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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依尊卑次序分座落座。穆燕姝坐在侧位,离窗稍近,晚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。
楚潇然率先端起面前青瓷茶盏,目光坦荡温和:“今日多亏穆大人替陛下执掌书院琐事,居中筹谋。”
“是两位大人高义,才让一众寒门学子有幸得闻二位大人的高论。沈大人与楚大人心系文脉,体恤后生,这份胸襟格局,实属难得。”
穆燕姝亦轻举茶盏,浅浅回礼,杯沿不碰唇,合乎官场上的礼节。
“两位大人今日捐财助学,躬身授课,是沈大人与楚大人二位真心济世。燕姝不过替陛下打理书院琐事,此番也是尽一番地主之谊,何足挂齿。”
话音落下,穆燕姝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轮椅上的人。
灯火落在那副银蝶面具之上,折射出细碎微凉的光点,将沈云泽全部神情严严实实遮住,只余下一道孤静冷寂的轮廓。
这个角度看上去,那人实在与云峥太像了。
雅间之内四人一时闲谈铺开,话题大多围绕实务,谈及地方私学存续、寒门子弟铨选、地方官吏考核利弊,句句不离民生朝堂,极少涉及私人是非。
唯独谢瑾睿,看似漫不经心参与交谈,话语之间却句句暗藏试探。
闲谈间隙,他话锋轻轻一转,看向轮椅上的沈云泽。
“沈大人半月之间奉旨肃贪整吏,雷霆手段掀翻积年巨贪大案,连扳数十位盘根错节的朝官,朝野为之震动。陛下破格施予恩宠,这份信任,当朝之中少有人能及。”
这话表面听来是赞誉,实则暗含考究。大盛朝堂贪腐盘根错节,牵扯无数世家老臣,积弊数十年,过往几任重臣皆不敢轻易触碰。
而沈云泽初登朝堂,无根无凭,没有老牌世家撑腰,没有经年积累的旧部,却能一举搅动半朝格局,这份胆识手腕,早已超出寻常新晋权臣该有的水准。
沈云泽指尖安静覆在膝头衣料之上,衣袍底下,寒河留下的旧伤正随着天气入夜隐隐作痛。他语声浅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:“沈某不过谨遵陛下旨意,恪守臣子本分而已。”
“适逢时机,侥幸成事,谈不上什么过人手段。”
沈云泽字字谦逊,却滴水不漏,不张扬功绩,不宣泄心志,也不向外袒露半分内心情绪。
谢瑾睿眸底的疑云愈发浓重。这个人太过沉稳内敛,沉稳得不像是骤然崛起的新贵,反倒像是半生浸淬于朝堂风波,藏锋隐忍,看透所有明暗规则的老手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,谢瑾睿再一次开口,有意挑开那桩传遍京城的流言。
“听闻大人近来有婚期之议,家中尚留有一名稚子,待到明年便要圆满家室,倒也算世间一桩美谈。”
此话一出,雅间之内的气氛微微一滞。
楚潇然微微一怔,他一心扑在公务与治学之上,很少留意京中坊间传闻,这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,不由得侧目看向沈云泽,静待他的说法。
穆燕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,心底却是坦然平和。
先前在书院屏风之后,谢瑾睿便和她说起过这桩传闻。
那时她便暗自宽慰自己,沈云峥已然身死,沈家如今靠着这位沈大郎撑住门户,若是他能够觅得归宿,膝下有孩童承欢,安宁侯府后继有人。
那她穆燕姝不过只是个故人之外人,便再也无需为沈家的命运挂怀惦念。
过往年少诸多种种,例如婚约,例如与沈家种种牵绊,自此便可以尘归尘,土归土。
她是真心期盼沈云泽余生安稳顺遂,沈家安顺而已。
可只有轮椅之上的沈云泽心底清楚,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情缘子嗣,从来不是儿女情长。
曾经,他还是那个鲜衣怒马、少年得志的沈云峥时,奉陛下密诏,执行清扫世家势力的皇命。
天下第一世家凌家势力滔天,尾大不掉,威胁皇权。
皇命之下,他领兵布计,亲手覆灭偌大凌氏全族,满门几乎屠戮殆尽,唯有早已入宫为妃的凌贵妃侥幸苟活。
就连驻守边关,一生忠勇无二的凌忠义将军,被一纸急诏召回京城,亦是在那一场皇权清算之中,由他布置人手暗杀殒命。
君命如山,他沈云峥身为臣子不得不从,可凌忠义一世戍守边关护佑国土,忠烈无错,凌家数百口人的性命,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,日日夜夜啃噬他的良知。
后来抵抗那一战,他重伤坠河,腿骨碎裂,冰水侵入骨血,高热之中失去全部记忆,奄奄一息漂流河滩,恰好被一名路过的女子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