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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爹走到门口,拉开门往外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地上也是干的,根本没有水。
他爹回头瞪着他,脸色很难看,说你是不是中邪了?哪来的水?我看你是天天在家窝着,窝出毛病来了!
他娘也有点害怕,摸着他的脸,说,儿子,你跟娘说,到底咋回事?这几天你就不对劲儿,是不是撞见啥了?
庆山看着他娘,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涌上来,眼泪都掉下来了。他点着头,断断续续地说,娘,有个东西跟着我,穿灰衣裳的,在水里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,它要找我当替身。
他娘一听,脸都白了,拍着大腿说,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啊!
他爹也有点慌了,但是还硬撑着,说,啥替身不替身的,别瞎说,肯定是累着了,产生幻觉了。
他娘说,啥幻觉啊,好端端的大小伙子,咋能产生幻觉?不行,得想想办法。
庆山他爹是个犟脾气,不信这些,说,能有啥办法?休息两天就好了。
话是这么说,可是接下来两天,庆山的情况越来越差,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呆,嘴里嘟嘟囔囔的,不知道说啥。饭也吃不下,一天喝不了几口水,眼瞅着人就垮了。
他娘急得团团转,偷偷去找屯子里的老人打听。老人都说,这是被水鬼缠上了,要找替身。要是想躲,就别靠近有水的地方,找几个火气旺的小伙子陪着,寸步不离,挺过七天,那东西找不到机会,兴许就走了。
他娘回来跟他爹一说,他爹这次也没反对,默认了。当天就把庆山的两个堂哥找来了,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,火气旺。他娘跟他俩说了情况,让他俩陪着庆山,白天跟着干活,晚上一起睡,千万别让庆山单独靠近有水的地方。
两个堂哥一听,都拍胸脯保证,说放心吧婶子,有我俩在,啥东西都不敢过来。
从这天起,两个堂哥就住到了庆山家,天天跟他形影不离。白天一起去队里干活,走哪儿都一起,庆山上厕所都跟着。晚上就在庆山的屋里打地铺,轮流守夜。
头两天确实安生了不少。两个堂哥都是壮小伙子,说话嗓门大,身上火气旺,天天跟庆山挤在一起,抽烟唠嗑,讲些生产队里的趣事,逗庆山开心。庆山的脸色也慢慢好了点,偶尔还能跟着笑两声,说自己前几天可能真是魔怔了。
有天中午,大伙在地头休息,有人从井里打了水,大家围过去喝。庆山也走过去,两个堂哥一左一右陪着他。有人递给他水瓢,庆山接过,闭着眼就要喝。旁边有个小伙子开玩笑,说庆山,你喝水咋还闭眼啊,怕看见啥啊?说着,伸手就去扒庆山的眼皮。
庆山吓得一哆嗦,手一松,水瓢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他脸色瞬间就白了,指着那个小伙子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两个堂哥赶紧打圆场,说别闹别闹,庆山这几天眼睛不舒服,怕光。说着把庆山拉到一边,安慰了半天。
那小伙子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过来道了歉,庆山摆摆手,没说啥,但是脸色一直很难看。
那天下午,庆山干活都没精神,总是低着头,时不时往四周瞟,像是在找什么。
头两天,还真没啥事儿。庆山也安稳了不少,说好像听不见水声了,也很少看见那个影子了。大家都松了口气,觉得挺一挺就能过去。
第三天傍晚,天阴沉沉的,乌云压得很低,看着像是要下大雨。果然,到了后半夜,就听见外面“哗哗”地下起雨来,雨点砸在窗户纸上,噼里啪啦响,风也刮起来了,吹得窗户框哐当哐当响。
风越刮越大,“呜呜”的,像有人在哭。窗户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,像是有只手在外面拍窗户。
二堂哥起身去关窗户,刚走到窗边,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雨点打在窗户纸上,密密麻麻的。他刚要插窗栓,就看见窗户外面,贴着一张脸,白花花的,隔着窗户纸,模模糊糊的,正往屋里看。
二堂哥“妈呀”一声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炕沿上。
大堂哥问,咋了?
二堂哥指着窗户,声音都抖了,说,外面……外面有人!
