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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4章 麻花辫姑娘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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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来晃去,奶,讲一个,再讲一个我就睡。

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,麻纤维在她手里拧着劲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煤油灯放在炕桌角上,火苗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忽长忽短的。爷爷在炕梢编炕席,高粱篾子在手里翻飞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,头也不抬地说,惯的,天天听故事,越听越精神。

我不理爷爷,还是晃奶奶的袖子,奶,讲嘛,讲个带劲的。

奶奶瞪了我一眼,手里的麻绳顿了顿,又往头发上蹭了蹭顶针。小崽子,听啥带劲的,吓着你可别哭。嘴上这么说,手却停了,伸手拿过炕沿上的烟笸箩,卷了一颗旱烟。

我赶紧划洋火给她点上,仰着脸等着。

奶奶深吸一口,烟圈顺着灯光往上飘,混着老旱烟的辣味儿,慢慢散开。她眯着眼睛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早些年生产队那阵,屯子里来过个姑娘。不是本地人,是从南边来投远房亲戚的,叫淑华。那年才十九,人长得周正,最打眼的是她那两条辫子,油黑油黑的,又粗又长,一直垂到腰窝,平时总用两根红头绳系着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别提多精神了。

姑娘老实,话不多,见谁都低着头笑,干活却不惜力。队里派啥活都接,起猪圈、割麦子、掰苞米,啥脏活累活都干,从不挑挑拣拣。工分挣得不比壮劳力少,可吃的却不多,每次打饭都只打小半碗,就着咸菜吃。屯子里的老人都夸,说这姑娘懂事,能干。

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,姑娘长得好,干活又利索,自然有人羡慕,也有人嫉妒。

队里有个张快嘴,四十来岁,嘴比刀子快,整天东家长西家短,没她不掺和的事。她最看不惯淑华,总跟人编排,说那姑娘看着老实,骨子里骚着呢,不然咋孤身一人跑这么远,指不定在老家犯了啥事儿。还说她跟队长眉来眼去的,不然咋能给她派那么多工分。

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淑华也听见了,可她从不争辩,听见了就当没听见,该干啥干啥。张快嘴见她不吱声,反倒觉得人家是心虚,说得更起劲了,有次当着好多人的面,话里话外挤兑人家,淑华脸都白了,咬着嘴唇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队里的饲养员老周头,也是个爱占便宜的主儿。淑华平时总去马棚帮忙铡草、喂牲口,老周头就把活都推给她,自己蹲在墙根抽烟,抽完了还挑毛病,不是草铡得太长,就是料拌得不均匀,骂她笨手笨脚,连个牲口都喂不好。有次淑华喂儿马子的时候,被马踢了一下腿,肿了好大一块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老周头不仅没句关心的话,还骂她不小心,惊了牲口耽误干活。淑华也没顶嘴,揉了揉腿,接着干活。

还有副队长李长福,三十多岁,油腔滑调的,最爱跟女同志动手动脚。他看淑华年轻漂亮,又是外来的,就总往人家跟前凑,今天说要教她记工分,明天说要给她安排轻松活,手脚总不老实。有次趁没人,他伸手拽了一下淑华的辫子,嬉皮笑脸地说,这辫子真滑,跟大姑娘似的。淑华当时就急了,一把推开他,脸涨得通红,说你放尊重些。李长福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就记恨上了,之后总给淑华派最重的活,别人一天割一亩麦子,给她派一亩半,还处处挑她的毛病,扣她工分。淑华都默默受着,从没跟人抱怨过。

队里的会计王富贵,更是个眼皮子浅的。去年他家里媳妇生病,急着用钱,跟淑华借了五块钱。那时候五块钱可不是小数,是淑华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,本来想攒着扯块布做新衣服。她二话没说就借了,王富贵当时千恩万谢,说等发了工分立马就还。可没过多久淑华就出事了,王富贵绝口不提还钱的事,还私下跟人说,反正她也没亲人,死了就死了,这钱也没人要了,不花白不花。

这些事,屯里人都看在眼里,可没人愿意出头说啥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也不想得罪人。淑华就这么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干活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像路边的一棵草,没人疼,也没人问。

出事那天,是七月里的一个雨天。

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,队里的麦子刚割完,都堆在场院的粮囤上,还没来得及脱粒。要是被大雨淋透了,发了芽,全队大半年的口粮就都毁了。队长急得团团转,站在队部门口喊,年轻力壮的都跟我上场院!盖苫布!

