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闩后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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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闩回位的声音不大。

可在窄肚后头那一小段黑道里,那一下像敲在每个人骨头上。

长平先被放在前侧低泥坎上,右脚仍悬着。翠微半跪在她旁边,一只手托住脚踝,一只手挡在水面与布底之间。少年抱着小满缩在更前一点,肩背抵着湿壁,连气也不敢大出。

朱由检被横送出来后,身子还没完全转正。

右膝被薄木条和布死死绑住,不能弯,也不能落。他的右腿像一根被错放的木桩,横在狭道里。王承恩左肩顶着他后背,周皇后一只伤手按在他胸前衣襟,另一只手托着他大腿上沿,不让他整个人往水里滑。

柳素娘的膝盖泡在水里,灰衣下摆贴着腿。她低头摸了一下朱由检右膝外侧,指尖刚碰到绑布,便收回。

“别动他这条腿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再折,后头只能抬。”

朱由检没有看她。

他看前头。

前方不到两臂远的地方,黑道忽然收窄。泥壁中嵌着一片旧木,木面发黑,像多年泡水后又干过几回。旧木不是门板,倒像半截横塞进墙里的闩架。闩架中间有一道斜斜的缝,缝后没有光,只透出一点冷气。

刚才那一声,就是里面有人把闩推回去。

更深处老者伏在前头,瘦手摸着闩架外沿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用两根指头探了探缝边,又抬手摸上头。上头有一条横槽,槽里塞着旧泥和碎麻,已经被水泡软。

门后存在者在另一侧贴墙听了一息,哑声道:“人没走。”

罗直从后头挤上半身。他刚抱过韩沉,肩头还在抖,眼窝陷得更深。

“开口!”他压着嗓子朝缝里骂,“人都到这儿了,你现在关?”

缝后没有回声。

只有水轻轻撞木的声音。

阿桃最后挤出来时,几乎是被罗直和韩沉一前一后拖进来的。她脚上的布已经没了,伤脚落不了实处,只能用脚背外侧轻轻擦着泥坎。血被水冲成淡线,很快又被浑水吞掉。少年看见她脚,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姐……”

阿桃没有应。

她抬头盯着那道缝,脸色白得发灰。

“别装死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里头有人。”

缝后终于有了一点动静。

不是开闩。

是指甲刮木的声音,短短一下,从缝里侧划过。随后,有人贴近了那道斜缝。声音很轻,像胸口压着布。

“谁带来的?”

这声音不老,却也不年轻。分不清男女,干涩,冷。

更深处老者抬眼。

“关了做什么?”

缝后的人没有答他,只又问了一遍。

“谁带来的?”

柳素娘忽然抬头。她的肩还垫在朱由检腿下,没法起身,只能侧过脸。

“我。”

缝后静了一下。

“柳素娘。”那人说。

少年怀里的小满抖了一下。阿桃的手指也紧了紧。

朱由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
柳素娘没躲那声音。

“开半口。”她道,“后头死了。”

“后头死了,就该早关。”

“里头有伤脚,有断腿。”柳素娘说,“再停,水吃他们。”

“那就不该带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,罗直肩膀猛地一顶,想往前挤。旧黑道太窄,他刚一动,韩沉在后头便闷哼了一声。韩沉伤腿被挤住,膝下那段贴到碎木边,血从浑水里一下冒出来。

“别挤。”韩沉说。

只有两个字。

罗直硬生生停住,额角青筋浮起。

朱由检吸了一口带泥腥的气。

他右腿不能动。只要王承恩肩膀一松,他就会往旁边倒。这个姿势让他说话也费力,胸口像被窄肚压过之后还没松开。

“你要谁留下?”

缝后的人没有立刻答。

朱由检继续道:“你关口,不是怕我们。是怕后头的水和网进来。你不开全口,也不是不让,是不能让。”

那道缝里有一丝极细的气声。

门后存在者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周皇后按在朱由检胸前的手稍稍用力。她知道他在用什么换这一句话。不是身份,是判断。可有时判断比身份更容易让人记住。

缝后的人低声道:“你看得见?”

朱由检眼底发涩。黑处的线条被水汽泡得散开,他强迫自己盯住闩架下沿。那里有一处水痕比别处亮,像刚被推过。

“看得见一点。”

“看得见,就该知道。”缝后那人说,“这口不能全开。全开,后头水带网压进来,里外都堵。半开,只能爬。爬的人不能抬头,不能带横腿,不能拖长物。”

柳素娘的手按在朱由检绑直的膝上,指节一僵。

“横腿”两个字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朱由检身上。

王承恩喉间动了一下。

“可以拆木。”他低声道。

“不能拆。”柳素娘先截住他,“一拆他腿就乱。骨没断,也会被折进去。”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
柳素娘没有退让。

她这句话不是替他求稳,是把他当一个伤位报出来。冷,准,不留余地。

缝后的人又开口:“先送能缩的。横腿的,最后。若要过,得有人在外头压闩,不然半口落下来,腿会夹断。”

阿桃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很哑。

“说到底,还是要人留在闩外。”

缝后没否认。

水声从后头传来。

不是远处。就在窄肚另一侧。

浑水被封死后找不到路,开始往回顶。碎板和粗网卡在后口,发出一下一下闷响,像有人用湿木槌从黑水里敲。韩沉回头看了一眼,身子本能往后沉,却没能沉稳。他伤腿在水里一滑,整个人撞上泥壁,肩背硬压住才没倒。

罗直立刻伸手抱住他腰。

韩沉的手搭到壁上,指甲抠进泥里。他想重新站实,伤腿却只抽了一下,没给他力。

“我后头站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从韩沉嘴里出来,比喊疼更重。

阿桃侧过头。

她脚下血还在散。她想往后看,却只是动了半寸,整个人就往旁边歪。柳素娘伸手一拽她腕子,把她扯回泥坎边。

“你也别站后。”柳素娘道,“脚底空了。”

阿桃甩了一下手,没甩开。

“我还——”

“你还一次。”柳素娘打断她,“再一次,后头抱着走。”

阿桃的嘴角紧了一下。

少年抱着小满,眼睛红得厉害,却不敢出声。小满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襟,指尖全是泥。

朱由检低下眼。

这一小段黑道里,人已经挤成一串。前头关口不开,后头水和网顶上来。每个人都还有命,却每个人都少了一截能用的地方。

他的腿不能弯。

韩沉不能再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