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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孩子烧得直说胡话,何花咬咬牙,披上衣服,抱着孩子就往外跑。
夜里黑,没有月亮,星星都被云遮住了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头跑,心里急得不行。跑着跑着,路过北岗子的时候,她脚下一绊,差点摔了,孩子也差点脱手。
她赶紧稳住身子,低头一看,脚边横着一根柳条子,像有人故意放在那儿似的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前面不远处,站着个人。
穿蓝布褂子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背对着她,站在路边,一动不动。
何花的心里咯噔一下,当时就慌了。
是淑华。
她抱着孩子,往后退了两步,浑身都哆嗦。心想,完了,她来找我算账了。
她想跑,可腿软得厉害,怀里还抱着孩子,根本跑不动。她站在那儿,眼泪都快下来了,心里后悔得不行,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骂人家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煞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看着何花怀里的孩子。
何花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,闭着眼,等着她过来。
可等了半天,啥动静都没有。
她慢慢睁开眼,看见淑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没往前走,就看着孩子。
然后,淑华抬起手,往孩子的额头上,轻轻一放。
她的手是透明的,几乎碰不到孩子。可就那么一下,孩子的哭声突然就停了,呼吸也平稳了不少,小脸好像也不那么红了。
何花都看傻了。
淑华收回手,看了看何花,嘴角微微动了动,好像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轻,何花没听清。
然后,她就慢慢转过身,往前走了几步,身影越来越淡,慢慢消失在黑夜里。
何花愣了好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烧居然退了不少,凉丝丝的,孩子也安静了,闭着眼睡着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。
人家姑娘心善,不跟她计较,还帮了她孩子。
第二天,何花就买了烧纸,还有一块新花布,跑到淑华的坟前,跪下哭了半天,说以前是她不对,小心眼,骂了人家,谢谢淑华不记仇,还帮了她孩子。
从那以后,何花的脾气就改了,再也不张口就骂人了,见谁都客客气气的,还总帮着别人。逢年过节,她都带着孩子,去淑华的坟前看看,放块糖,说说话。
没过几天,王会计也出事了。
王富贵是队里的会计,管着工分和账本子。之前他跟淑华借了五块钱,淑华死了之后,他就把这事瞒下来了,钱也昧下了,还总跟人说自己没借过。
那天晚上,他在家算账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一直算到后半夜。煤油灯放在桌子上,火苗忽明忽暗的。
算着算着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好像有人站在他身后。
他以为是他媳妇起来倒水,头也没抬,说,给我也倒一碗,晾着。
没人答应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。
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,慢慢抬起头,看向对面的墙。
墙上映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他的,另一个,瘦瘦的,头后面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,一直垂到地上,是辫子。
他媳妇是短头发,从来不留长辫子。
王富贵的手心一下子就冒汗了,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滑了。他慢慢转过头,往身后看。
身后空荡荡的。
门插着,窗户关着,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自言自语,真是熬糊涂了,眼花了。
