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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1章 房梁上的绳子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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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扒着炕沿往奶奶身边蹭,手指头勾着她藏青布袄的袖子轻轻晃。炕席是去年新编的,带着点苇子的清香味,我光着脚踩在上头,凉丝丝的。

“奶奶,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,就讲前儿屯子里那栋二手房出的邪乎事儿,我听前街大娘说可吓人了。”

奶奶手里的钢针在纳了一半的鞋底上蹭了蹭,针鼻儿在煤油灯底下闪着点微光。她抬眼白了我一下,嘴角却带着点笑,手里的麻线“嗤”的一声穿过鞋底。

“那玩意儿有啥好听的,回头吓着你,半夜不敢上茅房,又哭着喊我。上次给你讲个狐仙的事儿,你钻我被窝里躲了半宿,忘了?”

“我才不呢,那回是我故意的。”我挺起胸脯,又往她怀里钻了钻,脑袋顶着她的胳膊,“我胆儿可大了,你就讲呗奶奶,我保证不害怕。”

奶奶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,笸箩里装着剪刀、顶针、各色的线团,还有半块吃剩的糖球。她盘起腿,伸手抻了抻炕梢的花被子,被面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,洗得都发白了。

“行,就给你讲这一回。这事儿不是啥老辈子传下来的,就前几年实打实发生的,屯子里大半人都亲眼见着了。你知道屯西头最把头那间土坯房不?就是墙皮掉了半拉,窗户框子都歪了的那个,院门口还有棵老歪脖子榆树的。”

我赶紧点头,脑袋点得像啄米。那房子我知道,每次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,大人都不让我靠近。

那房子原先的主人,是个外乡来的女人。三十岁上下,个子不高,瘦瘦的,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补着两块补丁。她留着一头黑长头发,平时总挽着,散下来的时候能到腰。

这女人不爱说话,见了屯里人就低头,也不打招呼。她来这边包了五亩地,都种的苞米,自己一个人侍弄。春天种地,夏天铲地,秋天收粮,都是自己一个人干,从不找人帮忙。屯里人问她从哪儿来,家里还有啥人,她就笑笑,不说啥。时间长了,大家也都习惯了,就知道她是个苦命人,男人在外头跟人跑了,没脸回老家,自己出来讨生活。

她平时省吃俭用的,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,顿顿大碴粥就咸菜。大家都寻思,她攒点钱,过两年也就回老家了。谁也没想到,她能走上绝路。

那年秋天,苞米刚收完,都堆在院子里,还没来得及脱粒。就出事儿了。

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隔壁王大娘。王大娘早上起来倒脏水,刚走到院墙边,就闻见一股怪味儿从隔壁飘过来。臭烘烘的,还带着点腥气,像什么东西烂了似的。

那时候刚入秋,天还热,王大娘以为是死了耗子,也没在意。她寻思过两天耗子烂没了,味儿就散了。

结果过了三天,味儿越来越大,大白天开着窗户,都能闻见那股子腐臭味,熏得人直恶心。王大娘就纳闷了,说这女人好几天没出门了,平时天天都能看见她在院子里翻苞米,这咋连个人影都没有?别是出啥事儿了吧?

她心里犯嘀咕,就扒着院墙往院里看。院子里的苞米还堆着,上面落了不少苍蝇,嗡嗡的。屋门插着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窗户缝都糊着纸。

“大妹子?大妹子你在家不?”王大娘喊了两声,声音挺大,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王大娘心里更慌了,这不对啊,就算不在家,窗户也不能关这么严啊,这么热的天,屋里还不得闷坏了?