那天淑华正感冒,发着烧,躺在宿舍的窝棚里歇着。听见外面的喊声,她挣扎着爬起来,披上蓑衣就往外跑。同屋的大姐拦她,说你都烧这样了,别去了,不差你一个。淑华摇摇头,说没事,多个人多份力。

场院里风大雨大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,生疼。苫布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个大气球,几个人拽都拽不住。淑华抓着苫布的一角,踩着粮囤往上爬,想把角固定住。风突然刮过来一股邪劲,猛地一掀苫布,淑华脚下一滑,整个人从粮囤上摔了下来。

头正好磕在底下的石磙子角上。

当时就没声了。

大伙慌慌张张地跑过去,把她扶起来。血混着雨水往下流,顺着她的脸往下淌,把她胸前的衣服都染红了。她的辫子散了一绺,红头绳不知道掉哪去了,湿乎乎的头发贴在脸上。眼睛闭着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。

队长赶紧喊人,快!找大夫!

可等大夫跌跌撞撞跑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

就这么走了,十九岁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
家里也没什么亲人,队里出面,给她打了口薄棺材,买了身新衣服。入殓的时候,有人找着了她掉的那根红头绳,放在她手里,说姑娘,到那边了,自己把辫子扎好,别散着。

埋在了屯子北岗子上,离河套不远,向阳的地方。坟头小小的,立了块木牌子,写着王淑华之墓。

下葬那天,好多人都去了。平时跟她关系好的几个大姐,都哭了,说姑娘命苦,这么年轻就走了。那些欺负过她的,也都站在边上,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
头七那几天,屯子里还平静,啥怪事都没有。大伙该干啥干啥,日子照常过。张快嘴还是天天东家长西家短,老周头还是天天使唤人,李长福还是油腔滑调,王富贵还是该算账算账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等过了头七,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来了。

头一个撞上的,就是张快嘴。

那天她去邻屯她妹妹家,吃了晚饭,又唠了半天嗑,走的时候都二更天了。本来可以在妹妹家住,可她惦记家里的鸡,怕晚上被黄鼠狼叼了,非要往回赶。

从邻屯往回走,得路过北岗子,那地方偏,周围都是坟地,平时白天都少有人走,更别说晚上了。张快嘴平时胆子不算小,又仗着自己嘴厉害,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,就没当回事,抄着近道就往岗子下边走。

那天晚上月亮好,亮堂堂的,照得地上发白,连草叶都看得清。风刮过来,带着青草和湿土的味儿,还有点坟地里的烧纸灰味儿。

走着走着,张快嘴就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
唰,唰,唰。

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着梳子,慢慢梳头发。

张快嘴心里咯噔一下,停下脚步,竖着耳朵听。

声音停了。
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,沙沙地响。

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谁啊?大半夜在这干啥!

没人答应。

她心里有点打鼓,可嘴硬,嘟囔着,谁在那装神弄鬼的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。一边说一边往前走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按亮了往前照。

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前面是一片柳条丛,枝条垂下来,随风晃着。在柳树根底下,坐着个人。

背对着她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身形瘦瘦的,头发很长,两条大麻花辫垂在背后,一直垂到地上,盘了个圈。手里拿着个木梳,正慢慢往辫子上梳。

张快嘴当时就僵住了。

这背影,这辫子,太像淑华了。

不可能,她死都死了,怎么会在这。肯定是谁家的姑娘,大半夜跑这来干啥。她心里这么想着,给自己壮胆,又往前走了两步,喊了一声,淑华?是你不?

那个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手里的梳子又动了。

唰,唰,唰。

一下一下,慢慢梳着辫子,梳齿穿过头发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张快嘴的手心开始冒汗,手电筒的光柱都有点晃。她又往前走了几步,离得更近了,看得也更清楚了。

那辫子真长啊。正常姑娘的辫子,最长也就到腰窝,可这个人的辫子,一直垂到地上,还绕了两圈,黑油油的,泛着光,像两条黑蛇盘在脚边。

而且,地上没有影子。

月光那么亮,照在地上,柳树有影子,草有影子,连地上的小石子都有影子。唯独坐在树根下的那个人,安安静静地坐着,身子底下光秃秃的,啥影子都没有。

张快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发根都发炸。她想转身跑,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,怎么抬都抬不动,腿肚子直转筋。

就在这时,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
月光正照在她脸上。

煞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,像一张白纸。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,黑沉沉的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,直勾勾地看着张快嘴。嘴角微微向上翘着,带着点笑,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,冰冰的,怪怪的。

她手里的木梳停在辫子上,梳齿上挂着好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随着风轻轻飘着。

张快嘴张着嘴,想喊,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啊啊地干哼,气都喘不上来。

那个人看着她,慢慢开口了。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像贴着她的耳朵说:

“我辫子……好看不?”

