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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 一双绣花鞋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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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,手指头勾着她纳了一半的千层底,软磨硬泡。

“奶,讲个故事呗,就讲一个。”

奶奶手里的大钢针在鬓角上来回蹭了蹭,抬眼白了我一下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
“小崽子,昨儿个讲完吓得钻我被窝捂一身汗,今儿个又来磨人,不听。”

我不依不饶,晃得她胳膊都歪了,针尖差点扎到顶针上。

“就讲一个,我听二柱子说你知道那双鞋的事儿,你就给我讲讲呗。”

奶奶啐了一口,针线往笸箩里一扔。

“那小兔崽子嘴没个把门的,啥破烂事都往外咧。”

她抬头瞅了瞅炕梢蹲着抽烟袋的爷爷,老头子吧嗒吧嗒抽得正香,烟袋锅子映得他脸半明半暗。

“老头子,你也不管管你孙子,大晚上的听这些不着调的。”

爷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下来,转眼就灭了。

“小孩子家家,听那玩意儿干啥。”

我赶紧颠颠跑过去,攥着小拳头给爷爷捶腿,捶得格外卖力。

“爷爷,我就听一个,听完就睡觉,绝不害怕,也不瞎跑。”

爷爷斜了我一眼,没说话,重新装上一袋烟,划着火柴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顺着他的皱纹往上飘,朦朦胧胧的,算是默许了。

我立马蹦回奶奶身边,规规矩矩盘着腿坐好,支棱着耳朵,眼睛瞪得溜圆。

奶奶把针线笸箩往炕梢推了推,往炕里挪了挪身子,盘好腿,又拽过一条小毛毯盖在腿上。煤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悠悠的。

“行,今儿个就给你讲讲这双绣花鞋的事儿。你可听好,听完别往心里去,也别出去跟小伙伴瞎学舌,更别看见啥鞋都往家捡,听见没?”

我赶紧点头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
“听见了。”

奶奶顿了顿,伸手拨了拨灯芯,屋里亮堂了点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慢悠悠的,跟平时说话不一样,沉得很。

“这事儿说起来,得有小三十年了。那时候还是公社呢,生产队天天出工,挣工分吃饭。咱村东头有户人家,男的叫建国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二十好几了才说上媳妇。媳妇是外村的,叫桂兰,人长得水灵,大辫子甩到腰,干活也麻利,是个过日子的好手。”

“娶亲那天,吹吹打打特别热闹。新媳妇下车的时候,全村人都围过来看,都说建国好福气,娶了这么俊个媳妇。那天桂兰脚上就穿了一双红绣花鞋,红缎子面,黑绒滚边,鞋尖上绣着两朵并蒂莲,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,千层底纳得板板正正。那鞋特别小,衬着桂兰的小脚,别提多俊了,当时好多小媳妇大姑娘都凑过去看,问她在哪做的。”

“后来熟了大家才知道,那双鞋是桂兰她妈亲手给她做的陪嫁。桂兰她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,纳鞋底绣花样没人比得上。这双鞋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,就为了赶在闺女出嫁前做好。可惜啊,桂兰出嫁前半个月,她妈上山采山菜,脚一滑摔进山沟里,当场就没了,没亲眼看着闺女穿上这双鞋出嫁。”

“所以这双鞋对桂兰来说,就跟命根子似的,平时根本舍不得穿,只有回娘家、赶大集或者逢年过节走亲戚才拿出来穿一次。穿完了就用干净布包得严严实实,压在樟木箱最底下,还放了樟脑球,怕虫蛀,怕发霉,宝贝得不行。”

“刚嫁过来那半年,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,建国疼媳妇,桂兰也贤惠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的菜园子侍弄得比谁家都旺。村里人都说,建国这小子,祖上积德了。”

“怪事是从桂兰她妈百日那天开始的。头天晚上,桂兰就跟建国说,明儿个是妈百日,我想穿着妈做的那双鞋去上坟,也算让妈看看我穿着它了。建国说行,你乐意穿就穿。”

