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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该缓步而行的仪仗,此刻都随着公主疾奔,脚步纷乱。
沿路所有宫娥,当差内侍,见这阵仗,全都慌忙侧身垂首,伏身避让。
连出声劝阻的胆子都没有。
孙嬷嬷实在跑不动了,她扶着墙,弯着腰,喘着气,眼泪都飙出来了。采薇和杏儿她们追得满脸通红。
“……公主……”
孙嬷嬷伺候明阳这么多年,看着公主从五岁起学着端方,十岁起学着忍耐,十五岁起学着把什么都压进骨头里。
从来没有跑过。
而今,她跑了。
两次跑都是为了……同一个人。
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最后一道宫门,消失在承天门方向。
孙嬷嬷抬起袖子,狠狠抹了一把脸,继续追。
明阳一口气冲到承天门,然后,停住了。
广场上,四周黑压压全是人。
百官进出,金吾卫持戟守在四周,隔出一片空地。外围横街那边挤着密密麻麻的百姓。
他们被禁卫军拦着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,有人垫着脚,有人抱着孩子举过头。
承天门城楼上,不少人凭栏而望,一张张脸藏在帘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
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是长公主!”
“公主来了!”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,一圈圈荡开。
百官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,城楼上的帘子又掀高了一些,横街那边的百姓也骚动起来。
明阳不在意那些目光。
她的眼睛越过了人群,越过了空荡荡的千丈广场,落在正中那道跪着的身影上。
裴从安偏过头,看见了她。
他看见了她微乱的发髻,歪斜的凤簪,微微喘气的样子,胸口起伏,眼睫湿漉漉的。
然后。
他弯了一下唇角。
那笑容很淡,可明阳看懂了。
他在说:我没事,你别怕。
广场上此刻静得吓人,风忽然起来了。
方才已经开始慢慢转晴的天,不知又从哪儿涌来大片乌云,一层压着一层,翻涌撕扯,像有千军万马在天上列阵。
雷声从远处滚来,一声又一声,越来越近。
明阳慢慢走了过去。
迎着裴从安的目光,一步一步走近。
石青的裙摆扫过滚烫的青石板,金线白荷在日头下一闪一闪。湖绿的披帛有一端拖在了她身后的地上。
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。
明阳停下了脚步。
两人就这么对望着。
明阳的视线扫过苍白的脸色,干裂的嘴唇,下巴上冒出的一层青色胡茬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。
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眼神里没有半分收敛。
只有一种直白,毫不遮掩的。
他要她。
非她不可。
明阳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,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应该阻止他。
她给不了他以后,他跪在这里求来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。
可是那些话,全都堵在了喉咙口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这时。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公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一路小跑穿过广场,很快到了裴从安面前,站定,展开。
他尖着嗓子念道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大理寺卿裴从安,忠谨端方,才略素着,屡建殊功,朕心甚嘉。今以长公主明阳下嫁于卿,择吉日成礼。望尔夫妇同心,永谐琴瑟。钦此。”
广场上哗然一片。
那哗然声像潮水一样从广场中央一圈圈荡开,荡到横街百姓堆里,荡到了城楼上帘影深处。
有人叫好,有人感动哭了。
裴从安伏身,叩首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直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举过了头顶,去接那卷明黄的圣旨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圣旨的那一瞬。
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。
“裴从安……”
明阳想都没想,扑过去,一把接住了他。
他整个人压在她肩上,滚烫,沉得吓人。
明阳被他压得踉跄了一下,膝盖一软,跪坐在了地上。
“……裴从安……”
他没应。
闭着眼,脸白得几乎透明,睫毛一动不动,可唇角却带着一丝弧度。
明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。
眼泪一颗颗砸下去,砸在了他脸上,砸在了他干裂的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