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躺了整整三天,烧才退下去,人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进去了。打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晚上路过井台,连喝水都犯怵,总觉得碗里飘着张脸。
王老二刚能下地,周三就出事了,比他俩都吓人。
周三平时最能吹,总说自己胆子大,鬼来了他都敢踹两脚。孙蔫巴死了之后,他还总跟人打趣,说就孙蔫巴那熊样,就算变成鬼,也不敢跟我咋地。
那天他去邻屯打牌,赢了几块钱,高兴,喝了不少酒,散场的时候都三更天了。本来可以绕大道走,远是远点,但是亮堂,他喝了酒嫌麻烦,非要抄近道,从西坡那片苞米地穿过去。
就是孙蔫巴死的那片地。
夜里的苞米地黑得像墨,风一吹,叶子哗啦哗啦响,像藏了好多人。周三借着酒劲,哼着小曲往里走,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。
走了没几十步,他就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哗啦,哗啦。
是苞米叶子被拨开的声音,跟着他的脚步,他走那声音也走,他停那声音也停。
周三停下来,回头喊,谁啊?别他妈跟我闹!
月光底下,苞米地空荡荡的,垄沟里除了倒下的苞米杆,啥都没有。风卷着叶子晃,沙沙地响。
他骂了一句,接着往前走,心里有点打鼓,可酒劲顶着,硬撑着。
又走了几步,那声音更近了,就在后脑勺后面。哗啦一声,苞米叶子扫过他的耳朵,凉飕飕的,带着点霉味。
周三浑身一哆嗦,酒劲醒了一半。
他猛地回头,身后还是啥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有人拽他的后衣襟。
轻轻的,一下,又一下。像有人用手指头勾着他的衣服,慢慢往后拉。
周三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立着。他不敢回头,撒腿就跑。
垄沟坑坑洼洼的,积着雨,踩上去扑哧扑哧响。他在前面跑,身后的声音就跟着,哗啦哗啦的,越来越近。还有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,就在他脖子后面,凉飕飕的气吹在他后颈上,带着股烂苞米叶子的味。
他拼命跑,可腿像灌了铅似的,怎么跑都跑不快。跑着跑着,脚下突然一绊,噗通一声,摔了个狗啃泥。
脸直接拍在泥里,满嘴都是土,牙都差点磕掉了。他想爬起来,可背上像压了一口袋苞米,沉得要命,根本动不了。脸埋在泥里,喘不上气,鼻子嘴里全是土和烂叶子的味道,腥乎乎的。
然后,他听到耳边有人说话。
声音哑哑的,沙沙的,像嗓子里堵了泥,一个字一个字,慢慢往外挤:
掰……我……窝……头……
周三吓得魂都飞了,想喊,可嘴埋在泥里,发不出声,只能呜呜地哼。
他感觉有一只手,慢慢摸到了他的手上。那只手冰凉,硬邦邦的,皮肤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攥着个东西,往他手心里塞。
是半块窝头。干硬,长着绿毛,黏糊糊的蹭在他掌心里,凉得刺骨,像块冰。
给……你……吃……
那声音又响起来,贴着他的耳朵,带着一股腐臭味。
周三眼睛一翻,直接晕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有下地的村民发现了他。人趴在垄沟里,姿势和孙蔫巴死的时候一模一样,脸朝下,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长霉的窝头,浑身冰凉,只剩一口气。
抬回屯子,掐了半天人中才醒。醒了之后就缩在炕角,抱着肩膀抖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,别过来,窝头给你,都给你。眼神直勾勾的,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,缓了好几天才回过神。
打那以后,周三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一黑就关门在家。一看见苞米地就浑身哆嗦,晚上睡觉总觉得身边躺着个人,冰凉冰凉的,连媳妇都不敢挨着他睡。
这三件事一出,屯子里就有点人心惶惶了。大伙私下里议论,说孙蔫巴死得冤,回来讨债了。
紧接着,张会计也出事了。
张会计平时总偷偷少给孙蔫巴记工,一年下来,少说扣了几十个工。他总觉得孙蔫巴傻,记不住,就算记着也不敢闹。
那天晚上,他在家算工分账,就着煤油灯,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响,算到半夜。算来算去,总数总不对,平白无故多出几十个工分。
他皱着眉,一笔一笔核对,翻到孙福那一页的时候,愣住了。
空白的地方,写满了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都是日期和工分数,一笔一笔,全是他以前少记的,连哪天扣了两分,哪天少记了半天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张会计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去摸那些字,指尖蹭上去,有点凸,像刚写上去的,墨迹还没干似的。
奇怪了,我啥时候写的?他自言自语,揉了揉眼睛再看,字还在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沙沙的,像有人蹭着地面走,很慢,从门口往他这边挪。
他猛地回头,屋里空荡荡的,门插着,窗户关着,连只老鼠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转回头继续看账本。刚低下头,眼角余光就瞥见账本上多了一只手。
干瘦,黢黑,指甲缝里嵌着泥,手指头指着账本上的工分数,慢慢点了点。
张会计吓得嗷一嗓子,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。
再看账本,干干净净的。那只手没了,那些多出来的字也没了,只有他自己写的几行记录,安安静静躺在纸上。
张会计瘫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,半天缓不过来。那天晚上,他点了一宿的灯,不敢闭眼,天刚亮就跑去找刘长贵,说队长,咱给孙福把工分补上吧,都补上,换成粮食给他烧过去。
刘长贵正愁得睡不着觉,一听这话,立马点头同意。
没过两天,伙房的李婶也撞上了。
李婶掌勺,总给孙蔫巴少打饭,别人两个窝头一勺菜,到他那就一个窝头半勺菜,还总说他干得少,不配吃那么多。孙蔫巴每次都端着碗蹲墙根,从来没说过啥。
那天李婶起得早,天还没亮,得蒸当天的晌午饭窝头。伙房里黑乎乎的,只点了一盏小煤油灯,火苗黄豆粒大。
她揉着面,揉着揉着,就觉得身边站着个人。
她以为是来帮忙的,头也没抬,说去把灶火添上,水再烧热点。
没人答应。
她抬头一看,身边确实站着个人。佝偻着腰,低着头,穿一身打补丁的旧衣服,手里捧着个豁口碗,伸到她跟前。
打饭。声音哑哑的,很低。
李婶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声音她熟,又不熟,而且伙房门是插着的,人怎么进来的?