“第二天一早,桂兰就开箱子拿鞋。樟木箱是陪嫁过来的,红漆刷得亮堂堂的,锁是铜的,钥匙一直挂在桂兰贴身的衣扣上,从来不离身。可打开箱子一看,桂兰当时就愣了。”

“她明明记得上个月收拾箱子的时候,把鞋用布包好,放在了箱子最底下,上面压了三件厚棉袄,还有两床粗布被子。可这会儿,那双鞋就安安稳稳摆在箱子最上面,布包打开了,鞋尖正对着她,红缎子面在暗处亮闪闪的,特别扎眼。”

“桂兰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把鞋拿起来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。鞋干干净净的,鞋底一点土都没有,确实是她那双。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过。”

“她寻思着,兴许是前几天翻找衣裳的时候带出来的,自己忘了。也没往深处想,就穿着鞋上坟去了。在坟前哭了一场,说了会儿话,回来的路上,特意绕着干净地方走,生怕踩脏了鞋。”

“到家之后,她把鞋脱下来,仔仔细细擦了一遍,重新用布包好,又放回箱子最底下,压好衣裳,锁上箱子,钥匙揣回兜里,还特意摸了摸,确认没丢。”

“结果第二天早上,桂兰起来做饭,一低头,就看见那双鞋端端正正摆在炕沿底下,鞋尖冲着炕,摆得整整齐齐,跟有人特意放那似的。”

“桂兰当时头发根都竖起来了。她赶紧喊建国,建国刚从院子里抱柴禾回来,进屋一看也愣了。”

“咋回事?你昨晚拿出来的?”

桂兰摇着头,脸都白了。

“我没有,我明明锁箱子里了,钥匙还在我身上呢。”

建国也犯嘀咕,走过去拿起鞋看了看,鞋底沾了点外屋地的柴禾灰,确实是从地上走过来的似的。他寻思了半天,说,兴许是猫碰的?昨儿个我看见咱家猫往箱子上跳。

桂兰知道不是,猫再能蹦,也打不开铜锁,更不能把鞋摆得这么齐整。可她也说不出啥来,只能点点头,兴许是吧。

那天俩人都没怎么干活,心里都堵得慌。晚上睡觉前,建国亲自把鞋包好,放进箱子底,又特意在箱子盖上压了一口袋粮食,锁好箱子,把钥匙揣在自己兜里,说,今晚我拿着钥匙,我看它还能跑出来不成。

桂兰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没别的办法,就听了建国的。俩人吹了灯躺下,谁也没睡着,睁着眼睛听动静。

前半夜啥事儿没有,静悄悄的,就听见窗外蛐蛐叫。到了后半夜,约莫着鸡快叫的时候,桂兰突然听见地上有动静。

嚓……嚓……

声音很小,很慢,像是有人穿着鞋底蹭着地面走,一步一步的,从外屋地往炕屋这边挪。

桂兰吓得浑身一紧,赶紧伸手攥住建国的胳膊。建国也醒着,他也听见了,俩人都不敢出声,大气不敢喘,就那么躺着听。

那声音越来越近,走到门帘边上,停了一下。然后就听见门帘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被人撩起来了。紧接着,那脚步声就进了屋,走到炕沿底下,停住了。

桂兰感觉一股凉气顺着炕沿往上冒,吹得她脚脖子冰凉,像有人站在底下对着她脚吹气似的。她死死攥着建国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
建国壮着胆子,猛地咳嗽了一声。

那声音一下子就没了。

俩人又等了半天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建国这才摸火柴,点着了煤油灯。灯一亮,俩人不约而同往地上看。

地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

桂兰松了口气,刚要说话,建国突然指了指炕沿边,脸都白了。

桂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,差点没叫出声。

那双红绣花鞋,就摆在炕沿底下,鞋尖正对着他们,鞋面上沾了点柴禾灰,跟早上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建国的钥匙还在兜里揣着,箱子上的粮食袋也好好的,纹丝没动。

这下建国也怕了。他是个庄稼汉,胆子不算小,可遇上这种邪乎事儿,心里也发毛。他光着脚跳下炕,拎起那双鞋,鞋沉甸甸的,也不知道为啥。他拎着鞋走到外屋,直接扔进了灶坑旁边的柴禾堆里,还压了好几根粗柴火棍。

“明儿个一早我就把它烧了,我看它还作怪!”

