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窄肚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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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顶到朱由检膝下时,柳素娘的手还按在他肩前。

她那句话落下,黑缝里像被水压住了声。

先送公主,还是先送他。

长平伏在前头,伤脚被翠微双手托着,脚背外沿的布早已湿透,却还悬在水上。她听见这句话,手指慢慢攥住了周皇后的衣角,又松开。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
长平没有抬头,只低声道:“父皇先走。”

她说得很轻。

轻到水声几乎把那两个字吞了。

周皇后手背一紧,没说话。

柳素娘的眼睛从长平脚上移到朱由检膝上。她不懂那两个字里有多少东西,也没问。她只看伤,看水,看前头那道白线。

“她轻。”柳素娘道,“脚不能沾水。先送她。”

长平肩头一颤。

朱由检声音低下去:“先送长平。”

没人反驳。

更深处老者在前头笑了一声,像喉咙里刮过砂。

“这一步,你自己少命了。”

朱由检没有答。

王承恩左肩还抵着他,闻声只把头低得更深。周皇后伸出伤手,隔着湿衣按住长平小腿,另一只手去接柳素娘递来的破布。

柳素娘动作很快。她把长平伤脚上原先缠乱的旧布外层解开一点,没有全拆,只把湿透贴肉的地方往外翻。布一动,长平的脚背便轻轻抽了一下。

柳素娘停住。

“忍。”

长平咬住唇,没出声。

柳素娘把自己袖口又撕下一条,先绕住长平脚踝上方,再绕过脚心外侧,却不勒伤口,只用布把脚背托成一个微微上翘的角度。她手指碰过的地方,避开了烂肉,却压住了血。

翠微看了一眼,立刻明白过来,换了手势托住。

柳素娘道:“进窄肚时,脚高过肩。谁碰水,谁自己断手。”

罗直低骂:“这地儿哪来的肩?”

柳素娘没看他:“你的。”

罗直一噎。

阿桃半身已经在前,伤脚被勒得发白。她往里挪了半尺,手撑住左侧泥壁,给长平腾出横送的位置。少年抱着小满再往前缩,背脊几乎嵌进壁缝里。小满的脸埋在他肩上,连哭都不敢。

门后存在者伸手摸了摸那道干白线。

“过线不能抬头。”他说,“木肚子压人。”

更深处老者在更前面道:“横着送。先肩,后腰,最后脚。脚不能低。”

外头又是一声闷响。

水被塞得更死,黑缝后口猛地鼓起一个浑泡,浑水带着碎泥打在韩沉伤腿上。韩沉身子往前一沉,膝下几乎跪进水里。罗直伸手一把拽住他后襟,自己肩膀撞在壁上,骨头一声闷响。

“快!”罗直压着嗓子。

柳素娘没有催。

她按住长平肩头:“看我手。”

长平抬眼。

柳素娘的眼神很静,静得近乎冷。

“疼了别缩。你一缩,脚落水。”

长平点了一下头。

下一息,翠微先把长平的上身送过去。周皇后从后面托住长平腰背,伤手掌心的血印在长平衣上。王承恩不能用右腕,只能左肩贴着朱由检,腾出左手去推长平后腰。

朱由检被他一松,身体立刻往右歪。

右膝刚要折,柳素娘反手用短木条顶住他的膝外侧。

“别弯。”

朱由检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那短木条不宽,顶在旧伤旁,像把冷钉子楔进骨缝。他没有喊,只把手指抠进泥壁里。指甲劈开一点,泥里带出血。

周皇后看见了,眼底动了一下,手却没有从长平身上移开。

长平的肩已经贴进窄肚。

前方果然不是路,是一段被旧木和泥夹出来的瘦洞。洞口低,内里微鼓,像人的肚腹,进去后只能横着滑。长平一进去,额头便蹭到上方湿木,细木刺刮过发边。

罗直把自己的肩塞到长平脚下,咬牙道:“放。”

翠微松一寸。

长平伤脚悬在罗直肩上,鞋底没有落水。罗直的肩骨顶住她脚心外沿,稍一动,就会碰到烂处。他僵着不敢挪,脖子上筋都绷出来。

阿桃在前面伸手接长平的腕。

她伤脚不能踩实,整个人只靠一条好腿和一只手挂在泥壁上。长平的手刚递过去,阿桃那边一滑,柳素娘眼疾手快,膝盖跪进水里,一把按住阿桃后腰。

水没过柳素娘膝上破口。

她脸色白了一下,手没松。

“接住。”

阿桃咬牙,把长平的腕扣住,往里拖。

窄肚吃人。

长平的腰被泥壁卡了一下,整个人横在洞里,进不得,也退不得。她终于闷哼出声,脚背绷紧。罗直肩头一沉,差点把她的脚带下去。

“脚!”翠微低叫。

朱由检抬手,想去托。

右膝一动,短木条偏了半寸。

柳素娘低声喝:“别动!”

朱由检手停在半空。

周皇后已经先一步伸臂,从口。柳素娘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周皇后腕上方,把她的手往上抬。

两只女人的手,一只血红,一只药泥灰白,一齐把那只伤脚托高。

长平被阿桃往前拖出半尺。

窄肚里传来她压抑的吸气声。

前方门后存在者接住她肩,少年腾出半臂,把小满往怀里死死一夹,也伸手去顶长平后背。小满被挤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哭音,又立刻捂住嘴。

终于,长平的腰过了卡口。

罗直肩头一轻,整个人往下栽。韩沉一把扣住他背心,把他扯回来。韩沉这一扯用的是上身,伤腿却被水里的粗网带了一下,血又从裤管里冒出来。

柳素娘看见,眉头皱紧。

“他腿不能再拖水。”

韩沉道:“不碍。”

“碍。”柳素娘冷声道。

外头,持绳者忽然抬手。

他感觉到了。

黑口里的受力轻了一下,像有一个轻小的人被送过了更深处,而后头那个重的、腿废的还没动。

他把绳往掌心里绕了一圈,道:“贵的还在后头。”

身边人问:“再拖右下?”

持绳者摇头。

“右下是假多。压中口。”

井外有人把另一块碎板斜着塞进水路。水不再只从右下顶,开始从黑缝正后方鼓起。粗网随水抬高,像一张湿皮往缝里贴。

黑缝里,门后存在者第一个察觉。

“水上来了。”

柳素娘转头,只看了一眼,脸色变沉。

长平已经过了窄肚,前头传来翠微压低的声音:“接住了。”
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
不是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