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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,你再给我讲一个呗,就讲那撞煞的事儿。”
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,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,脚指头勾着炕沿边的花褥子边,一个劲地晃。
奶奶手里攥着针锥,正往鞋底上扎线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闷闷的,嗤啦一声,她抬眼瞥了我一下,眼皮耷拉着,皱纹里都带着点无奈。
“听那干啥,怪瘆人的,大晚上的听了不敢睡觉,明儿又该哭着说做噩梦了。”
“我不!我才不怕呢!”我把胸脯挺得高高的,故意瞪大眼睛装勇敢,可指尖已经不自觉攥紧了奶奶的袄袖子,“你就讲一个嘛,我听了就睡觉,保证不闹。”
奶奶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,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,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,黑乎乎的,只有风刮过杨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她又低下头,手里的活计慢了点,洋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,灯影在土墙上晃来晃去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瘦高的人站在那。
“行吧,就给你讲一个,都是老辈子发生在咱这一片的真事儿,讲完你可赶紧闭眼睡觉,不许往被窝外头钻。”
我赶紧点头,把身子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后背靠着墙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队里有个叫张宝的,三十出头,壮得像头牤牛,一顿能吃五个玉米饼子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跳板都不打晃。那时候队里挣工分,壮劳力一天十分,他干活利索,队长总给他加一分,一个人顶俩壮劳力,年年都是队里的先进生产者。
这人啥都好,就是性子轴,死犟死犟的,不信邪。别人说啥地方邪性,他偏要去转转;别人说走夜路忌讳啥,他偏要犯,总说自己一身力气,火气旺,啥牛鬼蛇神都不敢近身,近身了也能一拳砸死。
那年秋天,队里收谷子,西地那片谷子长得最好,穗子沉得都压弯了秆,风一吹晃悠悠的,金黄金黄一片。但是那片地邪性,村里老人都知道,早些年是乱葬岗的边儿,后来平了一部分种地,剩下的荒着长了好多刺槐树。没人愿意贪黑在那干活,一到太阳落山,收拾东西就走,多一分钟都不待,就怕撞见啥。
张宝就不服气,那天中午在打谷场歇晌,跟队里人打赌,说他今个非把西地那二亩谷子割完不可,割不完就把这个月的工分都拿出来,买瓜子买糖请全队小孩吃。
队里老人都劝他,说别犯轴,那地方不干净,犯不上,挣那点工分不值当。张宝不听,还笑老人封建,说都是自己吓自己,世上哪有那些东西。中午吃完饭,他拎着磨得锋快的镰刀就去了西地,临走还跟媳妇吵了两句,媳妇拽着他不让去,他骂媳妇娘们家家的懂个屁,一甩胳膊摔门就走了。
西地离村子有二里地,在村西头,边上挨着老坟圈子,荒草长得半人高,平时风刮过都呜呜响,大白天走过去都觉得后脖子发紧,凉飕飕的。
张宝到地里的时候,太阳还老高,秋老虎正毒,晒得后脖子冒油,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把背心都溻透了。他脱了褂子,往肩膀上一搭,攥着镰刀就开始割,唰唰的,谷子秆一割就断,倒下一片,速度快得很。
他干活快,一下午就割了一大半,眼看着太阳往西边沉,天慢慢擦黑,远处的树影都开始发虚,模模糊糊的,连成一片黑影子。
换别人这时候就该走了,张宝不,他轴劲上来了,非要割完不可,心想不就是一片破地吗,能有啥事儿,都是村里人自己吓自己。
天越来越暗,周围的颜色都变成了灰蓝色,风刮过来,带着谷子叶的碎渣子,打在脸上有点疼,凉丝丝的。
割着割着,张宝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站在他身后,对着他后颈窝吹气,一口接着一口,那气凉得刺骨,顺着后脊梁骨往下窜,凉得他一缩脖子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他猛地回头,身后啥也没有,只有割倒的谷子铺在地上,金黄金黄的,远处的荒草晃来晃去,风刮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草里走。
他骂了一句,“妈的,邪门了。”
转回头接着割,可没割几下,那股凉气又上来了,这次不光后脖子凉,连耳朵根子都麻酥酥的,像有人对着他耳朵喘气,呼哧呼哧的,细细的气声,带着点腥味儿。
他又回头,还是没人,四周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站在地里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歪歪扭扭的,像个不是人的形状。
张宝心里有点发毛了,但是嘴上不服软,攥紧了镰刀把,手心都出汗了,滑溜溜的。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,给自己壮胆,接着弯腰割谷子。
又割了一会,他就听到左边地头上,有笑声。
是小女孩的笑声,尖细尖细的,叽叽喳喳的,像两个小丫头在那玩闹,你追我赶的,清脆得很,飘在风里。
张宝愣了一下,这时候天都快黑了,哪家的孩子会跑这么远来地里玩?而且西地离村子远,平时大人都不让小孩往这边来,说这边荒草多,有狼。
他直起腰,往左边地头上看。
灰蒙蒙的暮色里,地头上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,个子不高,都穿着灰蓝色的小褂,头发长长的,垂在肩膀上,背对着他,正低着头在地上划什么,一边划一边笑,声音脆脆的,一下一下飘过来。
张宝就喊,“哎!谁家的孩子?跑那干啥去?赶紧回家去!天黑了有狼!”