回到屋里,建国把灯吹了,搂着桂兰。

“没事,啊,烧了就好了。”

可俩人谁也没睡着,就那么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一宿都安安静静的,再也没听见脚步声。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建国就爬起来了,跑到外屋去翻柴禾堆。翻来翻去,柴禾都翻散了,也没找着那双鞋。

建国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往屋里跑。一掀门帘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那双红绣花鞋,端端正正摆在炕桌正中间,鞋尖对着门口,鞋面上还沾了一片枯黄的杨树叶,红的绿的,特别扎眼。

桂兰坐在炕角,抱着肩膀,脸煞白煞白的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看见建国进来,嘴一撇,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
“建国,这鞋邪性……它缠上咱们了……”

建国心里也堵得慌,一个大老爷们,眼圈都红了。他走过去坐在炕边,拍了拍桂兰的肩膀。

“不怕,啊,有我呢。今儿个我就把它扔远点,扔到后山沟里去,我看它还能不能找回来。”

吃过早饭,建国找了个粗布袋子,把鞋装进去,扎紧袋口,扛着锄头就出门了。他特意往远走,走了十多里地,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子。那地方荒得很,到处都是没主的荒坟,平时没人敢去。

建国找了个最深的坟坑,把布袋子扔进去,又埋了厚厚一层土,还搬了块半大的石头压在上面,踩了又踩,觉得万无一失了,才往回走。

到家的时候都晌午了,桂兰站在大门口等他,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去。

“扔了?”

建国点点头,抹了把头上的汗。

“扔了,埋得严严实实的,还压了块大石头,放心吧,回不来了。”

桂兰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多少有了点笑模样。中午特意擀了面条,卧了两个鸡蛋,给建国补补。

下午俩人一起下地干活,跟队里的人有说有笑的,好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当天晚上,俩人早早收拾完就上炕了。吹了灯,躺了没一会儿,建国就听见桂兰呼吸不对,转头一看,她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屋顶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

“咋了?”

桂兰的声音颤巍巍的。

“建国,我听见动静了……在外屋……”

建国支起耳朵听了听,一开始啥也没有,过了没半分钟,就听见外屋地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嚓……嚓……

很慢,很轻,一步一步的,往屋门口走。

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伸手摸过炕边的扁担,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
那脚步声走到门帘边上,停住了。

屋里黑着灯,就窗外透进来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俩人盯着门帘底下的缝隙,大气不敢喘。

然后,他们就看见门帘底下,露出一双小脚。

穿着红绣花鞋,鞋尖对着炕,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
鞋上面是空的,没有腿,也没有身子,就一双鞋,安安静静站在门帘底下。

桂兰吓得差点叫出声,赶紧捂住嘴,眼泪哗哗往下掉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建国壮着胆子,大喝了一声。

“谁?!”

没人应声。

那双鞋站了大概有半分钟,慢慢往后退,嚓,嚓,退到堂屋,然后脚步声就越来越远,往大门那边去了。

俩人不敢点灯,就那么睁着眼睛坐到天亮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外面彻底没动静了。

天一亮,建国赶紧下地,先去堂屋看,地上干干净净的,门帘也好好的,好像昨晚上那一幕是做梦似的。可他一转身,就看见门槛里边,整整齐齐摆着那双红绣花鞋。

鞋底沾着湿泥,还有乱葬岗子特有的那种鬼针草的籽,正是他埋到后山的那双。

建国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。

从那天起,这鞋就再也没离开过这家。

每天晚上,那脚步声都会准时出现,有时候在地上绕着炕走,有时候站在窗根底下,窗纸上就印出个小小的人影,梳着圆髻,肩膀细细的,小脚,就那么站着,一看就是半宿。

桂兰一天天垮下来。原本红扑扑的圆脸蛋,变得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陷进去,眼睛里一点神都没有,像蒙了一层灰。吃饭也吃不下,一碗粥喝两口就放下,人瘦得脱了形,风一吹都能倒。