转回头,刚要接着算账,就感觉到耳朵边上凉飕飕的。
像有人对着他的耳朵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冰凉的,带着点湿土的味儿。
紧接着,有什么东西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滑溜溜的,凉丝丝的,是头发。长长的,顺着肩膀滑下来,垂在他的胳膊上,黑油油的,还编着整齐的辫花,发梢扫过他的手背,痒丝丝的,又凉得刺骨。
王富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然后,他听见耳边有人说话。
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就在他耳朵边上,像贴着他的皮肤说:
“五块钱……该还了。”
王富贵嗷的一嗓子,从椅子上窜起来,带翻了桌子,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珠子滚得满地都是。煤油灯也被碰倒了,灯油洒在桌子上,呼地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他媳妇从里屋跑出来,吓得尖叫,赶紧扑火。忙乱了半天,才把火扑灭,幸好没烧起来。
“你疯了!大半夜的瞎折腾啥!”他媳妇气得骂他。
王富贵指着桌子那边,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连贯了,她……淑华来了……她找我要钱……
他媳妇白了他一眼,说你魔怔了?哪有什么人,我看你是算账算糊涂了。
王富贵不信,蹲在地上,哆哆嗦嗦地找。找了半天,在桌子腿旁边,找到了一根红头绳。
红色的,旧了,边缘有点起毛,正是淑华生前常用的那种。
王富贵拿着红头绳,脸一下子就白了,瘫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从家里拿了五块钱,又买了一刀烧纸,还有几根新的红头绳,跑到北岗子淑华的坟前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磕了好几个响头,嘴里念叨着,淑华啊,对不住,是我不对,我昧良心,钱我给你送来了,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以后我再也不敢了。
从那以后,王富贵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账目算得清清楚楚,一分一毫不差,再也不占公家便宜,也不贪别人的东西了。屯里人都说,这是淑华给他提了个醒。
这几件事过去之后,屯子里消停了一阵子。那些以前欺负过淑华的,都老老实实的,再也不敢生事。大伙也慢慢不那么怕了,都说淑华是个好姑娘,就算变成那啥了,也不害人,就找那些亏心的。
可没过多久,又出了一件事,把全屯的人都吓坏了。
那天晚上,队里的几个妇女在队部的屋里赶制劳保手套。秋收快到了,得提前准备好手套,不然干活磨手。一共四个人,刘婶、赵婶、孙大姐、李妹子,都是队里针线活好的。
做到二更天,大家都有点困了,打着哈欠。刘婶就说,再做最后一捆,咱就回家。
正说着,灯花突然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,屋里暗了一下。
赵婶抬头看了看,说,这灯油快没了吧,咋忽明忽暗的。
孙大姐说,不能啊,我傍晚刚添的油,满着呢。
话音刚落,就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走路,很慢很慢,蹭着地面走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屋里的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点发毛。
这队部的大门是插着的,外人根本进不来。屋里就她们四个人,外屋不可能有人。
刘婶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谁啊?
外面没人答应,脚步声也停了。
四周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李妹子年纪小,才十八,吓得脸都白了,往刘婶身边靠了靠,小声说,婶,会不会是……淑华姐?
刘婶瞪了她一眼,别瞎说。话是这么说,可她自己心里也打鼓。
又等了一会儿,外面还是没动静。刘婶就说,估计是野猫,别害怕,咱赶紧做完回家。
几个人低下头,接着做手套。可刚缝了几针,就看见里屋的门帘,轻轻动了一下。
慢慢的,掀开了一道缝。
外面黑乎乎的,啥都看不见。
风?不对,窗户都关着,门也插着,哪来的风。
赵婶手里的针都停了,盯着门帘,小声说,谁在外头?再不说话我喊人了!