她赶紧回村,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,就是屯东头老王家的俩儿子,身强力壮的。俩人跟着王大娘过来,听王大娘一说,也觉得事儿不对。

“大娘,要不咱把门踹开吧?万一里边人有个三长两短的,可咋整。”

王大娘点头,说行,踹吧。

其中一个小伙子往后退了两步,卯足了劲儿,一脚踹在门闩上。“哐当”一声,门闩断了,两扇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往里打开。

门一开,那股腐臭味儿直冲脑门子,熏得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捂着鼻子直干呕。

“我的妈呀,这啥味儿啊,太冲了。”

小伙子捂着鼻子,探头往屋里看。堂屋黑乎乎的,光线不好,看不清啥。
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
几个人捂着鼻子,一步步往里走。刚走两步,抬头往房梁上一看,几个人同时僵住了,吓得魂都飞了。

房梁是松木的,挺粗,正中间的位置,吊着个人。

就是那个外乡女人。

她脖子上勒着根拇指粗的麻绳,绳结打在左边,勒得特别紧。她脚底下蹬翻了个榆木小板凳,板凳歪在一边。她的身子直挺挺的,已经硬了,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吊在那儿。

她的脸正对着门口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布满了血丝。舌头伸出来老长,颜色发黑,搭在下嘴唇上。长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张脸,风从门口吹进来,头发扫来扫去,扫过她的脸,也扫过站在门口的人跟前,凉飕飕的,像有人用手摸你脸似的。
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的那种,衣角沾着不少灰。

王大娘“嗷”的一声就坐地上了,腿都软了,站不起来。

两个小伙子也吓得够呛,脸煞白,转身就往外跑,跑到院子里才停下,大口大口喘气。

“死人了!上吊了!”

俩人扯着嗓子喊,没多大工夫,屯里人就都来了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围了一院子,都往屋里探头看,看完了都咋舌,说太惨了。

后来屯长来了,安排人给料理后事。几个胆大的男人进去,把女人从房梁上放下来。解绳子的时候,那绳结打得特别死,怎么解都解不开,最后用刀子才割断的。

女人放下来的时候,身子都硬了,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,紫黑色的,看着特别吓人。

屯里人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皮棺材,找了块荒地,给埋了。埋的时候,张大爷也去了,当时就说,那根上吊绳不能留,得烧了,跟人一起送走。可当时忙乱,大家都吓得够呛,谁也没在意那根绳子,随手就扔在屋角了。

后来房子就空了,门也锁了。房主是女人的远房表哥,在外地打工,好几年不回来一次。听说表妹死了,就托人把房子卖了,价钱随便给,就行。

可谁都知道这房子吊死过人,而且死得这么惨,谁敢买啊?就这么着,房子空了三年,挂了三年,连问价的都没有。

直到前年老李家,就是李长福他家。李长福是个庄稼人,种了一辈子地,手里攒了点钱,不多。他儿子二十多了,要娶媳妇,女方家要求必须有新房,不然不嫁。

李长福愁得睡不着觉,盖新房得不少钱,他手里那点不够。后来听人说屯西头那房子要卖,特别便宜,比正常价便宜一半还拐弯。

李长福就动心思了,跟老伴商量。

老伴说不行,那房子吊死过人,邪乎,不能买。

李长福不信邪,说啥邪不邪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人死如灯灭,哪有那些鬼啊神的。再说了,便宜那么多钱,刷吧刷吧就能住,省下来的钱给儿子办喜事,多好。

儿子也年轻,不信这些,也说想买。

老伴拗不过爷俩,就同意了。

屯里人听说李长福要买那房子,都来劝他。

“长福啊,可别买那房子,不干净。”

“就是,那女人死得冤,别再缠上你们。”

李长福听了,嘿嘿一笑,说:“啥干净不干净的,我一辈子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。再说了,哪有什么鬼啊,都是人瞎编的。”

大家见他不听,也就不说啥了。

李长福托人联系了房主,价钱谈妥了,比市价便宜了快一半。交了钱,签了字,钥匙拿到手,房子就归他了。

拿到钥匙那天,李长福特别高兴,带着儿子儿媳妇去收拾房子。

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,地上的灰都扫了三遍,墙也用白灰重新刷了一遍,雪白雪白的。房梁也用长扫帚扫了好几遍,从上到下,连个蜘蛛网都没留下,更别说什么绳子了。

李长福站在堂屋,指着房梁跟儿子说:“你看,啥都没有吧?都是村里人瞎传,传得邪乎。这房子多好,敞亮,院子也大。”

