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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七八岁上的事儿。
那天后晌我没出去疯,炕沿上坐着,手里攥着半块冻秋梨,梨上那层白霜蹭得我一手一嘴巴的。奶奶盘腿坐在炕里,背靠着摞起来的两床花被,膝盖上铺着鞋底,麻绳子在她手里一拽一拽的,哧啦、哧啦。爷爷蹲在灶坑门口,拿火筷子捅炉子,炉子里的火一拱一拱,把他那张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黑。
我咬了一口梨,冰得一缩脖。我说奶,你再给我讲一个呗。
奶奶没抬头,说讲啥。
我说讲那个,讲那个那年你没说全乎的。
奶奶这才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笑,又不全是笑。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说你说的是哪家的事儿。我说就老吴家那事儿。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,就那么半口气的工夫,灶坑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爷爷在灶门口咳了一声,也没回头。
奶奶说,那事儿啊。
嗯。
那事儿我跟你说过一半。
你没说全乎。
奶奶把鞋底往腿上一拍,拍掉一根线头,说行,今儿个就给你说全乎了。反正你也大了。她顿了顿,又说,不过有一样,我讲完你别自己一宿一宿瞎寻思,吓着的是你自己。
我说不能。
奶奶瞅了我两秒,鼻子里哼了一声,那意思是你拉倒吧。她往窗外瞟了一眼。外屋地的门帘挂着,看不见外头。她把手里的活放下了,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,像是要拍掉什么,又像是要把自己心里那点事儿拍下去。
她说,老吴家那时候你还没影呢。那是哪一年,我记不真了,反正那年苞米长得好,可秋后下的雪也大。
老吴这人你知道不,就是屯子中间那趟街,大门朝南开,门口俩石头垛子,一边一个。他家老爷子年轻时候人偏,认死理,屯里人背地里都叫他老偏。老偏死得早,留下老吴一个人撑门立户。老吴比他爹强点,不那么拧,但也不是个软和人。他媳妇大翠——别笑,我就叫她大翠,那时候屯里女人都这么叫,大翠、二翠、老丫头,谁也不嫌俗——大翠是从山那边屯子嫁过来的,脚小,可手巧,炕上地下一把抓。俩人一个闷葫芦,一个碎嘴子,倒也过得下去。
他们家俩小子。老大那时候十三四,已经能跟着他爹上地了,不怎么在家。小三那年刚五岁,五岁半的模样,吃饭还得他妈往碗里划拉,说话说不利索,可眼睛贼,搁屯里孩子里算尖的。
事儿就是打小三身上起来的。
奶奶说到这儿,伸手把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捻小了一点。灯花爆了一下,一小粒黑灰掉在灯座里。我这才觉着屋里好像比刚才暗了。爷爷在灶门口没动,火筷子在炉盖上轻轻点了两下,点一下,点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你听着啊。奶奶说。
那年秋后,地一拉完场,庄稼都进了仓,屯里人就闲下来了。闲下来也不闲着,男人凑一块儿抽旱烟,女人凑一块儿纳鞋底,孩子就满屯子跑。老吴家小三也跑,满屯子追狗撵鸡。可自打那场雪一下,这孩子就不怎么出去了。
大翠起先没当回事。孩子嘛,下雪天冷,赖热炕头,正常。她还骂过老吴,说你看你把孩子惯的,炕头都下不来了。
老吴说,他爱下不下,省得出去给我惹祸。
可后来大翠觉着不对了。
哪儿不对呢。这孩子一到天黑就攥着她的裤腿子,不撒手。白天好好的,一擦黑,太阳一压山,他就往他妈怀里钻。大翠说你咋了。他不说话。大翠说你说话。他把脸埋在大翠腰上,摇头。
头一回说,是在夜里头。
那时候东北的冷你知道,外头刮西北风,呜呜的,像谁在外头哭。屋里头一铺大炕,烧得热烘烘的。老吴睡炕梢,大翠睡炕头,小三夹在当间。那一夜小三就哭了,不是那种嚎,是抽抽搭搭地哭,一边哭一边往他妈怀里拱。
大翠醒了,摸他脑门上全是汗,说你做魇着了?
