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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,人也瘦了一圈。他找过队里的干部,找过公社的医生,都没用,医生说桂兰是癔症,开了点药,吃了也不管用。
村里有个老周头,今年快七十了,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经历的事儿多。这天他拄着拐棍过来了,进屋瞅了瞅炕上的桂兰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双绣花鞋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他蹲下来,戴上老花镜,拿起鞋看了半天,尤其是鞋尖上的并蒂莲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半天,越看脸色越沉。
看了半天,他叹了口气,摇着头说,造孽啊,造孽。
建国赶紧问,大爷,您知道这鞋的来历?
老周头放下鞋,用拐棍戳了戳地。
“这花样……我认得。早年间,村里有个老李头,他家二姑娘,十八岁那年许了人家,还没等出嫁,就因为跟爹妈拌了几句嘴,上吊死了。横死的人,不能入祖坟,就埋在后山乱葬岗子了。”
“那姑娘活着的时候,手也巧,自己做了一双红绣花鞋,准备出嫁穿的,结果没穿上。入殓的时候,就给她穿在脚上了当装老鞋。可下葬的时候,抬棺材的人说,棺材里的鞋不见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当时找了半天没找着,也就算了。”
“我瞅这鞋的花样,这针脚,跟当年那姑娘做的,一模一样。”
建国听完,浑身都凉了。他转头问桂兰,这鞋样你妈是从哪来的?
桂兰迷迷糊糊的,想了半天,才慢悠悠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我妈说……是她年轻的时候……在路边捡的……看着花样好看……就留着了……说等我出嫁……给我做鞋……”
老周头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对了。那哪是鞋样啊,那是从死人鞋上剪下来的。照着死人的鞋样做鞋,这不把人家的魂引过来了嘛。那姑娘是横死的,怨气重,一直没投胎,就附在这鞋上了。她是想找个替身,跟她做伴去。”
建国吓得腿都软了,一把抓住老周头的胳膊。
“大爷,那咋整啊?您救救桂兰,救救我们吧!”
老周头摇摇头,抽回手。
“我就是个种地的,哪会治这个啊。我就是听说过这点旧事,别的啥也不懂。你们啊……赶紧想想办法,能走就走,躲得远远的,兴许能逃过一劫。”
说完,老周头拄着拐棍,颤巍巍地走了。
建国蹲在地上,抱着脑袋,半天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周头说的对,这东西惹不起,只能躲。
当天下午,建国就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带着桂兰回她姥姥家,躲一阵子再说。桂兰姥姥家在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公社,山高路远的,兴许那东西找不到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桂兰安安静静坐在炕边,看着建国忙来忙去,也不说话,眼神直勾勾的,不知道在想啥。
建国把值钱的东西都包进包袱里,又找了件厚衣裳给桂兰披上,说,桂兰,咱明儿一早就走,去你姥姥家,住些日子就好了。
桂兰没应声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,嘴角好像还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建国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可也没多想,只当她是难受。
当天晚上,建国把鞋锁进柜子里,钥匙揣在贴身的兜里,攥着菜刀坐在炕边,不敢睡,就守着桂兰。
前半夜啥事没有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桂兰均匀的呼吸声。建国熬得眼皮发沉,慢慢就有点迷糊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突然听见地上有动静。
嚓……嚓……
建国一下子就醒了,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黑着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。他往地上一看,头皮瞬间就炸了。
那双红绣花鞋,自己在地上走。
没有脚,没有腿,也没有人,就一双鞋,一步一步的,从柜子那边往炕边挪。鞋尖微微抬起来,落下去,蹭一下地面,发出嚓的一声轻响,跟人走路一模一样。
走得特别慢,特别稳,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似的。
建国浑身的血都凉了,攥着菜刀的手直哆嗦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那双鞋慢慢走到炕沿底下,停住了。鞋尖对着炕上的桂兰,一动不动。
紧接着,建国就看见桂兰慢慢坐了起来。
她背对着建国,低着头,头发散在前面,遮住了脸。她慢慢挪动着腿,往炕沿边挪,像是要下炕。
建国赶紧喊她,桂兰!桂兰你干啥?
桂兰没应声,也没回头,还是慢慢往炕边挪。
建国急了,伸手去拉她,手刚碰到她的胳膊,就感觉冰凉冰凉的,像块冰。
桂兰猛地转过头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直勾勾的,嘴角翘着,挂着一抹诡异的笑,那表情,根本就不是桂兰。
她尖着嗓子说话,声音细细的,像个小姑娘。
“你别拦我,花轿快来了。”
建国吓得往后一缩,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就这功夫,桂兰已经下了炕,穿上了那双绣花鞋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脚步轻飘飘的,走得特别快。
建国反应过来,赶紧追上去。可桂兰走得太快了,轻飘飘的像阵风,建国怎么追都追不上。
出了大门,桂兰顺着小路往河边的方向走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红衣裳,红鞋子,特别扎眼。
建国一边追一边喊,桂兰!回来!你站住!