儿子也点头,说就是,哪有那么多说道。

儿媳妇站在旁边,没说话,她心里有点发毛,但也没敢说。

收拾了整整三天,房子收拾得像模像样的。窗户换了新的窗户纸,糊得平平整整的。炕也重新搭了,烧了两天,炕面热乎乎的。还在外屋地搭了个新锅台,刷得锃亮。

搬家那天,放了两挂一千响的鞭炮,噼里啪啦响,贴了红喜字,红通通的,特别喜庆。屯里不少邻居都来帮忙,搬东西的,做饭的,热热闹闹的。大家都很有默契,谁也没提前头那档子事儿。

当天晚上,客人都走了,一家人收拾完碗筷,累了一天,就早早睡了。儿子儿媳妇住东屋,李长福老两口住西屋。

院子里的狗趴在门口,安安静静的。

睡到后半夜,大概鸡叫头遍那工夫,东屋的儿子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的。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
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木头上来回蹭,声音不大,但特别清楚,在静悄悄的夜里,显得格外明显。

他一开始以为是风吹的门轴响,也没在意,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,接着睡。

可那动静一直不停,持续了有十来分钟,还越来越清晰。不是门轴响,门轴响是“吱扭”一声,就完了,这个是持续的,有节奏的,吱呀,吱呀,像有人在房梁上吊着什么东西,晃来晃去。

他心里开始犯嘀咕,外屋地啥也没有啊,咋会有这声音?

他睁开眼睛,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还在。他捅了捅身边的媳妇,媳妇迷迷糊糊地问:“咋了?”

“你听,外屋是不是有动静?”

媳妇侧着耳朵听了听,说:“没有啊,你听错了吧。”

“不对,真有,像啥东西晃悠呢。”

儿子说着,就披了件衣服,坐了起来。他摸过炕边放着的擀面杖,那是平时擀面条用的,挺沉,拿在手里壮胆。

他轻轻撩开门帘,往外屋走。

外屋地黑黢黢的,一点光都没有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不透亮,只有月亮透过窗户纸的边边角角,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,朦朦胧胧的,啥都看不清。

他站在门帘后头,停了两秒,适应了一下黑暗。然后慢慢抬起头,往房梁上看。

这一看,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。

房梁正中间,也就是当年那个女人上吊的位置,搭着一根绳子。

粗粗的,黑乎乎的,有半截垂下来,长长的,随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风,轻轻晃悠。
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
就是这绳子蹭着房梁木头的声音。

儿子站在那儿,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。他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那根绳子,心脏“咚咚”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白天打扫房子的时候,他亲手用扫帚扫的房梁,从上到下,每一寸都扫到了,干干净净的,别说这么粗的绳子了,连个细线头都没有。

这绳子,哪儿来的?

难道是白天没看见?不可能啊,这么粗一根绳子,搭在房梁上,不可能看不见。

他站在那儿,腿有点软,想退回去,叫爹起来。可又寻思,不就是一根绳子吗,说不定是以前落在房梁缝里的,掉下来了。

他壮了壮胆子,深吸了一口气,往前走了两步。

离得近了,看得更清楚了。确实是根麻绳,拇指粗细,拧着股,看着挺旧的,颜色发乌,不像新绳子。垂下来的那截,晃来晃去的,绳头扫过空气,带着点风声。

儿子咽了口唾沫,搬过旁边放着的小板凳,就是平时坐着烧锅的那个榆木小板凳。他把板凳放在房梁底下,踩了上去。

板凳有点晃,他扶着墙,稳住身子,伸出手,去够那根绳子。

手指刚碰到绳子的一瞬间,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像摸到了一块冰似的,刺骨的凉,从指尖一下子窜到胳膊肘。

那绳子冰凉冰凉的,还湿漉漉的,沾得满手潮乎乎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而且闻着有股怪味儿,腥腥的,还带着点腐臭味,说不上来的难闻。

他皱了皱眉,这绳子咋这么凉?现在是秋天,虽说晚上凉点,也不至于凉成这样啊。

他伸手攥住绳子,想把它拽下来。绳子挺沉,拽不动,好像那头拴得特别紧。他咬咬牙,使劲一扯,“啪”的一声,绳子从房梁上扯了下来。

他抱着绳子,从板凳上下来。怀里的绳子冰凉刺骨,隔着薄薄的褂子,冰得他胳膊生疼,像抱着一块冰坨子。

他抱着绳子,走到外屋门口,拉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
院子里的柴火垛在西南角,堆得老高,都是苞米杆子和豆秸。他走到柴火垛跟前,使劲把绳子往里一塞,塞到了最底下,上面压了好多苞米杆子。

