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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风掠过长巷,携着书院残留的墨香,风卷过青砖缝隙里的细尘,轻拂撩动众人衣袂。
讲学刚刚散去,书院学堂外间还残留着学子谈经论道的细碎声响,渐渐被那近乎明媚的暮色一点点吞没。
穆燕姝步履平稳,落后谢瑾睿、楚潇然二人几步步,目光落于前方被昭雪缓缓推行的轮椅之上端坐的沈云泽,语声温和诚恳,不带半分功利算计,唯有一片仁善悲悯。
“沈大人,在下略通岐黄,尤擅陈年沉疴、筋骨淤寒之症。”
“太医院药方多求固本稳妥,重在调养,未必能对症经年累月的旧伤。多一人斟酌肌理脉息,便多一分转机,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穆燕姝心底坦荡澄澈,没有半分儿女私情的杂念。
在她的认知里,眼前轮椅上戴着银蝶面具的人,是沈云峥尚在人世唯一的嫡亲兄长。
昔日未婚夫沈云峥坠河而亡,衣冠入葬,安宁侯府一度摇摇欲坠,全靠这位凭空归来的沈大郎一力撑持。
她与沈云峥年少定约,情分根植于过往时光,虽斯人已逝,旧约早已随生死尘埋,但故人情分尚在。
见沈家亲长身罹顽疾,常年困于轮椅,日日受病痛磋磨,她自想尽一点心意。不求酬谢,不图亲近,不过是替黄泉之下的沈云峥,照拂一下沈家仅剩的至亲。
轮椅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,发出低缓沉闷的轻响。
侍从昭雪推着轮椅的手骤然一紧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轮椅上的人静默须臾。
银蝶面具严严实实覆去眉眼,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。
平静如江的瞳孔与燕姝对视,传出一道刻意压沉打磨过的嗓音。
沈云泽褪去了所有情绪,带着久居病苦与朝堂那看不见烟火的厮杀里淬炼出的冷淡疏离,他字字克制,却又滴水不漏。
“多谢穆大人挂怀。只是旧疾经年,早已是沉疴顽症。太医院众太医轮番会诊数年,尚且束手无策,何须再劳大人费心。”
他拒得极快,极硬,半分迂回客套的余地也无。
官场往来,纵然心中不愿,多数人也会委婉谦辞,承下对方人情,保全彼此体面。
可沈云泽这一番回绝,近乎生硬,那股抗拒太过直白,像是惧怕她靠近,惧怕她触碰,惧怕她深究这副躯壳之下掩藏的所有秘密。
穆燕姝脚步微微一顿,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诧异。
她身居朝堂数载,作为大盛立国以来第一位女官,见过形形色色的王公权贵。
高傲孤傲者有之,自卑敏感者有之,恃功骄纵者亦有之。
可燕姝从未见过,有人会将一份不带企图的善意帮扶,视作避之不及的麻烦。
晚风掀起燕姝衣袂的边角,她垂眸思忖片刻,转瞬便自我消解了这份异样。
大抵是身居高位之人自有一身傲骨,身罹残疾,心底本就比常人更为执拗敏感。
沈云泽或许不愿将自身的病痛孱弱展露在同僚面前,更不愿接受旁人怜悯式的诊治,落得被人同情的难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