那两个小人影没动,也没回头,还是低着头在地上划,笑声也没停,叽叽喳喳的,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。
张宝有点生气,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,这么不懂事,喊都喊不应。他拎着镰刀就往那边走,脚步咚咚的,踩得地上的谷秆沙沙响。
走了几十步,离得近了点,他再看,那两个小人影还在那,背对着他,小小的,瘦瘦的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笑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说你们呢!听不到啊?”张宝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还大,震得自己耳朵都响。
就在这时候,风突然刮大了,一阵风卷着谷子叶吹过来,迷了他的眼睛,沙子都刮进眼里了。他赶紧抬手揉眼睛,揉了两下,揉得眼泪都出来了,再睁眼往前看。
地头上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只有一丛长得特别高的谷子,比周围的谷子都高出一大截,穗子沉甸甸的,黑紫色的,风一吹,晃来晃去,像两个人站在那摇头。
张宝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刚才明明看到两个人,怎么转眼就没了?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?
他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那丛谷子跟前,伸手扒拉了一下,谷子秆滑溜溜的,凉冰冰的,像人的胳膊似的。
他扒开谷子丛,里面啥也没有,地上只有几个小小的脚印,浅浅的,像小孩踩的,脚印周围的土都是松的,像是刚踩过没多久,脚印尖朝着他站的方向。
张宝站在那,后脖子的凉气越来越重,从后脊梁骨一直凉到尾巴骨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像针扎似的。
他再不敢说啥了,也顾不上剩下的谷子了,转身就往地头走,镰刀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走到地头,拿起自己的褂子和水壶,转身就往村子方向走,脚步特别快,几乎是小跑。
走在田埂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,两边的谷子地黑乎乎的,像藏着无数双眼睛,盯着他看。
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,啪嗒啪嗒的,小小的,像小孩光着脚在地上跑,他走得快,脚步声也快,他走得慢,脚步声也慢,他停下来喘气,脚步声也跟着停。
张宝不敢回头,村里老人都说,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灯,走夜路一回头,灯就灭一盏,脏东西就敢近身了;回两次头,两盏灯都灭,就该出事了。
他就闷头往前走,牙咬得紧紧的,手心的汗把镰刀把都泡湿了,滑溜溜的差点攥不住。
好不容易走到村口,碰到了打更的老周头,老周头拎着个马灯,正沿着村道走,马灯的黄光晃来晃去。看到张宝急匆匆地跑过来,就喊了一声。
“张宝?咋跑这么快?地里活干完了?”
张宝听到有人说话,心里一下子就松了,停下脚步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半天都说不出话,肺里火辣辣的。
老周头举着马灯往他脸上照了照,马灯的黄光晃在他脸上,老周头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,盯着他脸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他身后。
“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?铁青铁青的,印堂都发黑,你是不是从西地回来的?”
张宝喘了半天,才直起腰,嘴还硬,“啥难看的,就是跑的,累的,西地咋了,我刚从那回来,啥事没有。”
老周头摇摇头,叹了口气,把马灯挑低了点。
“你啊,就是轴,不听劝,那地方是能随便贪黑的吗?赶紧回家吧,到家烧点热水泡泡脚,往灶膛里抓把盐烧烧,去去寒气,早点睡。”
张宝没吭声,点了点头,转身往家走。
老周头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,又叹了口气,嘴里嘟囔着,“作孽啊,怕是冲了东西了。”
张宝回到家,媳妇正在外屋地做饭,贴玉米饼子,灶膛里的火呼呼的,映得外屋地暖烘烘的,一股玉米香飘着。
听到开门声,媳妇探出头来,看到他,就说“你可回来了,我还以为你要在地里过夜呢,赶紧洗手吃饭,饼子刚贴好,还热乎的。”
张宝没说话,低着头走进屋,把镰刀往门后一靠,坐在炕沿上,耷拉着脑袋,半天不动,像丢了魂似的。
媳妇端着饭进屋,看到他那样,就觉得不对劲,平时张宝回来咋咋呼呼的,进门就得喊饿,今天咋这么安静?