小三摇头,小声说,妈,外头有人看我。
大翠以为孩子说梦话,拍着他说,谁看你,外头哪有人,那是风。
小三说,不是风,是一个人,站在窗户那儿看我。
大翠当时就笑了。她说你瞅你这点出息,窗户外头黑灯瞎火的,能有啥人。再说咱家门都插着呢,谁能进来。她顺手把孩子搂紧了,说睡吧睡吧,明儿妈给你烀土豆。
小三不言语了。可大翠后来说,她搂着那孩子的时候,那孩子浑身是硬的,不是吓的那种软,是绷着,像一根小木棍。
第二天大翠就把这事儿当笑话跟老吴学了。老吴正在穿鞋,听见这话把鞋带一甩,说这小兔崽子,净他妈瞎说。晚上他吃饭的时候就把小三叫跟前,说我告诉你啊,往后夜里再瞎咧咧,我这烟袋锅子可不长眼。
小三瞅着他爹,没敢吱声。
这事儿到这儿,搁一般人家,也就过去了。孩子嘛,睡觉说句胡话,谁不当回事。可问题是——
奶奶说到这儿,又停了。她伸手去够炕梢的烟笸箩,爷爷把自己那杆烟袋递过去了。奶奶没接,说你抽你的。爷爷就自己卷烟。卷烟纸窸窣响,响了好一会儿。
我催她,奶,咋的了。
奶奶说,问题是,第二夜,小三又说了。
还是那个点儿,还是抽抽搭搭地哭。大翠问你又咋了。小三说,妈,他今儿个离得更近了。
大翠说谁。
小三说,看我的那个人。他昨儿个在窗户外头,今儿个他趴窗户上了。
大翠这心里就咯噔一下。她推老吴,老吴。老吴哼了一声。她说你醒醒。老吴说干啥。她说你听小三说啥。老吴迷迷糊糊听完,一句话没说,披上棉袄就下了炕。
老吴这个人,胆不算小。屯子里那时候有夜路,他敢一个人走。他下地的时候顺手摸了门后的烧火棍。你记住啊,那时候屯子里人家门后都戳着一根烧火棍,一来是烧火捅炉子用,二来就是防这个。他把门栓一拔,外头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我跟你说,那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他光着脚踩在棉鞋里,举着烧火棍,从东墙根儿照到西墙根儿,又绕到房后头。
没人。
雪是刚下的,平平整整的,他自家院子里——他自己的脚印除外——一个别人的脚印都没有。柴禾垛子他拿烧火棍捅了两下,柴禾哗啦响,没人。猪圈里老母猪哼了一声。苞米楼子他也抬头看了,空的。
老吴回屋,把门插上,上炕。大翠问有人没。老吴说,屁人,连个野兔子都没有。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琢磨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,说这孩子是不是白天看什么不该看的了。
大翠说,他能看啥。
老吴说,前儿个屯东头老丁家不是发大丧么。
大翠不言语了。
老丁家那年冬天抬走一个老人,白事办了三天,小三跟着老大去看热闹。孩子小,大人没当回事,可那种事儿,对孩子来说是新鲜。大翠后来后悔,说不该让他去。
可你说,去了也就去了,屯子里谁家老人走了孩子不跟着瞅两眼。
按说到这儿也该过去了。第三天晚上,老吴自己心里也犯嘀咕,他就多了个心眼儿,那天后晌他早早地把院里院外都转了一圈,该插的插,该栓的栓。夜里头他故意没睡实。他躺在炕梢,耳朵竖着。
大概是后半夜了,外屋地那口老钟——那时候人家都有个挂钟,嘀嗒嘀嗒——嘀嗒嘀嗒地走。屋里头冷下来了,因为炕烧得早,到后半夜炕沿那块儿就凉了。老吴半梦半醒之间,就听见小三在旁边翻了个身。
小三小声说,妈,他又来了。
大翠睡着没醒,嗯了一声。
小三说,妈,你睁眼看看,他就在窗户那儿趴着。
老吴当时心脏就紧了一下。他没动,他眯着眼睛,朝窗户那边看。
你记住那个时候的窗户啊。不是玻璃。早先屯子里人家,窗户底下半截是木板,上半截糊的窗户纸,再后来有的人家把窗户纸换成了塑料布,那还是金贵东西。老吴家那年刚把窗户纸换成塑料布,就开春那阵儿换的,透明的,外头月亮一亮,屋里头能照见人影儿。
那一夜外头有月亮。
老吴说他眯着眼往那儿一瞅——
他顿了顿。