可桂兰根本不听,越走越快,眼看就要到河边了。
建国拼了命的跑,跑得肺都要炸了,可还是差着一段距离。他眼睁睁看着桂兰走到河边,停了一下,然后一步就跨进了河里。
等建国跑到河边的时候,河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圈圈的涟漪。那双红绣花鞋漂在水面上,红得像两团血,顺着河水慢慢往下漂,转眼就漂出去老远。
桂兰连个影子都没了。
建国瘫在河边,抱着脑袋嚎啕大哭。哭声在夜里传得老远,特别惨。
后来村里的人都来了,点着火把,沿着河往下找。找了三天三夜,在下游十里地的一个深水湾里,找到了桂兰的尸体。
她仰面朝天飘在水里,身上穿着红衣裳,脚上穿着那双红绣花鞋。头发散在水里,像一团黑草。她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看着天,嘴角翘得老高,那表情,说不出的诡异。
当时就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子看吐了,谁也不敢上前捞。
最后还是几个胆子大的老人,用绳子把尸体拽了上来。捞上来的时候,有人说,把鞋脱了吧,横死的人,带着这鞋下葬,以后还得闹。
有个小伙子伸手去脱鞋,手刚碰到鞋帮,尸体的鼻子、眼睛、耳朵里,突然就开始往外冒血,红的黑的,流得满脸都是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那小伙子嗷的一声,吓得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往后退。
没人再敢碰那双鞋了。就只能让桂兰穿着鞋下葬。
下葬那天,天阴沉沉的,刮着小风,吹得纸幡哗哗响。棺材抬到后山乱葬岗子,埋进坑里的时候,有人听见棺材里面有动静,嚓嚓的,像有人在里面走路。
吓得众人赶紧填土,埋完了就往回跑,谁也不敢多待。
本以为人埋了,事儿就了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才只是开始。
没过一个月,村里就开始闹怪事。
先是有个半大孩子,晚上出去摸知了猴,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,跟他妈说,身后总有人跟着,脚步声嚓嚓的,回头看啥也没有。他妈以为他瞎说,吓唬他两句就完事了。结果第二天孩子就发烧了,烧得直说胡话,说有个穿红鞋的阿姨要带他走,找了大夫看,吃了药也不管用,烧了整整七天才退,退了之后人都瘦脱形了。
然后是村西头的张寡妇,晚上起夜喂猪,刚走到猪圈旁边,就看见猪圈墙根底下站着个人。个子小小的,穿着红鞋,背对着她,像是在看猪。
张寡妇以为是哪家的媳妇偷猪食,喊了一声,谁啊?
那人慢慢转过身。
张寡妇当时就吓晕过去了。醒了之后跟人说,那张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,没有五官,平平整整的,就一双红鞋特别扎眼。
张寡妇病了半个多月,才能下地干活。从那以后,天一黑她就插门,再也不敢出门。
还有放羊的老陈头,天天在后山放羊。有天傍晚,他赶着羊往回走,走着走着,就看见前面的小路上,摆着一双红绣花鞋,整整齐齐的,鞋尖对着他。
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了桂兰的事,赶紧赶着羊绕路走。可绕来绕去,那双鞋总在他前面,不管他往哪走,鞋都在路中间等着他。
老陈头吓得够呛,鞭子一扔,羊也不管了,撒腿就往村里跑。跑回村的时候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第二天上山找羊,羊都好好的在山坡上吃草,那双鞋却不见了。
还有赶夜路回来的车老板,说走到半路,看见路边站着个穿红鞋的小媳妇,招手要搭车。他不敢停,赶紧扬鞭催马,一路跑回村。回头看的时候,路边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一双红绣花鞋摆在路中间,鞋尖对着他走的方向。
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,天一黑家家都关门闭户,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大人都嘱咐孩子,天黑了千万别出门,尤其是河边和后山,绝对不能去。
有人说,是桂兰死得冤,回来闹。也有人说,是那双鞋闹的,鞋里的东西没走,还在村里晃悠。
就这么闹了有两个多月,慢慢的,怪事就少了。大家都以为这事过去了,也渐渐放下心来。
可谁也没想到,事儿还没完。
村西头有个老李媳妇,平时爱占小便宜,看见啥好东西都想捡回家。这天她去河边洗衣服,在河边的草丛里,看见一朵红绒花,绒乎乎的,特别好看,上面还缀着小珠子。
老李媳妇左右看了看,没人,赶紧捡起来别在了头上,还对着河水照了照,觉得挺美。
洗完衣服回家,老李媳妇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坐在镜子跟前,一动不动,对着镜子笑,一笑就是大半天。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,嘴里念念叨叨的。
老李下班回来,看见她翻得乱七八糟,就问,你找啥呢?