她把玉米饼子和白菜汤放在炕桌上,推了推张宝,“咋了?累傻了?吃饭啊,今天炖的豆角,放了荤油。”
张宝抬起头,拿起饼子就吃,大口大口地塞,狼吞虎咽的,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似的,菜汤溅得满下巴都是,也不擦。
媳妇坐在旁边看着他,越看越不对劲,平时张宝一顿也就吃两个饼子,今天这都第四个了,还在吃,眼神直勾勾的,盯着碗,也不说话,也不抬头,眼珠都不带动的。
“你慢点吃,别噎着,锅里还有,不够再盛。”媳妇说。
张宝也不理她,还是埋头吃,一口气吃了六个玉米饼子,喝了两大碗白菜汤,才放下筷子,打了个饱嗝,声音怪怪的,细细的。
“你今天咋吃这么多?跟饿鬼托生似的。”媳妇忍不住问。
张宝摇摇头,声音闷闷的,“不知道,就是饿,肚子里空落落的,像填不满似的。”
说完,他就脱鞋上炕,躺在炕梢,背对着媳妇,睁着眼睛盯着墙,一动也不动。
媳妇收拾完碗筷进屋,看到他还那么躺着,就过去推他,“你咋不脱衣服睡?这一身汗,别着凉了,脱了褂子钻被窝。”
张宝没动,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,声音太小,嗡嗡的,听不清。
媳妇凑过去,侧着耳朵听,就听到他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。
“跟着呢……跟着呢……”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汗毛都竖起来了,浑身发凉。
“啥跟着呢?张宝你别吓我,你到底咋了?是不是在地里撞见啥了?”
她使劲推了张宝两下,张宝就像没听见一样,还是盯着墙,嘴里不停念叨,声音越来越清楚,细细的,像小孩说话。
媳妇害怕了,但是大晚上的,也不敢出去找人,就只好吹了灯,钻进被窝,紧紧挨着张宝,心里七上八下的,跳得厉害。
张宝身上凉冰冰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,平时他火力壮,身上总是热乎的,冬天睡觉都不用盖厚被,媳妇总往他身边凑取暖。
今天倒好,媳妇往他身边凑了凑,想给他暖暖,可越凑越觉得冷,那股凉气像是从张宝骨头缝里冒出来的,冰得她打哆嗦,骨头都疼。
半夜的时候,媳妇醒了。
她是被外屋的动静吵醒的。
悉悉索索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还有轻轻的脚步声,啪嗒啪嗒的,小小的,从外屋地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,来来回回的,走得很慢。
媳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紧紧攥着被角,大气都不敢喘,浑身都抖。
她推了推身边的张宝,张宝睡得死死的,推都推不醒,呼吸沉沉的,带着点腥味儿。
外屋的脚步声还在响,越来越近,走到里屋门口了,停住了。
媳妇吓得闭上眼睛,紧紧咬着嘴唇,不敢出声。她能感觉到,门帘外面站着东西,正往屋里看,凉飕飕的气透过门帘吹进来,吹在她脸上,带着点土腥气。
过了好半天,脚步声才慢慢走远,又回到外屋地,然后是灶台上的碗动的声音,叮当一声,轻轻的,像有人拿碗又放下。
接着就是喝水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细细的。
媳妇就这么睁着眼睛,熬了一宿,直到窗外蒙蒙亮,听到鸡叫了,外屋的动静才彻底没了。
她赶紧爬起来,点着洋油灯,披着衣服就往外屋走。
外屋地安安静静的,灶台上的碗摆得整整齐齐,水缸盖得好好的,地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
就像昨晚的动静都是她的错觉。
可媳妇知道,不是错觉,她明明听到了,那脚步声,那喝水声,都真真切切的。
她转身回屋,想叫张宝起来,一抬头,看到张宝的脸,她嗷的一声就叫出来了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张宝的左脸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小手印。
青紫色的,五个指头,小小的,指腹圆圆的,像个三四岁小孩的手,一巴掌拍在他脸上,印子深深的,像是长在皮肤里一样,边缘都泛着青。
张宝被她的叫声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咋了?喊啥啊?大清早的,不让人睡觉。”
“你……你脸……”媳妇指着他的脸,声音都抖了,“你脸上有个手印!小孩的手印!”