大堂哥抄起顶门杠,走到窗户边,猛地拉开窗户。
外面风雨交加,啥也没有,只有雨点打进来,浇了他一脸。
大堂哥回头说,哪有人?你眼花了吧,风吹的树影。
二堂哥揉了揉眼睛,再看,确实啥也没有,就挠了挠头,说,可能真是我看错了。
他关上窗户,插好栓,心里却突突直跳。他刚才明明看见一张脸,白的,还低着头,跟庆山说的那个灰影子一模一样。
他没敢说,怕吓着庆山。
屋里点着煤油灯,两个堂哥坐在炕沿上抽烟,陪着庆山。庆山低着头,坐在炕里面,手指抠着炕席,没说话。
抽了一会儿烟,大堂哥说,这雨下得真大,估计得下一夜。
二堂哥说,可不是嘛,这下地里的庄稼不愁了。
他俩说着话,庆山突然抬起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,说,你们听,有人喊我。
两个堂哥愣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,外面只有雨声和风声,啥别的声音都没有。大堂哥说,哪有人喊,你听错了,下雨呢。
庆山摇摇头,眼神有点发直,说,在水里,院儿里的积水里,它喊我呢,让我出去。
二堂哥说,别瞎想,啥水里,院儿里就是点雨水,啥也没有。有我俩在呢,别怕。
庆山没说话,又低下头,抠炕席,指甲都抠劈了。
两个堂哥对视了一眼,都有点心里发毛,但是嘴上没说,接着抽烟,故意说些别的话,想转移庆山的注意力。可是庆山根本没听,身子坐得笔直,耳朵好像在听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庆山突然说,水进来了。
大堂哥问,啥水进来了?
庆山说,地上,水漫进来了,凉的,没过脚面了。
二堂哥低头看了看,屋地是土的,有点返潮,但是根本没有水。他说,庆山你别吓唬人,哪有水,地干着呢。
庆山慢慢抬起脚,像是在蹚水似的,一步一步往炕沿边挪,嘴里说,它拉我呢,拉我脚脖子,往下拽,我得跟它走。
两个堂哥一看不对,赶紧按住他,说,别走!哪儿也别去!
庆山的力气特别大,挣扎着要下炕,眼睛通红,嘴里念叨着,放开我,它在等我呢,不去不行。
俩人费了好大的劲儿,才把他按回炕上,用被子把他裹住,死死按住。庆山在被子里挣扎,呜呜地哭,说它就在门口,站在水里,看着我呢,你们看不见吗?
大堂哥朝着门口喊,有啥冲我来!别欺负人!
喊完之后,屋里好像静了一点,庆山也不挣扎了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二堂哥摸了摸庆山的额头,冰凉,一手的冷汗。
俩人就这么按着他,守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,庆山也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庆山就发起了高烧,浑身滚烫,昏迷不醒,嘴里胡言乱语,一会儿喊“别拉我”,一会儿喊“我不下去”。他娘急得直哭,找了村医来打针,吃了药,烧也退不下去,一直昏昏沉沉的。
他娘守在炕边,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,擦脖子。擦到脚脖子的时候,她突然停住了。
庆山的脚脖子上,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细细的,像是被一只手攥出来的,左右脚都有,一模一样。
他娘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去揉,那印子像是长在皮肤里似的,怎么揉都揉不开,按下去也不褪色。
她想起庆山说的,有人拉他脚脖子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坐在炕边,握着庆山的脚,偷偷地哭。
就这么烧了两天两夜,第三天早上,天刚亮,庆山突然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眼神很清亮,也不烧了,跟没事人似的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肚子,说,娘,我饿了,想吃你擀的面条。
他娘喜极而泣,赶紧说,好好好,娘这就给你擀去,你等着。
他爹也松了口气,说,我就说没事吧,年轻人火力壮,扛扛就过去了。
两个堂哥也很高兴,说没事就好,那我俩就先回家了。
庆山他娘留他俩吃饭,他俩说不用,回家补个觉。
庆山坐在炕上,笑呵呵的,跟平时一样,还跟他娘开玩笑,说娘你多打两个鸡蛋,我都饿瘦了。
他娘看着儿子恢复了原样,心里别提多高兴了,赶紧去灶房忙活。
吃完早饭,庆山说,娘,我出去溜达溜达,在屋里憋好几天了,闷得慌。
他娘有点担心,说,别走远了,也别往南边去。
庆山说,知道了,我就在屯子里转转,不去水边。
他娘还是不放心,就让邻居家的小儿子,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,跟着庆山一起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
俩人就出门了,在屯子里瞎逛,从东头走到西头,碰见谁都打个招呼。大家看见庆山好了,都挺高兴,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庆山也笑着回应,看起来完全正常。
逛到晌午,俩人往回走,走到屯子南边的土路上,离泡子还有挺远一段距离。庆山突然停下脚步,说,我去撒泡尿,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。
那半大小子说,我也去。
庆山拍了拍他的脑袋,说,小孩子家家的,跟啥,就在这儿等着,我去那边草棵子里,马上就回来。
半大小子点点头,蹲在路边玩石子。
他蹲在那儿,玩了好半天,数石子,数了一遍又一遍,庆山还没回来。他有点着急,站起来喊,庆山哥!庆山哥!
没人答应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。
半大小子有点害怕了,朝着草棵子里走。草长得很高,没过了他的腰,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,踩倒了一片草,一直往南边延伸。
那脚印的方向,正是南泡子。
半大小子哇的一声就哭了,转身往屯子里跑,边跑边喊,不好了!庆山哥不见了!他往泡子那边去了!