他说他看见窗户上有个东西。
不是人站在外头往里看那种。是有一张脸,整个儿贴在塑料布上。鼻子压得扁扁的,两个眼窝子凹进去,嘴张着,像要往里哈气,可塑料布上一点哈气的白霜都没有。那张脸不大,就那么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老吴说他当时一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没敢出声。他一只手慢慢地往炕梢摸,摸到了他的烟袋锅子。他没敢砸。他说他后来自己琢磨,为啥没敢砸,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——他白天出去看的时候,雪地上没有脚印。
那张脸贴在窗户上,外头零下二十多度,可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那它是咋过来的。
老吴说他就那么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,看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。那张脸也不动。就那么贴着。后来外头有一声狗叫,是屯东头那户人家的狗,汪汪叫了两声,那张脸一下子就没了。塑料布上干干净净的,像从来没有过什么。
老吴这才敢出气。他说他出那口气的时候,发现自己棉袄里子全湿了。
第二天早上老吴就起不来炕了。他不是病了,是腿软。大翠问他咋了,他不说。他在炕沿上坐了一袋烟的工夫,一根烟接着一根烟。最后他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,说大翠。
大翠说啊。
老吴说,昨儿夜里,我瞅见了。
大翠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搁在锅台上。她说瞅见啥了。
老吴就把昨夜那一张脸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大翠听完没言语,转身把小三从被窝里薅出来,按在炕沿上,说你给我说,那人长啥样。
小三缩着脖子,说,穿个对襟棉袄,戴个帽子,脸白。
大翠说多白。
小三说,像墙上那纸那么白。
老吴和大翠俩人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说话。那天早上老吴家的苞米粥,烧糊了一锅没人管。
奶奶讲到这儿,停下来。她伸手把灯又捻大了一点。火苗子一跳一跳的。我这才发现,我攥着那半块冻秋梨,梨化了,糖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,滴在炕席上,一深色的印子。
爷爷在灶门口说,老吴这人就是死心眼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烟袋锅子里出来。他说他当时要是听我的,把那灶台底下那玩意儿起出来,也不至于。
奶奶瞪了他一眼。她说你别插嘴。我讲我的。
爷爷就不言语了,吧嗒吧嗒抽烟。
奶奶转过头来跟我说,你听着,到这儿还不算完。这事儿邪就邪在,打那天起,不只是小三一个人瞅见了。
先是大翠。
大翠这个人,我跟你说,是屯里有名的胆大。她一个人敢在深夜里去猪圈起粪。可自打那几天,她变了。
她开始不敢照镜子。
你别笑,听我说。她是早起梳头。那时候人家墙上挂个小圆镜子,木头框子,漆都掉了。大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,梳了十几年。自打老吴说了那晚上的事儿,她第一天早上梳着梳着,从镜子里看见外屋地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脸贴窗户。是个人,就站在外屋地和里屋之间那个门帘那儿,半个身子撩着门帘,一动不动。