张宝愣了一下,伸手摸自己的左脸,摸来摸去,啥也没摸到,也不疼不痒的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“啥手印?我咋没感觉?你看花眼了吧。”
他趿拉着鞋下炕,走到水缸边上,低头往水缸里照。
水缸里的水清清的,映出他的脸,左脸上那个青紫色的小手印,清清楚楚,格外扎眼,就像谁用墨画上去的似的。
张宝盯着水里的倒影,半天没说话,脸色越来越白,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
他昨天在地里碰到的那两个小人影,一下子就浮现在脑子里,挥都挥不去。
“不可能……肯定是睡觉压的,压着手了。”他嘴硬,嘟囔了一句,用手使劲搓脸,搓得通红,皮都快搓破了,可那个手印一点都没掉,反而更明显了,青紫色的,透着阴气。
媳妇站在他身后,带着哭腔说,“肯定是昨天在西地冲啥了,我都跟你说别去别去,你偏不听,这下可咋办啊?我去找于大娘吧。”
张宝心烦,吼了她一句,“吵啥!不就是个印子吗,过两天就消了,别瞎琢磨,哪有那些邪门歪道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也打鼓,慌得厉害,后脖子总觉得凉飕飕的,像有人站在身后。
那天上午,张宝还是照常去队里干活,但是干着干着就不对劲了。
本来干得好好的,他突然直起腰,愣愣地看着西边的方向,眼神直勾勾的,然后嘿嘿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尖细尖细的,根本不是他的声音,像个小女孩的笑声,脆生生的,听得旁边干活的人都打了个寒颤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一起干活的李二就问他,“张宝,你笑啥呢?怪吓人的,好好的笑啥。”
张宝转过头,看着李二,眼神木木的,半天没说话,然后摇了摇头,又低下头接着干活。
可他干活的姿势不对了,平时他割谷子腰弯得低,下手快,刷刷的,现在扭扭捏捏的,像个大姑娘似的,动作慢悠悠的,还时不时地抬手拢一下头发,可他明明是短头发,寸头,啥都拢不着。
中午收工回家,媳妇已经做好饭了,炖的豆角,贴的玉米饼子,张宝看都不看一眼,转身走到菜窖门口,弯腰从里面拽出一颗生白菜,咔嚓一口就咬下去,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流到脖子上。
“你干啥呢?咋吃生的?”媳妇赶紧跑过去抢。
张宝往旁边一躲,抱着白菜啃得津津有味,眼神凶巴巴的,像护食的动物,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媳妇上去抢,他就推了媳妇一把,力气特别大,媳妇一下子就坐在地上了,屁股都摔麻了。
张宝抱着白菜,蹲在墙角,咔嚓咔嚓地啃,一边啃一边笑,笑得尖细尖细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,浑身发凉。
媳妇坐在地上,看着他这样子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知道这肯定是撞邪了,而且撞得不轻,不是普通的冲着了。
她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就往外跑,去找隔壁的老于太太。
老于太太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七十多了,一辈子在村里住,啥事儿都经历过。平时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、撞着冲了的,都找她看看,她也不收钱,就是给念叨念叨,出个土办法,管用不管用的,都试试。
媳妇跑到老于太太家,一进门就哭了,“于大娘,你快救救张宝吧,他撞邪了!不对劲了!”
老于太太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袋,烟袋锅子冒着火星子,听到这话,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,烟灰掉在地上。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亮。
“是不是西地那事儿?”
媳妇愣了一下,点点头,“你咋知道?”
“早上我就看到他从家门口过,脸色不对,印堂发黑,身上带着阴气,一股子土腥味儿,肯定是去西地撞着那俩东西了。”老于太太叹了口气,从炕沿上下来,踩着小脚,“走,我去看看。”
老于太太跟着媳妇回到家,张宝还蹲在墙角啃白菜,一颗白菜都啃了大半了,满脸都是菜汁,头发上都沾着菜叶子。
老于太太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扒开张宝的眼皮,看他的眼睛。
张宝的眼睛里,黑眼珠特别大,眼白很少,眼神直勾勾的,像蒙了一层雾,浑浑噩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