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柔禾嬷嬷低下头,在李云姝耳边轻轻地说了句。
“殿下,别忘了今日为何而来的。”
这一句如同一根针扎进了李云姝耳朵里,她浑身一颤,像是从梦里猛地醒过来。
柔禾嬷嬷将凉茶塞进她手里。
凉的刺骨,冻得她清醒。
李云姝下意识地握紧了,手还有点轻微的抖,乌梅饮晃出来一点,溅在她的袖口上,晕开一小片暗色。
柔禾嬷嬷不动声色地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,擦完了又退到一旁。
殿里还是那么热闹,太后她们继续讨论着大祭的仪程,絮絮叨叨地说着,太妃们偶尔插一句,妃嫔们低声说笑。
明阳坐在太后右手边,听着她们讨论。
侧脸在晨光里。
沉静端方,明艳夺目。
踏雪卧在她的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,偶尔抬起头,蹭一蹭明阳的裙角。
柔禾嬷嬷立在李云姝身后,微微佝着背,一副老嬷嬷该有的恭顺模样。
她悄悄抬眼,看向太后身边那个明媚的人,看了片刻,又极慢地,规规矩矩地把目光收了回来,垂下头去。
从头到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裴府松涛院的书房内,天光自窗棂漫入,将案头书卷上的字迹映得清晰分明。
时辰算早,暑气还未彻底升腾。
院中老松被朝阳烘得苍翠欲滴,松针的碎影落在窗纱上,风过之处便悠悠晃动,化作一片细碎的墨影。
案几是花梨木所制,打磨得光润莹亮。
案上左侧堆着一叠大理寺宗卷,右手摆着笔架和茶盏。
裴从安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《西域杂录》。
那是他前几日从大理寺的旧档里翻出来的,竹纸,边角发黄,讲的是昭武九姓的源流与风俗。
粟特、康、安、曹、石、米、何、火寻、戊地,九姓的来历、迁徒、商路和信仰。
他翻了几页,目光却停在了一行上,半天没动。
那页纸的边角都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。
裴老夫人在门口站了会。
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暗纹褙子,里头衬着素白罗衫,
暑热的天气,衣衫料子都是轻容纱,薄而透气,颜色不张扬。
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着孙子那副样子,看了好一会。
书页没动。
人也没动。
只有窗外那只蝉叫,一声一声地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裴老夫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裴从安抬头,见是祖母,起身行礼。
裴老夫人摆了摆手,自己走到了窗边的圈椅上坐下。
那圈椅是藤心的,坐上去凉浸浸的,背上还搭着一块细葛的椅披,她坐下,抬手理了理膝上的裙褶。
她目光扫了眼裴从安面前的书卷。
“看书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,翻了三页。”
裴从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,页面的内容确实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。
裴老夫人笑了。
“行了,我今日要进宫去见太后,你若闲得没事,跟我一道去。”
“‘……进宫?”
“怎么?不想去?”
裴老夫人看着他,眼底的那点笑意越漫越深。
“你若不去,我便自己去了。我同太后几十年的老姐妹,说说话,吃吃茶。你一个人在家,就继续对着这卷书发呆吧。”
裴老夫人起身。
裴从安把书卷合上,动作有点快,书卷啪的一声合拢,惊得窗外的蝉都停了一瞬。
他站直身子,整了整衣襟。
面上四平八稳。
“既然赐婚已下,孙儿理当去拜见太后娘娘。”
裴老夫人看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笑得手里的团扇直点点。
“理当去拜见太后……”
裴老夫人重复了一遍,“好好好,确实理当该去。”
她憋着笑,肩膀忍不住一抖一抖。
裴从安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耳根却附上了一点淡淡的红。
他转身去换衣裳,步子比平日快了些。
裴老夫人看着他出了书房,嘴角禁不住地翘起来。慢慢理了理褙子的下摆,又整了整袖口,朝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