大翠说她当时手里的梳子没掉。她后来跟我说,她那时候心里一个念头——我不能回头。她不知道自己为啥不能回头,反正就是不能回。她就那么盯着镜子,镜子里那个人也不动。她一下一下梳头,梳了不知道多少下,忽然镜子里空了。她这才敢回头。
外屋地什么都没有。门帘好好地挂着。灶王爷的画像好好地贴在墙上。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她回头以后,腿一软,坐在了炕沿上。
从那天起,她梳头的时候,把镜子扣过去了。
老吴知道这事儿以后,两口子一宿一宿地不睡。他们不敢关灯,煤油灯彻夜点着。可那玩意儿你懂不,煤油灯点一夜,灯油耗得快,灯芯子结花,火苗子发绿。
我奶说到这儿,把声音压低了一点。她不是故意压低的,她就是自然而然地低下去了。
她说,到这个份儿上,按说该找个人看看了吧。
我点头。
奶奶说,你记住啊,咱们屯子里那会儿,不兴那个。不是没有会看的,是老吴那人,他不信。他爹老偏活着的时候就不信这个,说什么鬼啊神啊,都是人吓唬人。老吴他爹死的时候就一句话——我这辈子啥也没怕过。老吴随他爹。他宁可自己扛着,也不肯去求谁。
再说了,那时候屯子里也真没有那种一拍胸脯说我能给你了了的人。有几个老太太会念叨,会给你叫两声魂儿,可那也就是叫魂儿,真遇上硬的,她们也没辙。屯里人心里都有数,这种事儿,遇上了,要么你自己扛过去,要么你躲,没有第三条道。
老吴就决定扛。
他做了几件事儿。
头一件,他把家里的菜刀磨了,磨得飞快,搁在枕头底下。第二件,他把小三抱到他跟大翠当间儿睡,他自己睡在炕梢靠窗户那头。第三件,他出门的时候把门后那根烧火棍换成了一根钢钎——就是打井时候剩下来的那玩意儿,手指头粗,半人长,他磨了磨头,戳在门后头。
你瞧,他这是要硬顶。
可这玩意儿不是你硬顶就有用的。
奶奶说,那天晚上——她说到这儿,自己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那天晚上,老吴家的狗先不对劲了。
老吴家喂了一条黄狗,挺大,屯里有名的好狗,生人进院就咬。可那天晚上,那条狗没咬。它趴在门洞里,不叫,就呜呜地哼,像小孩哭。老吴出去看了两回,踢了它两脚,它不哼了,等老吴一回屋,它又哼。
后半夜,老吴被小三弄醒的。
小三趴在他耳朵边上,小声说,爸。
老吴说嗯。
小三说,他进屋了。
老吴说你放屁。他这会儿声音都劈了。
小三说,真的,他不站窗户那儿了。他今儿个站炕沿底下呢。他就站那儿,瞅着我。
老吴说他当时一掀被子就坐起来了。他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煤油灯点着。灯一亮,他往炕沿底下一瞅——
空的。
炕底下就是土,夯得实实的,搁着一双他的棉鞋,一双大翠的毡疙瘩。没人。
老吴说你是不是看错了。
小三缩在被窝里,眼睛瞪得溜圆,说没看错。他就在那儿站着。他穿对襟棉袄。他刚才还笑了一下。
老吴这时候就做了一件事儿。他后来跟屯里人说,他这辈子就后悔这一件事儿——他不该伸手去摸炕底下。
他蹲下去,把胳膊伸进炕沿底下。
炕底下是黑的,堆着几年攒的旧鞋、破罐子、一捆废铁丝。他的手在里头划拉。划拉来划拉去,什么都没有。他刚要缩手——
他说他手指头碰到了一只手。
冰凉的,手指头细长,比他的手小一圈,像个孩子的手。可那只手不是缩回去,是反过来,轻轻攥了他手指头一下。
老吴一嗓子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。他说他当时手里那盏煤油灯都摔了,灯油洒在炕席上,火苗子一下子蹿起来半尺高。大翠扑过来拿棉袄捂,捂了半天才捂灭。屋里头一股焦糊味。
小三没哭。小三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爹,看了半天,小声说,爸,你碰着他了?
