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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求着奶奶讲故事。
奶奶正盘腿坐在炕头，手里攥着钢针，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亮光缝补爷爷的旧褂子，粗布被针穿过的时候，发出细微的嗤啦声。她眼皮都没抬一下，说讲啥讲，大晚上的听了瘆得慌，回头又不敢睡。
我往她身边挪了挪，屁股蹭着炕席，拽住她的袖子轻轻晃，说就一个，短的，听完我保证乖乖睡觉，绝不瞎想。
奶奶的手顿了顿，把针往头顶的头发里蹭了蹭，抬眼扫了一下屋地。外屋灶坑里的柴火快烧尽了，偶尔传来一声木炭爆开的轻响，橘红色的火光从门底下透进来一点，把屋地映得半明半暗。她压低了点声音，说这不是咱屯子的事儿，是头些年我去你姨奶家串门，听她们那儿的人唠的，真事儿。我跟你说，你听完就完了，别出去跟别的小孩瞎白话，也别往心里去。
我赶紧把脑袋点得像啄米，往被窝里缩了缩，支棱着耳朵盯着她的嘴。
奶奶说，那屯子边上有个大泡子，年头多了，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的还是早年挖的，水挺深，绿莹莹的，看着就发沉。夏天的时候，屯子里的半大小子总偷摸去洗澡，大人管都管不住，说多少回那地方邪性，也没人当回事。
庆山就是那屯子的，那年二十二，壮得像头小牛犊子，一顿能吃三个大饼子，干起活来一个顶俩，生产队里的活儿没有他不会的。这小子胆大，出名的愣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晚上敢一个人去坟茔地割草，跟人打赌输了，敢半夜去老坟圈子转一圈回来，连口气都不喘。屯子里的老人都说，这小子火气旺，邪祟不敢沾身。
那时候正赶上收麦子，天热得邪乎，太阳挂在天上像个大火球，烤得地皮都发烫，脚踩上去都烫脚。社员们从早忙到晚，一个个晒得黝黑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。那天下午，庆山跟几个人在南地割麦子，一直干到太阳擦山，队长才喊收工。
庆山直起腰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整个褂子都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又黏又难受。他把镰刀往肩上一扛，说你们先走，我绕到泡子边洗把脸，凉快凉快再回去。
一起的老乡就喊他，说庆山别去了，天都快黑了，那地方不干净。
庆山嗤笑一声，挥挥手说，啥干净不干净的，我看你是胆子小，洗把脸能咋的，还能把我吃了？
那人摇摇头，没再说啥，跟着别人一起走了。
庆山一个人顺着土坡往下溜，抄近道往泡子的方向走。路边的草长得老高，刮得裤腿沙沙响，草籽沾在裤脚上，沉甸甸的。天已经开始擦黑了，西边的天只剩一点暗红的边，四周慢慢暗下来，虫子开始叫，嗡嗡的，还有青蛙呱呱的声音，从泡子的方向传过来。
走到泡子边，一股水腥气混着水草的味儿扑面而来，凉丝丝的风一吹，庆山打了个哆嗦，浑身的汗都消了大半。他蹲在土坡边上，这儿的土被踩得实实的，是平时大家洗脸的地方。他把镰刀放在身边，双手捧起水，往脸上泼。
水很凉，激得他一缩脖子，脑子都清醒了不少。他又捧了两把，抹了抹脸，睁开眼往水面上看。
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头发湿了几缕，贴在额头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正在喘气。他看着看着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。
他的左手正撑在膝盖上，没动，可是水里的影子，左手却抬了起来，往脸上抹了一下，动作慢悠悠的。
庆山心里咯噔一下，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。他赶紧眨了眨眼，又盯着看。这时候水面晃了晃，被他刚才捧水搅出的波纹还没散，影子歪歪扭扭的，看不太清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拨了拨水面，波纹一圈圈荡开，把影子揉碎了。
等水面慢慢平静下来，影子又清晰了。他抬了抬右手，影子也抬了抬右手；他歪了歪头，影子也歪了歪头。
啥啊，真是累眼花了。庆山自嘲地笑了笑，骂了自己一句，这一天干到晚，都累出幻觉了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扛起镰刀就往回走。走了能有十几步，他也不知道咋回事，鬼使神差地就回了一下头。
这一回头，他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就竖起来了。
泡子的水面平平静静的，晚霞的最后一点光落在水面上，泛着暗红光。而刚才他蹲着的地方，水面上还蹲着一个影子，低着头，背对着他，就保持着他刚才洗脸的姿势，一动也不动。
那影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，在暗下来的天色里，显得特别扎眼。
庆山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棍子，耳朵里嗡嗡直响。他站在那儿，腿肚子有点转筋，想喊，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就这么僵了几秒钟，他猛地转过身，撒腿就跑。土路上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，他也不管，就是没命地跑，风在耳边呼呼地刮，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。一直跑到屯子口，看见屯子里的点点灯光，听见狗叫的声音，他才扶着一棵老榆树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回头往南边看，黑黢黢的一片，啥也看不见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喘了半天，才慢慢缓过来，心里咚咚直跳。他安慰自己，肯定是看错了，天太黑，光线不好，再加上自己累了一天，眼睛发花，才会看出个影子来。
这么想着，他心里踏实了点，扛着镰刀慢慢往家走。到家的时候，爹娘已经在吃饭了，煤油灯放在炕桌中间，昏黄的光映着两张脸。
他娘问他，咋才回来，干啥去了？
他说，绕到地里看了看，麦子割得差不多了。他没敢说去泡子的事儿，怕他娘念叨。