她总说脚疼,疼得钻心,像有人用指甲掐她的脚脖子,又像有人使劲往下拽她的脚。脱了鞋看,脚好好的,不红不肿,连个印子都没有,可一穿上鞋,就疼得直冒汗。

村里的人都知道她家出事了,没事就过来看看,七嘴八舌出主意。有人说扔远点儿,有人说用锅蒸,有人说用斧子砸,可啥法都试过了,没用。扔也扔了,烧也烧了,第二天鞋照样好好的回来,连个划痕都没有。

建国还特意跑了趟公社的铁匠炉,把鞋扔进烧得通红的炉膛里。铁匠炉的火足有上千度,连铁块都能烧化。俩人蹲在旁边守着,烧了半个多时辰,炉膛里火苗呼呼的,闻不到一点布烧焦的味道。等铁匠用铁夹子把鞋夹出来的时候,俩人都傻了。红缎子面还是亮堂堂的,鞋尖的并蒂莲鲜活得像刚绣上去,连个焦边都没有,摸上去甚至还凉丝丝的。铁匠干了一辈子活,从没见过这种邪乎事,连连摆手说这东西留不得,让建国赶紧拿走。

隔壁王婶跟桂兰最要好,俩人平时一起做针线活,一起下地。看着桂兰这样,王婶心里难受,就主动提出来,晚上过来陪桂兰睡,给她作伴。

那天晚上,建国去隔壁屋睡,王婶陪着桂兰躺在炕上。王婶本来胆子大,不信邪,还安慰桂兰,说没事,指定是你想多了,今晚有婶在,啥都不怕。

前半夜确实没事,俩人聊着天,慢慢就都困了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后半夜的时候,王婶醒了,想翻个身,刚一动,就听见地上有动静。

嚓……嚓……

很慢,很轻,就在炕边绕。

王婶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睁眼,假装睡觉,眯着一条缝往地上看。

这一看,差点没把她魂吓飞了。

地上站着个女人,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红衣裳,头发长长的,散在背后,垂到腰窝。她低着头,脸藏在头发里,看不清长啥样,脚上就穿着那双红绣花鞋,正一圈一圈绕着炕走。

她走得特别慢,每走一步,鞋底就轻轻蹭一下地面,发出嚓的一声轻响。脚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一点重量。

绕到桂兰脑袋旁边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她慢慢弯下腰,脸凑到桂兰脸跟前,几乎要贴上去。王婶眯着眼,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半张脸,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红得像渗着血,嘴角还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
她伸出一只手,去摸桂兰的脸。那手特别白,细溜溜的,指甲长长的,涂着红指甲,凉森森的,都快碰到桂兰的脸了。

王婶吓得浑身僵硬,紧紧咬着嘴唇,不敢出一点声,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,流进头发里。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咚咚的,震得耳膜响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个女人直起腰,又开始绕着炕走。一圈,又一圈,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,她才停下脚步,慢慢往门口走,掀开门帘,出去了。

王婶一直等到天大亮,听见院子里有鸡叫的声音,才敢睁开眼。

地上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只有那双红绣花鞋,摆在桂兰的枕头边上,鞋尖正对着桂兰的脸,红得扎眼。

王婶再也忍不住,嗷的一声就哭了,爬起来就往外跑,腿软得差点摔在门槛上。

建国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,就看见桂兰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屋顶,旁边摆着那双鞋。王婶蹲在院子里,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从那天起,王婶再也不敢进他家的门了。逢人就说,邪性,太邪性了。

桂兰的情况越来越糟。她开始不认人,有时候坐着坐着,突然就低下头,站起身,在屋里慢慢绕圈子,脚步轻飘飘的,鞋底蹭着地面,嚓嚓响,跟那个女鬼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。问她干啥,她也不说话,眼神直勾勾的,走累了就坐下,半天不动弹。

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,笑得特别尖,特别细,不是她平时的声音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笑着笑着又哭,哭着哭着又笑,反反复复的,特别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