这下好了,看它还怎么出来。

他拍了拍手,回屋了。

媳妇还醒着,问他啥事儿。

“没啥,一根破绳子,掉房梁上了,我扔柴火垛了。可能是以前房主落下的。”

媳妇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想,俩人就接着睡了。

儿子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总想着那根冰凉的绳子,还有那股腥味儿。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但他又安慰自己,就是根旧绳子,没啥大不了的。

就这么着,迷迷糊糊的,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儿媳妇就起来了。她得做饭,熬大碴粥,贴饼子。

她穿好衣服,开门出去,到院子里抱柴火。

柴火垛就在院墙边,她走过去,伸手去抽最上面的苞米杆子。

刚抽了两下,她就看见苞米杆子中间,露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。

她纳闷,啥玩意儿啊?

她伸手扒拉了一下,扒开上面的苞米杆子。

这一看不要紧,她“嗷”的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,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那根粗麻绳,好端端地盘在柴火垛最上面,就是昨天晚上她男人扔进去的那根。绳子还挽了个圈,圈口正对着她,像个张开的嘴。

风一吹,绳子轻轻晃了晃。

儿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嘴唇直哆嗦,手指着柴火垛,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
儿子在屋里听见喊声,赶紧披衣服跑出来。

“咋了咋了?”

他跑到媳妇跟前,顺着媳妇手指的方向一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似的,瞬间就懵了。

那根绳子,真的在柴火垛上面。

昨天晚上他明明塞到最底下了,上面压了那么多苞米杆子,它怎么跑上来的?

难道是自己爬上来的?
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一根绳子而已,怎么可能自己动。

他使劲摇了摇头,肯定是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,没扔准,扔上边了。对,肯定是这样,天黑,没看清,扔偏了。

他心里这么想着,安慰自己,可心里头却突突直跳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。

这时候李长福也出来了,听见儿媳妇喊,以为出啥事儿了。

“咋的了这是?大早上的喊啥?”

他走过来,一眼就看见了柴火垛上的麻绳。

“这啥玩意儿?”

“爹,就是昨天晚上我从房梁上拽下来那根绳子,我扔柴火垛里了,不知道咋跑上边来了。”儿子说。

李长福皱了皱眉,走过去,一把扯下那根绳子。绳子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,凉冰冰的。

“一根破绳子,至于吓成这样?”李长福撇了撇嘴,“我拿去扔远点儿,看它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
他说着,就扛着绳子往外走。

“爹,你扔哪儿去啊?”

“南沟,扔南沟壕沟里去,我看它还怎么回来。”

李长福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南沟离屯子二里多地,是个大壕沟,挺深的,平时没人去,沟里长了不少荒草,还有烂树叶子。

李长福走了半个钟头,才走到南沟。沟底下黑乎乎的,散发着腐殖质的味道。

他站在沟边,使劲把绳子往沟里一扔,绳子“噗通”一声,掉在了沟底的烂泥里。

他还不解气,搬了块大石头,挺大的,得有几十斤重,往下一砸,正好砸在绳子上。

“我让你跑,我看你还怎么跑。”
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回家了。

一路上他都寻思,这家人真是的,一根破绳子,吓成那样,真是胆小。

回到家,他跟家里人说,扔南沟了,还压了大石头,这回绝对回不来了。

家里人松了口气,寻思就是根绳子,扔远了就没事儿了。

儿媳妇也缓过来了,去做饭了。

一家人该干啥干啥,好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谁也没想到,这只是刚开始。

当天晚上,一家人吃完饭,看了会儿月亮,就早早睡了。

睡到半夜,大概十二点多,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。

忽然,外屋地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特别清脆,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
紧接着,就是熟悉的吱呀声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比昨天晚上响多了,也清楚多了。

李长福睡觉轻,一下子就醒了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啥玩意儿响?

他坐起来,披上衣服,摸过炕头的手电筒。那是个装电池的手电筒,挺旧的,光不算亮。

他推了推老伴,老伴迷迷糊糊地说:“咋了?”