张快嘴脑子里嗡的一声,眼前一黑,直接就栽倒在地上,啥都不知道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有个老汉赶着牛车下地,路过北岗子,发现了她。人躺在路边的泥地里,浑身都湿透了,脸上都是泥,头发散得乱七八糟的,上面缠了好多柳条子和碎草叶,像个疯子似的。眼睛直勾勾地瞪着,嘴里吐着白沫,翻来覆去地念叨,长,太长了……辫子太长了……

老汉赶紧喊人,把她抬回了家。

家里人请了大夫来,摸了脉,说是受了惊吓,痰迷心窍了。扎了针,灌了药,一直到下午,张快嘴才缓过来点劲。醒了之后就缩在炕角,抱着被子哆嗦,看见谁都害怕,嘴里不停念叨,别梳了,别梳了,好看,好看。

躺了整整三天,烧才退下去。人也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进去了,以前的利索劲儿全没了。

打那以后,张快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再也不说闲话了,见了人就低着头,连话都少了。看见梳长辫子的姑娘,老远就躲着走,晚上更是绝不出门,天一黑就插门,连窗户都钉得死死的。有人问她那天晚上看见啥了,她就脸色煞白,摇着头啥也不说,手一个劲地哆嗦。

张快嘴出事没几天,老周头也撞上了。

老周头是队里的饲养员,每天半夜都得去马棚喂一趟夜草,不然牲口掉膘,队长要骂他。以前他总喊淑华陪他一起去,帮他铡草拌料,现在淑华没了,就只能他自己去。

那天晚上,三更天左右,他拎着马灯,披着棉袄,晃晃悠悠往马棚走。夜里凉,风刮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马棚在屯子东头,离住户远,周围都是柴禾垛,静得很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咯吱咯吱踩着冻硬的土路。

刚走到马棚门口,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
窸窸窣窣的,还有草料被翻动的声音。

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偷料的,或者是野狼钻进来了。他赶紧把马灯吹灭,抄起门后的草叉子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摸了进去。

马棚里黑黢黢的,只有牲口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。他顺着墙根往里走,走到最里面的马槽那边,就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映着一个人影。

那个人蹲在马槽边,背对着他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穿蓝布褂子,手里正抓着草料,慢慢往马槽里撒。动作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很熟练的样子。

老周头当时就愣了。

这背影,这动作,太像淑华了。以前淑华喂牲口的时候,就是这个姿势,蹲在马槽边,一把一把地撒草,撒得匀得很。
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老周头心里念叨着,肯定是哪个偷懒的,跑这来装神弄鬼。他壮着胆子,低喝了一声,谁!

那个人没回头,也没停手,还在慢慢往马槽里放草。

老周头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的叉子攥得紧紧的。这时,那头最凶的儿马子,平时见了生人就踢就咬的主儿,突然往后退了两步,耳朵抿得紧紧的,直打响鼻,蹄子刨着地,显得特别害怕,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

老周头的心里更慌了。他慢慢伸出手,想拍拍那个人的肩膀。手刚伸出去,还没碰到,就感觉到一股凉气,冰冰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往前了。

就在这时,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
马棚里暗,可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煞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没有一点表情,直勾勾地看着老周头。她的辫子垂在胸前,沾了好多草屑,发梢扫过马槽,轻轻晃着。

老周头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,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
真是淑华。

她看着老周头,慢慢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哑哑的,像隔着一层水:

“草铡得……不好吗?”

老周头嗷的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。他转身就跑,慌慌张张的,撞在柴禾垛上,又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接着跑,连滚带爬地往家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
跑回家,他一头栽到炕上,浑身哆嗦成一团,牙都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了,指着外面,她……她来了……来喂马了……

他媳妇吓了一跳,赶紧给他裹被子,又给他灌热水。可老周头还是浑身冰凉,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,抖个不停。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说,我自己干,我再也不使唤人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队长带着人去马棚看。马棚里安安静静的,牲口都好好的,草料拌得匀匀的,撒在马槽里。地上只有一把草叉子,还有老周头丢的那只鞋。找了一圈,啥人都没有。

倒是在马槽的栏杆上,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编了个小小的辫花,还系着一截红头绳,旧旧的,有点起毛。

老周头躺了小半个月才能下地。打那以后,他再也不使唤别人了,铡草喂料全自己干,天不亮就去马棚,忙到天黑才回来。对牲口也温和了,再也不张口就骂,抬手就打。逢年过节,还总偷偷拿点草料,撒到北岗子那边,嘴里念叨着,姑娘,吃点好的,以前对不住你。

老周头刚能下地,李长福就出事了,比前两个都吓人。

李长福是副队长,那天晚上在队部开会,商量秋收的事,散会的时候都快半夜了。他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,晃晃悠悠往家走。路过场院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有人在翻粮食。

当时队里刚收完麦子,场院里堆着好几个粮囤,是全队的命根子,看得紧。李长福一听,心里一喜,想着肯定是偷粮的,抓着了就是大功一件,说不定能转正队长。

他四下看了看,抄起墙根的一根木棍,轻手轻脚地翻进场院,顺着声音摸过去。

场院里静悄悄的,月光照在粮囤上,白花花的。那声音就在最里面的那个大麦囤后面,唰唰的,像有人用手搓麦子。

李长福屏住呼吸,踮着脚走过去,猛地一下探出头,大喝一声,不许动!