老李媳妇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笑,声音尖细尖细的。
“找鞋。我的绣花鞋不见了。”
老李心里咯噔一下,一下子就想起桂兰的事了。他再看他媳妇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别扭,眼神也不对,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老李强装镇定,说,啥鞋啊?咱家哪有绣花鞋?
老李媳妇没说话,转过头,又接着找,找不着就哭,哭得特别伤心,哭着哭着又笑,笑得人浑身发冷。
老李害怕了,赶紧找了几个本家的兄弟过来商量。几个人一合计,都觉得是那双绣花鞋闹的。有人说,当初桂兰下葬的时候,鞋跟着埋了,会不会是从坟里跑出来了?要不,咱去坟地看看?
几个人说干就干,当天下午,扛着锄头铁锹就去了后山乱葬岗子。找到桂兰的坟,几个人抡起锄头就挖。
挖了没多深,就露出棺材盖了。红漆棺材,已经有点掉色了。几个人撬开棺材钉,使劲一掀,棺材盖就开了。
几个人往里一看,都傻了。
棺材里空空的,桂兰的尸体不见了。只有那双红绣花鞋,端端正正摆在棺材正中间,鞋尖对着棺材口,鞋面上的并蒂莲,红得像刚绣上去的,一点都没旧。
一股寒气从棺材里冒出来,凉森森的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胭脂味,香得腻人。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没人敢说话,也没人敢碰那双鞋。愣了半天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跑啊!几个人扔下锄头铁锹,转头就往山下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老李跑在最前面,一口气跑回家,推开门就喊,媳妇!媳妇你没事吧?
屋里静悄悄的,没人应声。
老李往里屋走,刚掀开门帘,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。
他媳妇坐在炕边的镜子前,背对着他,正在梳头。一下,一下,梳得特别慢,头发梳得溜直。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红衣裳,脚上穿着那双红绣花鞋,鞋尖点着地,轻轻晃着。
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可那根本就不是他媳妇的脸。
镜子里是个陌生的小媳妇,十八九岁的样子,白脸皮,吊梢眼,嘴角带着笑,头上戴着红绒花,身上穿着红嫁衣,打扮得像个新媳妇。
老李媳妇一边梳头,一边哼着小调,是娶亲时候的调子,尖细尖细的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老李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站不住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听见动静,老李媳妇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你回来了?花轿快来接我了。”
那声音,又细又尖,根本不是他媳妇的声音。
老李嗷的一声,连滚带爬往外跑,跑到隔壁喊人。等他带着几个兄弟回来的时候,屋里已经没人了。后窗户开着,人跑了。
众人赶紧追出去。地上有浅浅的脚印,小小的,是绣花鞋的印子,一直往河边延伸。
几个人顺着脚印往河边跑,远远的就看见河边站着个人,红衣裳,红鞋子,正慢慢往水里走。水已经没过腰了,还在往前走。
老李急红了眼,大喊一声,媳妇!
他拼了命冲过去,跳进水里,一把抓住他媳妇的胳膊,使劲往回拽。
他媳妇力气特别大,挣扎着要往水里去,嘴里尖声喊着,别拉我!我要上花轿!
水里的浪打过来,俩人都站不稳。拉扯的时候,老李一把抓住了她脚上的鞋,使劲一拽。
鞋被拽下来了。
他媳妇一下子就软了,倒在老李怀里,晕了过去。
再看那双红绣花鞋,顺着河水往下漂,越漂越远,在水面上飘着,像两朵红色的花,转眼就漂出了老远,看不见了。
老李抱着媳妇上了岸,过了半天,他媳妇才醒过来。醒了之后一脸茫然,问老李,我咋在这?我不是在河边洗衣服吗?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,就记得在河边捡了朵绒花,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从那以后,村里就再也没闹过怪事。
可那双绣花鞋,却顺着河水漂走了,没人知道它漂到了哪里。
后来就听来往的赶路人说,下游的村子也闹过绣花鞋的事儿,跟咱村的一模一样,也是捡了鞋的人家出事,最后鞋又漂走了。
还有人说,在山路上见过,路边摆着一双红绣花鞋,谁要是停下看,或者捡起来,就要倒霉。还有赶夜路的,说半夜在林子里看见个穿红鞋的小媳妇,跟着人走,你走她也走,你停她也停,一直跟到村口才消失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谁也不知道那双鞋到底在哪。兴许还在水里漂着,兴许在哪个路边放着,也兴许,就在哪个没人去的破庙里摆着,等着下一个捡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