没人应声。
门帘掀开的缝,更大了一点。
然后,她们看见,从门帘底下,伸进来一缕头发。
黑油油的,长长的,编着麻花辫,顺着地面,慢慢往屋里爬。像两条黑色的蛇,一点一点地挪进来,速度很慢,却看得人浑身发紧。
李妹子吓得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来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几个妇女挤在一起,缩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喘,眼睁睁看着那辫子越伸越长,一直伸到地中间,才停住。
紧接着,门帘完全掀开了。
一个人影慢慢飘了进来。
真的是飘着的,脚离地面有半尺高,不着地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垂在身侧。脸煞白,黑沉沉的眼睛,慢慢扫过屋里的几个人。
正是淑华。
刘婶她们吓得浑身哆嗦,连动都不敢动,屏住呼吸,看着她。
淑华没往她们那边去,慢慢飘到桌子旁边。她伸出手,煞白的,几乎是透明的,拿起了桌上的一根针,又拿起一团线。
手指轻轻一捻,线就穿进了针眼里。
然后,她坐在凳子上,拿起一块帆布,慢慢缝起来。针脚细细的,整整齐齐,速度不快,却很稳。她的辫子垂在身侧,随着动作轻轻晃着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针线穿过帆布的声音,轻轻的,唰唰的。
几个妇女就缩在墙角,看着她缝,连气都不敢喘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一声鸡叫。
头遍鸡叫。
淑华手里的针,一下子就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看。然后,放下针,慢慢站起身,往门口飘过去。
走到门口,她又停住了,回过头,看了墙角的几个人一眼。
她的嘴角,微微动了动,好像笑了一下。
然后,就掀开门帘,飘出去了。
又过了好半天,太阳都快出来了,几个妇女才敢动。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起来,互相搀扶着,才勉强挪到桌子跟前。
桌子上,放着缝好的十几副手套,针脚整整齐齐的,比她们几个缝得都好。旁边放着那根针,线还穿在上面,安安静静的。
从那以后,这几个妇女逢人就说,淑华是个好姑娘,心善,就算走了,也不吓人,就是想帮着做点活。她们还总买些针线、红头绳,拿到淑华的坟前烧了,说姑娘,缺啥就托梦,别大半夜出来做了,怪累的。
这事传开之后,屯子里的人就更不怕淑华了,反而都有点敬重她。知道她不害人,就找那些亏心的。平时大家路过北岗子,都会打个招呼,说淑华啊,我们下地去了。逢年过节,也都有人给她送点吃的,烧点纸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可没想到,那年秋天,又出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那年雨水大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河套的水涨得老高,都快漫过堤坝了。队里的菜地就在堤坝了口,菜地就全淹了,冬天就得啃咸菜疙瘩。
队长天天带着人在堤坝上巡逻,加固堤坝。可雨太大了,水势猛,有天夜里,最薄弱的那段堤坝,还是决口了。
水一下子就涌了进来,哗哗的,往菜地里灌。
巡逻的人发现了,赶紧跑回屯子喊人。队长敲着锣,满屯子喊,堤坝决口了!赶紧扛沙袋!
大伙都从被窝里爬起来,扛着沙袋,拿着工具,往堤坝那边跑。雨太大了,瓢泼似的,浇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
决口有一丈多宽,水呼呼地往里灌,沙袋扔下去,瞬间就被冲走了,根本堵不住。
队长急得满头大汗,扯着嗓子喊,快!再去扛沙袋!人都下去!用身体挡!
几个年轻小伙子就要往下跳。
就在这时,有人喊了一声,你们看!
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决口的地方,站着个人。
穿一身蓝布褂子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站在水里,水都没到腰了。她怀里抱着沙袋,正往缺口里塞,动作稳稳的,一点都不慌。雨水浇在她身上,辫子都湿了,贴在背上,可她就像没感觉似的,一趟一趟地搬沙袋,堵缺口。
有人小声说,那不是……淑华吗?
大伙都愣住了。
淑华死了好几个月了,怎么会在这儿?
雨太大,看不清脸,可那身形,那辫子,绝对是淑华。
队长反应快,喊了一声,别愣着了!赶紧上!
大伙反应过来,扛着沙袋冲上去,齐心协力,搬沙袋,打木桩,忙活了小半夜,终于把缺口给堵上了。
等堵完了,大伙才想起那个人,再找,已经不见了。
决口的地方,沙袋码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的那个沙袋上,系着一根红头绳,湿乎乎的,沾着泥,被风吹得轻轻飘着。
大伙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
心里都明白。
是淑华。
活着的时候,她就把队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拼了命地干。就算走了,她还是惦记着。
那天回去之后,队长就带着人,给淑华的坟重新培了土,立了块新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王淑华之墓”。还在坟边栽了两棵柳树,说姑娘爱干净,有树遮着凉快点。
从那以后,屯子里就再也没出过啥怪事。
晚上走夜路的,再也没见过梳辫子的姑娘;马棚里的草料,再也没人半夜帮着拌;队部的针线筐里,手套也不会自己缝好了。
就像所有的怪事,都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