老吴那天晚上一宿没敢合眼。他把钢钎攥在手里,坐在炕沿上,一直坐到鸡叫头遍。鸡一叫,他说他整个人就塌了,顺着炕沿出溜到地上。
第二天老吴干了一件事儿。他把家里的窗户全钉死了。
不是糊窗户纸。是拿木板子,从里头,把窗户全钉上了。钉子钉得梆梆响。大翠说你这是干啥。老吴说我叫他看不着。大翠说你钉上他就不瞅了?老吴说我不管,我不叫他瞅着我儿子。
你说这事儿,他是硬,还是傻。
奶奶说到这儿,自己叹了口气。她跟我说,老吴钉窗户那天,屯里好些人都来看热闹。有人劝他,说老吴你是不是烧的。老吴不言语,就钉。钉完了,他把大门一关,谁家也不让进。
可这没用。
你想啊,他能把窗户钉死,他能把炕沿底下钉死么。
奶奶说,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是看不着的问题了。是那玩意儿已经进来了。它不看窗户了。它在屋里头。
大翠最先知道。
大翠那天在炕上做针线。她做着做着,觉着后脖子有点凉。不是窗户缝进来的那种凉。是像有人,站在她身后,呼出来的气,直接喷在她后脖子上。
大翠说她不敢回头。她手里的针攥得都出汗了。她就那么假装做针线,一下,一下。后脖子那股气,一下,一下。
后来她故意把针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借着弯腰的工夫,抬眼往自己身后的地上瞅。
她瞅见了一双脚。
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。一双旧棉鞋,鞋头磨歪了,鞋面上沾着泥,那种干了的黄泥。
大翠说她当时一声从炕上滚下来,滚到炕的另一头,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,一把拉开门。外头大白天,太阳明晃晃的,院子里柴禾垛、猪圈、晾衣绳,都在。她回头再看——
她身后空空的。地上没有脚印。
可她清清楚楚记得,那双鞋上沾的泥,是湿的。那天屯子里没下雪,也没化雪,哪儿来的湿泥。
大翠这回是真撑不住了。她抱着小三,要回娘家。
老吴不让。不是他硬,是他知道这事儿躲不掉。他说你回娘家你带着孩子,那东西跟不跟着,你知道?大翠哭,说那你说咋办。老吴蹲在地上,一袋烟接一袋烟,最后他说,去找你周大爷他爹。
周大爷他爹,屯子里的老人,七十多了,不看事,也不跳神,可屯子里谁家遇上啥,都爱去他那儿坐一坐,听他念叨念叨。他不是仙,他就是经得多。
老吴那天后晌去了。他一个人去的,没带孩子。他在周大爷他爹那儿蹲了一袋烟的工夫,出来的时候,脸色就变了。
他回家跟大翠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这事儿不是小三招来的。
大翠说那是谁招来的。
老吴说,是咱自家屋里头,招来的。
奶奶说到这儿,又停了。她伸手把灯芯子拨了拨,火苗子蹿起来,照得她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,你猜,老吴家屋里头,是啥招来的?
我摇头。
奶奶说,灶台。
灶台底下。
那年老吴家盖房,挖地基,挖出来一口旧棺材。不是完整的棺材,就是一块棺材底的板子,糟得不行了,一掰就掉渣。那时候人家盖房挖出这个,不吉利。按老规矩,得把它请出去,找个高岗子埋了,摆点供,念叨念叨。
可老偏那时候还活着。老偏这人你记得吧,认死理。他说啥供不供的,这不就是块烂木头么。他叫老吴把那块板子搬回去,垫在灶台底下,说正好缺一块衬底。
老吴那时候年轻,不敢不听他爹的话。他就把那块棺材板,垫在自家灶台底下了。
这一垫,就是十几年。
奶奶说,周大爷他爹听完老吴说完,半天没言语。最后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老吴啊,你家灶台底下那东西,不是邪。是它本来就在那儿躺着,是你把人家压在了灶坑底下,天天烧火,天天熏,人家待不住了。
老吴说那咋办。
周大爷他爹说,起出来。
老吴说,起出来往哪儿放。
周大爷他爹说,不能埋。不能烧在自家院里。你得半夜,一个人,抬到屯子西边那个老岗子去,那儿原先有片老茔地,早就荒了。你在那儿挖个坑,把板子埋了。埋的时候,撒一把小米,倒半盅白酒,说一句对不住了。别的啥也别说。
老吴问,说完呢。
周大爷他爹说,说完你就走。别回头。回家三天,大门不开,谁来也不开。三天以后,第四天早上,你开门,拿扫帚把院子从里往外扫一遍,扫出去的垃圾别要,倒在道上,让人踩。
老吴说,就这?
周大爷他爹说,就这。可你记着,三天里头,不管夜里头听见啥,你都别睁眼,别应声,别下地。你媳妇和孩子也别睁眼。谁应声谁倒霉。
老吴回来,跟大翠学说了一遍。大翠吓得脸都白了,说这能行?老吴说,不然咋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