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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,渗出来的血是浓稠,暗红近黑的,泛着一层浊色,像淤积了太久的死水,是常年与阴祟之物打交道之后,血里浸出来的东西。
她将血用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抹开。
然后纸面发出嘶的轻微一声。
血迹晕开处,焦黑的字迹如同被火焰灼烧出来,一笔一笔浮现。
“枢纽不断,天命难改,裴从安必死。”
柔禾嬷嬷盯着这行字,瞳孔深处,一点火光倏然闪过,又迅速灭了。
明阳与大皇子一母双生,同承一份真龙天命。
巫术不可侵,邪术不可破,她半分都动不了。
这些年,她不是没试过迂回布局,可所有指向明阳的,暗中搅动的阴招,尽数无功而返。
有的反噬到她自己身上,让她元气大伤,在暗室里吐了三日的血。有的像是泥牛入海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她伤不了明阳分毫,唯一能做的便是利用他人之手。
可偏偏每一次暗中布下的人手,每一次悄然设下的死局,无一例外全都折在了裴从安手里。
此人站位太稳,
心智太深,
手段太绝,
一次次挡在明阳身前,硬生生破掉她所有外围的棋局。
要撼动明阳的天命,裴从安是最大,也是唯一的阻碍。
枢纽……
柔禾嬷嬷冷笑。
裴从安不过是凡世权臣,人间将相,血肉之躯,无天命护体。
只要是人,便有破绽。
只要是人,便能诛杀。
他必须死。
灰羽的野雀在她臂上动了动,然后振翅飞走了,掠过琉璃瓦,掠过滚烫的风,一点点融入那片刺目的天光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柔禾嬷嬷望着那片白晃晃的天,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寒意。
这一步,她必须走。
这一人,她必杀之。
太后今日心情极好。
见裴老夫人带着裴从安来请安,笑得合不拢嘴。
两个老人坐在一起,手拉着手说了好一会闲话。太后夸裴老夫人气色好,裴老夫人夸太后养的踏雪又肥了。
那只猫此刻正趴在榻边,听见有人提它,耳朵动了动,但是眼睛连睁都懒得睁。
裴从安坐在下首,规规矩矩地听着她们说话,目光扫了一圈殿内。
太后看出来了。
“找明阳?”
现在都是赐婚的人了,倒也不必藏着掖着了。
“是。”
裴从安直言不讳。
太后笑了笑:“她去太常习乐处练舞了,大祭那天她得献舞,这几日都得练。”
裴从安闻言,起身躬身行礼:“有劳太后,还请差人引臣过去。”
太后点头,这小子倒也坦荡。
朝身边的静娴嬷嬷吩咐:“带他去吧,太常习乐处就在御园东边,路不远,你引他过去。”
静娴嬷嬷应下,领着裴从安出了慈宁宫。
沿着宫道往御园走。
这个时候日头毒的吓人,青石板发烫,御园里树多,老槐、垂柳、梧桐,枝枝叶叶遮天蔽日,一路树荫铺下来,倒也不算太晒。
园中有渠水,引的是龙首渠的水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便到了太常习乐处。
那是一座极敞的殿宇,四面开敞,不设门窗,只挂着竹帘。竹帘间又隔了几重轻纱帘,纱是素白色的,薄得像一层烟。
风从四面穿堂而过。
把竹帘吹得微微掀起,纱帘也跟着飘起来,一重一重地翻着,像水波在殿中漫开。
裴从安站在殿外,先听见了雅乐。
钟磬声一叠一叠地漫出来,不快不慢,庄重里透着一点疏朗。
编钟悬在东侧,铜色沉黯,特磬架在西侧,玉色温润。乐工分列两厢,有的抚琴,有的弹瑟,还有人吹着笙。
他隔着竹帘和纱帘,往里看。
纱帘被风掀起的那一瞬,他看见了明阳。
一截腰,飘起来的裙摆,手举着的雉羽。
然后帘子落下去,又遮住了。
过了一息,风又来了,帘子又掀起来。这回他看见了她转过去的侧影,月白的短襦贴着后背,腰线盈盈,水绿的裙摆旋开一个浅浅的弧。
再一眨眼,帘子又落了。
他就站在那儿,没动。
风一阵一阵地来,纱幔一阵一阵地起。她就那样出现在他眼前,消失,又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