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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三月下旬次日清晨,朱由检,三十三岁
北棚草顶漏风,清晨的冷气从草缝里钻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灰一阵阵翻白。
棚里的人已经熬过一整日一整夜。
朱由检仍被扣在北棚偏左的位置。左腕被湿绳勒着,绳头绕过棚边木桩,掌根以下全是新旧交叠的红痕。周皇后跪在他身后半步,用裂开的手背垫在他左肘下,替他分开一部分绳力。
长平在棚右侧,被翠微托着伤脚。那只伤脚悬着,脚包里层还在,外层布却已经落在敌人手里。沈烈蹲在长平旁边,脖子上套着狗绳,唯一解开的那只手抓着三根绳交会处,不让长平脚上的短绳往下坠。
棚后更暗处,是王承恩、陆喜、韩沉、阿桃和柳素娘。
王承恩用左肩顶着韩沉肋后偏上的位置。陆喜从后面抱住王承恩的肩和上臂,整张脸白得像纸。韩沉的腰已经撑不直,半个身子折在泥上。阿桃那只坏脚压在韩沉腰下空处,脚趾绷得发抖。柳素娘盯着韩沉的腰,没有再说“还能撑”。
棚前一动,棚后就要跟着塌。朱由检一旦被拖走,周皇后要稳他,王承恩要失肩,韩沉要折下去,阿桃那只坏脚就会被韩沉的腰骨压得更深。
守口者站在棚门外,木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。
“把这个伤膝的挪出去。”
两个辅手上来,一个抓朱由检左腕上的湿绳,一个按住他的右肩。周皇后掌根立刻往上一顶,没让朱由检整条左臂被绳子吊起来。
朱由检抬眼,看了一下棚前火下。
那里已经被清出一块地方。火盆移到正中,旁边铺了一层湿泥。泥不是北棚外的黄泥,是刚从水盆里和过的黑泥,颜色发暗,能吃住脚印。旧草鞋底摆在泥边,鞋底外缘磨得偏斜。青布线也放在旁边,像一条死虫。
南边来的人蹲在火边,手里拿着那只旧草鞋底。他不是守口者这一路的人,衣角还有赶路沾上的干土。他抬头看朱由检,眼神先落在右膝,再落在脚上。
他要看的不是脸。
他要看这一条腿怎么走。
朱由检明白这一点。若让南边来人认准,早前湿沟里的脚印、草鞋底的旧磨口、他右膝的伤,都会被敌人并在一起。到那时,敌人未必知道他是谁,却会知道这一队人从哪里来,怎么走,谁是那个伤膝的大人。
守口者一摆手。
“走。三步。”
辅手扯了一下左腕湿绳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动。他右膝里的裂木像一截冷钉,咬在肉里。只要右脚真正吃力,膝外侧就会先空一下,再把整个身子往右扯。这个动作藏不住。
周皇后在他身后低声道:“看脚下。”
声音很轻,只有朱由检能听见。
朱由检吸了一口气,压住喉间的腥味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左腕往下沉,让湿绳先压在木桩边沿上。
绳子一沉,守口者皱了皱眉。
辅手骂了一句,想把绳子重新挑高。周皇后裂开的手背贴在朱由检肘下,硬生生把那一下压住。她的手背又开了一道口,血从旧血边上渗出来,滴在朱由检袖口。
朱由检借这一瞬,迈出第一步。
他左脚先落在棚前湿泥外沿,右脚拖后半寸。右膝不敢弯,只能像一截僵木往前摆。脚掌落下时,右脚外沿先碰泥,内侧过了一息才压下去。
火光照得很清楚。
南边来人立刻低头。
“慢着。”
棚里所有人都停了。
这不是好话。
朱由检的第一步已经把伤膝露出来了。只是露得还不够全。南边来人想看第二步,想看这条腿是不是每一步都这样吃力。
守口者也看明白了,抬手指着朱由检的右脚。
“再走。别让人扶。”
这句话一落,辅手立刻去拨周皇后的手。
周皇后一旦松开,朱由检左腕会被湿绳往上提。左臂一吊,身子会歪,右膝会直接跪进泥里。那样的脚印更清楚,腿伤也更清楚。
顾守义被捆着一只手,站在长平身侧。他的腰刀已经被解走,另一只手掌背还肿着。听见“别让人扶”,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守口者木片一横,指住顾守义。
“你再动,就按同伙绑到棚柱上。”
顾守义停住,没有低头。
“他腿伤重,硬拖会摔。”
守口者冷笑了一下:“摔了更好看脚。”
顾守义嘴角绷紧。他没有再辩,右脚却悄悄往长平伤脚前垫了半寸。那半寸挡住了翠微手背外侧,防着有人趁乱去碰长平脚包里层。
这个动作被问纸的人看见了。
问纸的人没说话,只把目光在顾守义、长平和朱由检之间转了一圈。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顾守义已经没有退路。越护,敌人越知道他站在哪边。
“别动他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低而硬,“要看脚,看我的。”
这句话不是认。他是在把火从长平脚上、顾守义手上,引回自己身上。
守口者盯着他:“你倒肯担。”
朱由检没有接这句。他把左腕又往绳里送了半寸,让湿绳勒进腕根新伤里。疼痛像一根细针,从掌根钻到肩头。他借疼把身子压稳,迈出第二步。
这一步,他没有让右脚外沿先落。
他故意把左脚压重,又让左腕的绳力往前拖身子。身体被绳子带偏,右脚落下时整个脚掌几乎横着擦过湿泥。泥面被抹开一片,不像正常脚印,更像被人拖着走出来的乱痕。
南边来人皱眉。
“这一步不算。有人拖着他。”
守口者看向辅手。
辅手立刻把朱由检左腕上的绳往上一提。周皇后手背被绳边擦开,血一下子浸到袖口。她闷哼都没有出,只把另一只手按在朱由检背心,稳住他的上身。
棚后同时出事。
朱由检被往前提时,陆喜抱着王承恩肩上臂的手也被牵得一滑。王承恩的左肩向外错开半寸。
王承恩这一肩原本顶着韩沉肋后,是韩沉现在还能不倒的最后一处硬支撑。左肩一滑,韩沉腰后那块力立刻空了。韩沉整个人往泥上折下去,额角差一点撞到地。
阿桃只能用自己的坏脚往韩沉腰下硬顶。她那只伤脚被韩沉腰骨压住,脚背一下陷进泥里。她嘴唇咬白,脚趾抽得蜷起来。
柳素娘伸手按住韩沉侧腰,低声道:“别再拖他腰。再下去,人能活,腰使不了了。”
这句话棚里棚外都听见了。
守口者没有回头,却知道后面塌了。
朱由检被单独拖出去,棚后那些人就会露出真正撑着谁、护着谁。北棚这一日一夜没有白耗,守口者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南边来人却只盯着朱由检的脚。
“第三步。”他说,“让他自己踩进泥里。右脚踩实。”
朱由检看着湿泥。
第三步躲不过去。
他右膝不能真弯,右脚一踩实,脚底外沿吃力的痕迹就会留下。旧草鞋底外缘旧磨口就在旁边。哪怕鞋不是同一只,走法也会像。
守口者催道:“踩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抬脚。
他看见火盆旁有一块断草梗,被湿泥粘住,斜斜卡在泥面里。很细,不足以挡脚,却能让脚底滑一下。
他不能弯腰去拨,也不能看得太久。
朱由检只把左腕向外一压,像是被绳勒痛后本能挣了一下。湿绳牵动他上身,他右脚顺势往前落,正好踩在那根断草梗旁边。
右脚外沿先着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