她往后退了一步,拿起煤油灯往上照。
灯光往上一抬,那张脸露了出来。青灰色,眼窝深陷,嘴唇裂着血口子,正是孙蔫巴。他手里的豁口碗,还是以前他天天用的那个,早就被扔了的,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这儿。
李婶吓得尖叫一声,手里的煤油灯直接掉在地上。灯油洒在面堆上,呼地一下就烧起来了,火苗窜得老高。
等她喊来众人把火扑灭,再看伙房,空荡荡的,哪有什么人。只有地上洒的白面,还有那个豁口碗,静静放在面案边上,碗沿上还沾着点绿霉。
李婶当天就吓病了,躺了三天才能下地。打那以后,她打饭再也不抖勺子了,不管是谁,都给得满满的,看见老实人还多给半勺菜。
紧接着,赶车的老吴也遇到了。
老吴是车把式,平时总使唤孙蔫巴喂马铡草,稍不顺心就骂,说他笨得连牲口都不如。
那天晚上,老吴去马棚喂夜草。马棚在屯子东头,离住户远,静得很。他刚推开门,就发现马都不对劲,耳朵竖得笔直,盯着马棚里面,直打响鼻,蹄子刨着地,往后躲,像看到了啥吓人的东西。
老吴骂了一句,咋了?见着鬼了?
他举着马灯往里走,走到最里面的马槽边,看到那儿蹲着个人。
背对着他,佝偻着腰,手里攥着一把草,正慢慢往马槽里放,动作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。
老吴以为是孙蔫巴,张口就骂,孙福你个兔崽子,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啥!找骂是不是!
那个人没回头,也没说话,还在往马槽里放草。
老吴走过去,伸手拍他肩膀,问你呢,聋了?
手一拍上去,老吴瞬间就僵了。
冰凉。硬邦邦的,像拍在一块冻透了的石头上,一点活气都没有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正是孙蔫巴。脸上沾着草屑,眼睛直勾勾的,嘴角挂着点笑,手里还攥着那把干草。
老吴吓得妈呀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,马灯都摔灭了。马棚里瞬间黑了,马都叫起来,乱蹦乱跳,缰绳扯得哗哗响。
他连滚带爬往外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,跑回家之后,蒙着被子哆嗦了半宿。第二天就把马棚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给每匹马都加了料,对牲口也温和了,再也不张口就骂。
这事越传越邪乎,屯子里人心惶惶的,一到天黑就关门闭户,没人敢往外跑。那些以前欺负过孙蔫巴的,都偷偷摸摸去乱葬岗,给他烧纸,放窝头,嘴里念叨着赔不是,求他别来找自己。
也有啥事没有的。那些平时没欺负过他,还总帮他一把的,比如给过他咸菜的张奶奶,借过他针线的王婶,晚上该走夜路走夜路,该去井台去井台,啥怪事都没遇上。
屯子里有个赵老爷子,岁数最大,辈份最高,他就跟大伙说,哪有什么鬼啊。孙福这孩子,一辈子老实,死的时候心里憋着口气,没散。但他不害人,谁亏了他的,谁心里有鬼,谁才能看见他。没做亏心事的,就算他站你跟前,你也看不见。
大伙听了,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后来刘长贵牵头,队里出钱,给孙蔫巴打了口薄棺材,选了块向阳的好地,重新迁了坟。下葬那天,好多人都去了,以前欺负过他的,都站在坟前,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还给他烧了好多纸做的窝头,一摞一摞的,还有纸糊的工分本,上面写满了十分,还有新衣服新鞋子。众人念叨着,安心走吧,以前对不住你的地方,多担待。
从那以后,屯子里就真的消停了。
场院的窝棚,谁守夜都没事,再也没听过脚步声,也没见过半块窝头;村头的洋井,天天人来人往,压出来的水清亮亮的,啥异样都没有;西坡那片苞米地,秋收的时候人来人往,再也没人听到过身后有动静,也没人被拽过后衣襟。
就像所有的怪事,都从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