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,都从家里跑出来。一问情况,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,知道坏事儿了。
赶紧的,几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扁担、绳子,跟着半大小子往南泡子跑。庆山他娘跟在后面,哭天抢地的,他爹皱着眉头,脚步也急。
一群人呼啦啦跑到泡子边,一下子都愣住了。
泡子边的土坡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黑布鞋,是庆山平时穿的。旁边叠着一件蓝布褂子,叠得方方正正的,上面还插着一根狗尾巴草。
水面平平静静的,绿莹莹的,像一块镜子,啥波纹都没有。水草在水面下慢悠悠地飘着,阴森森的。
有人喊了一声,庆山!
没人答应,只有回声在泡子边上转。
几个会水的小伙子,脱了上衣,攥着绳子,就往水里走。水不深,走了好几步,才到腰,再往里走,最深处也才到胸口。可是那天下水,都觉得水里凉丝丝的,刺骨的冷,明明是夏天,水却像冰一样。
几个人分散开,在水里摸。摸了没一会儿,就听见有人喊,在这儿!
大家都围过去。
就看见庆山站在水里,身子直直的,脸朝下埋在水面下,头发散开来,飘在水面上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,自然下垂,就像是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似的。
其中一个小伙子,叫大强,游到庆山身边,刚伸手去拉他,就感觉自己的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凉丝丝的,用力往下拽。
他心里一紧,赶紧蹬腿,可是那东西力气很大,拽着他往下沉。他慌了,张嘴想喊,结果呛了一口水,腥腥的,带着一股烂水草的味儿。
旁边的人看他不对劲儿,赶紧游过去拉他,把他拽上岸。
大强趴在岸边,大口大口地吐水,脸色惨白。他的脚脖子上,清清楚楚一圈青紫色的印子,跟庆山他娘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指着水里,声音发颤,说,
岸上的人一听,都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水面的眼神都变了。
后来还是几个胆子大的,拿着绳子,套在庆山身上,一起用力,才把他拉上来。没人敢再下水了。
拽上来的时候,庆山的脸从水里抬起来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庆山闭着眼睛,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,反而很平静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。
更吓人的是,他身上穿的,不是早上出门时的白背心,是一件灰布的旧褂子。褂子洗得发白了,领口磨得起了毛,袖口上还补着个补丁,灰扑扑的,泡在水里,却没怎么湿透。
人群里有人“呀”了一声,是老王头。他颤巍巍地走过来,盯着那件灰褂子,看了半天,说,是……是当年那个逃荒的小子穿的,就是这件,我记得这个补丁,当年他胳膊受伤了,我还给他找过布包呢。
这话一说,所有人都觉得后脖子冒凉气。
庆山他娘扑过来,抱着儿子的尸体,哭得撕心裂肺,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儿子的名字,哭到最后都没声了,直翻白眼。大家赶紧把她扶到一边,掐人中,好半天才缓过来。
他爹站在一边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有人叹气,说,还是没躲过,这东西认准了人,躲都躲不掉。你看,连衣服都给换上了,这是换了替身啊。
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庆山抬回了家,准备后事。
入殓那天,他娘想给儿子换身新衣服,穿得体体面面地走。可是那件灰布褂子,就像是长在庆山身上似的,怎么脱都脱不下来。扣子都扯掉了,布都撕坏了一点,还是脱不下来。最后没办法,只好就穿着那件灰褂子,入了殓。
出殡那天,天阴沉沉的,又下了点小雨。埋完庆山回来,大家都特意绕开南泡子走,没人敢往那边看。
大强回家之后,发了三天低烧,浑身没劲,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好利索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去南泡子了,连路过都绕着走。
从那以后,南泡子就更邪性了。
之后的一段日子,屯子里怪事不断。
先是有户人家的猪,晚上出圈了,跑到了泡子边,第二天早上发现,淹死在泡子里了。那水才到猪的膝盖,可猪就是脸朝下闷在水里,死得莫名其妙。
然后是屯子里的狗,一到晚上,就对着南边叫,夹着尾巴,不敢往南边去。要是硬拽着往南走,狗就趴在地上,呜呜地哭,死活不肯动。
还有人晚上收工回来,路过南边的土路,听见泡子里传来唱歌的声音,细细的,分不清男女,调子慢悠悠的,听得人浑身发毛。
屯子里的人都说,晚上路过泡子边,能听见水里有人说话,唠唠嗑嗑的,听不清说啥,但是有两个声音,一个年轻点,一个更年轻点。
还有起早下地的人说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看见泡子边蹲着两个人,一个穿蓝褂子,一个穿灰衣裳,都低着头,往水里看。听见有人过来,就慢慢往水里退,退着退着就没影了。
也有人说,看见过庆山在屯子里走,低着头,贴着墙根,喊他也不答应,走到跟前就没了。
老王头说,这是新死的人,还不习惯,在里面闹呢。等过些日子,消停了就好了。
可是过了好几个月,也没见消停。还是有人能看见泡子边的影子,听见水里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