粮囤后面蹲着个人。

背对着他,梳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蓝布褂子,手里捧着一把麦子,正慢慢搓着,麦壳从指缝里掉下来,唰唰地响。

李长福见只有一个人,还是个女的,胆子就大了,往前走了一步,骂道,哪来的贼,敢偷队里的粮食!

那个人没动,也没抬头,还在慢慢搓手里的麦子。

李长福有点生气,伸手就去拍她的肩膀,想把她拽起来。手一拍上去,他就僵住了。

冰凉。

像拍在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上,寒气顺着手指头直接窜到胳膊里,凉得他一哆嗦。而且,硬邦邦的,一点活人的软乎劲儿都没有。
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。

月光正照在她脸上。

煞白的脸,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都是白的。眼睛黑沉沉的,没有眼白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样子。

李长福的酒劲一下子全醒了,浑身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,衣服都湿透了。

是淑华。

她死了快一个月了,怎么会在这?

李长福想跑,可腿软得像面条似的,站都站不住,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撑着胳膊往后蹭。

淑华慢慢站了起来。

她个子不高,可站在那儿,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。她的辫子垂在身侧,长长的,发梢扫过地面,上面沾了好多金黄的麦粒,一颗颗嵌在头发里,密密麻麻的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李长福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脸都疼。

“你不是……爱拽我辫子吗?”

淑华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冰冰的,像冰碴子划在玻璃上。她一边说,一边微微侧过头,看了看自己的辫子,“给你……拽啊……”

话音刚落,她的辫子突然就动了。

像两条活过来的黑蛇,顺着地面,快速地往李长福这边爬过来。没等他反应过来,辫子就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
冰凉,滑溜溜的,勒得紧紧的,像浸了冰水的绳子,勒得他骨头都疼。

李长福吓得魂都飞了,拼命挣扎,想把手抽回来,可那辫子越勒越紧,像长在他手上似的,怎么挣都挣不开。他看见淑华慢慢朝他走过来,脸越来越近,煞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嘴角的笑越来越大。

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是湿土和霉麦子的味儿,还有点淡淡的,说不出来的腥气。

李长福眼睛一翻,嗓子眼里咯咯响了两声,直接就晕死过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有个小孩到场院玩捉迷藏,发现了他。人躺在粮囤后面,脸朝下,手腕上勒着一圈黑紫色的印子,深得都快见血了。浑身冰凉,气息微弱,嘴里吐着白沫。

小孩吓得哭着跑回屯子喊人。大伙把李长福抬回家,掐人中,灌姜汤,折腾了小半天,他才慢悠悠醒过来。醒了之后就缩在炕角,抱着胳膊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不停念叨,别过来,别缠我,我再也不敢了。

请了大夫来看,说是惊吓过度,伤了魂魄。开了安神的药,又请人给叫了魂,折腾了小半个月,才慢慢好起来。

打那以后,李长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再也不油腔滑调了,见了女同志就躲,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。派活也公平了,再也不给人穿小鞋,处处都让着大家。屯里人都说,这是被淑华给治老实了。

李长福出事之后,屯子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,尤其是那些以前跟淑华有过节的,天天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队里有个小媳妇,叫何花,二十出头,脾气爆,得理不饶人。之前有一次,在队部做针线活,淑华不小心碰了她一下,把她手里的布碰掉在地上,沾了灰。何花当时就火了,指着淑华骂了半天,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,还把淑华的针线筐给掀翻了,针线撒了一地。淑华啥也没说,蹲下来,自己一根一根把针捡起来,还跟她道歉,说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。可何花不依不饶,骂了好半天,最后还是别人劝开的。

这事过去之后,淑华也没往心里去,见了何花还是笑着打招呼,可何花总觉得淑华是装的,背地里还跟人说她假惺惺的。

淑华死了之后,何花心里就有点打鼓,总觉得自己当初骂得太狠了,有点亏心。可嘴上还硬,说怕啥,她还能来找我咋地。

那天晚上,何花的儿子发烧,烧得厉害,小脸通红。她急坏了,想去找大夫,可大夫住屯子西头,得走二里地。她男人不在家,去外地修水库了,家里就她和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