“你听,外屋有动静。”

老伴侧着耳朵听了听,脸色也变了。“好像是凳子倒了的声音……还有啥东西晃悠……”
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
李长福拿着手电筒,轻轻推开西屋的门。

他站在门口,先没往前走,把手电筒打开,往堂屋照过去。

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黑暗,照在了房梁上。

李长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,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,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。

房梁正中间,那根粗麻绳,又挂在那儿了。
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样子,垂下来长长的一截,打了个圈,晃来晃去的。

绳子上沾着不少泥,还有草屑,一看就是从南沟拿回来的。

而那个榆木小板凳,好端端地倒在房梁底下的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人蹬翻的。

手电筒的光晃在绳子上,黑乎乎的绳子泛着点油光,晃来晃去的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
李长福站在那儿,腿都软了,像灌了铅似的,迈不动步。

他明明扔到南沟了,还压了几十斤的大石头。

二里多地啊,它怎么回来的?

它是怎么回来的?!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他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站在他身后,对着他脖子吹凉气。

他想喊,嗓子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,发不出声音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那根晃悠的绳子,盯了不知道多久。

“他爹?咋了?看见啥了?”

老伴在屋里见他半天不回来,也披着衣服出来了。她走到李长福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,“妈呀”一声,一下子就靠在了李长福身上,浑身直哆嗦。

“绳子……绳子回来了……”老伴的声音都抖了。

李长福咽了口唾沫,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
“怕啥……不就是根绳子吗……指不定是谁家孩子调皮,给咱拿回来的……”

可他自己都不信这话。

大半夜的,哪个孩子能跑二里地去南沟,搬开几十斤的大石头,把绳子拿回来,再挂到房梁上,还把凳子放倒?

这根本不可能。

俩人站在那儿,不敢往前走,也不敢回屋,就那么盯着那根绳子。

绳子还在晃悠,吱呀吱呀响,像在嘲笑他们似的。

就这么着,俩人在西屋门口站了半宿,直到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那绳子还是挂在那儿,晃悠着。

天亮了之后,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。

李长福大着胆子走过去,仰着头看那绳子。

确实是他扔的那根,上面还沾着南沟的黑泥,错不了。

他心里也害怕了,这事儿,邪乎。

“他爹,要不……咱找张大爷来看看吧?”老伴小声说。

李长福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以前他不信这些,可现在事儿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了。

吃过早饭,李长福就去了张大爷家。

张大爷快八十了,身子骨还硬朗,平时就在家抽袋烟,喂喂鸡。屯里有啥红白喜事,大家都愿意找他问问,他懂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。

李长福到了张大爷家,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

张大爷听完,吧嗒了两口烟袋锅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
“我当初就说,那根绳子得烧了,没人听。这下可好,它认地方了。”

“张大爷,那……那咋办啊?它咋还能自己回来呢?”李长福着急地问。

“那绳子沾了死人的怨气,就缠上这地方了。你扔多远都没用,它自己能找回来。”张大爷叹了口气,“行,我跟你过去看看吧。”

张大爷拿着烟袋锅,跟着李长福回了家。

进屋抬头一看,房梁上的绳子还在那儿挂着,晃悠呢。

张大爷盯着绳子看了半天,又在屋里走了两圈,四处看了看。

“长福啊,这房子,你们怕是住不长。”

“张大爷,你可得想想办法啊,我们半辈子积蓄都砸这房子里了。”李长福急得都快哭了。

“我试试吧,给她送送,看看能不能送走。”张大爷说,“你去准备点黄纸,要那种黄表纸,再准备一碗小米,要新磨的。晚上天彻底黑透了,咱就送。”

“哎哎,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
李长福赶紧去供销社买了黄表纸,又从缸里舀了一碗新小米,淘都没淘,干干净净的。

好不容易等到晚上,天彻底黑了,星星都出来了。

张大爷准时来了,手里还拿着个小酒盅,装了半盅白酒。

他让李长福搬了个梯子,靠在房梁上。

“你上去,把绳子解下来,轻点,别扯。”

李长福心里发毛,但也没办法,硬着头皮爬上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