吃饭的时候，他娘还说，今天咋这么沉默，累傻了？
他嘿嘿笑了两声，扒拉着碗里的饭，没说话。他脑子里总想着水里的那个灰影子，挥之不去。
第二天，天刚亮，生产队的哨子就吹了。庆山爬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，总觉得身边凉丝丝的。
到了地里，大家低头割麦子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有镰刀割麦子的唰唰声。到了中午，太阳最毒的时候，队长喊休息，大家都跑到地头的大树底下乘凉，喝水抽烟。
有人从井里打了凉水上来，大家轮流着喝。庆山也凑过去，接过水瓢，刚要往嘴边送，低头的时候，眼角余光瞥见水瓢里的影子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，赶紧定睛看。水瓢里的水晃悠悠的，映着他的脸，眉头皱着，嘴唇发干，是他自己没错。
他松了口气，一仰脖子，把半瓢水都喝了下去，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，舒服极了。
大家坐在树底下唠嗑，东家长西家短的，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南泡子。有个姓王的老社员，岁数大了，经历的事儿多，抽了一口烟袋，慢悠悠地说，那南泡子啊，邪性着呢。我年轻那阵儿，屯子里来过一个逃荒的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穿一身灰布褂子，看着挺老实的。那时候也是夏天，天热，他就去泡子里洗澡，结果腿抽筋了，等有人发现的时候，人都泡胀了。
旁边有人接话，还有这事儿呢？我咋没听说过。
老王头说，那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，你知道啥。那小伙子无亲无故的，也没人认领，屯子里凑了点钱，买了口薄皮棺材，就埋在泡子西边的土岗上了。后来开荒种地，那片岗子给平了，坟头也没了，现在谁也说不准具体在哪儿。
有人就开玩笑，拍了拍庆山的肩膀，说庆山，你平时不总往泡子跑吗，小心点，别让那小子盯上你。
庆山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装得满不在乎，笑着说，盯上我怕啥，我正好跟他比划比划，看谁力气大。
大家都笑了，庆山也跟着笑，可是笑的有点发僵，后背直冒凉气。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泡子边看见的那个灰影子，可不就是一身灰布衣裳吗。
他越想心里越毛，坐不住了，站起来说，我再去割会儿，早点干完早点收工。
有人说，庆山你也太能干了，休息会儿呗。
他也没回头，挥了挥手，走进了麦地里。
一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的，割麦子总割到手，好几次差点割到手指头。旁边的人说，庆山你咋回事，魂不守舍的。他说没事，昨晚没睡好。
好不容易熬到收工，这次他没敢再绕去泡子，跟着大部队一起回了屯子。
本以为不去水边就没事了，可是事儿才刚刚开始。
第三天头晌，队里安排他去村东头的井台挑水，浇菜园子。他挑着两个水桶，晃悠悠地走到井边。井台是石头砌的，常年被水浸着，滑溜溜的，长了一层青苔。
他把井绳勾在桶上，往下放，水桶“咚”的一声砸在水面上，溅起水花。他刚要往上摇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弯下腰，往井里看。
井里的水很深，黑乎乎的，只有水面上一点亮光，映着他的脸，小小的一团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井里的影子也盯着他看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看见井里的影子，缓缓地抬起了手，把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，拿在手里晃了晃。
庆山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他的两只手，都抓着井绳呢，根本没动。草帽好好地戴在他头上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井里的影子，摘了草帽之后，露出了一张脸，白花花的，看不清楚五官，但是能感觉到，那张脸在对着他笑。
庆山只觉得头皮一炸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往后一退，脚下一滑，“噗通”一声坐在了青苔上，屁股底下凉丝丝的。井绳脱了手，水桶掉进了井里，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他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心脏咚咚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盯着井口，不敢靠近，就好像井里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似的。
坐了好半天，他才爬起来，也顾不上水桶了，挑着空扁担就往回跑。
到了菜园子，队长看见他挑着空桶回来，脸都白了，就问他咋了，水桶呢？
庆山喘着气说，不小心掉井里了，手滑了。
队长瞪了他一眼，说你咋这么不小心，一个水桶好几十工分呢。行了行了，你别挑了，去拔草吧。
庆山也没辩解，低着头走到菜园子角落里，蹲下来拔草。他的手还在抖，草都抓不住。脑子里全是井里那张白花花的脸，还有摘草帽的动作。
从这天起，庆山就变了。
他也想过办法。有一次，他硬着头皮走到水缸边，往水里吐唾沫，一边吐一边骂，你给我滚！别跟着我！吐完了，他盯着水面看，影子还是在那儿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好像根本不在乎。他又拿起石头，往井里扔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水花四溅，他以为能把那东西砸跑，可是等水面平静下来，影子还是好好地映在那儿，反而离得更近了似的。
他试过用布把水缸盖得严严实实的，可是没用，只要有水的地方，就能看见它。脸盆、水瓢、碗，甚至下雨的时候，地上积的一个个小水洼，都能看见那个灰影子，站在水里，低着头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就像一张甩不掉的膏药，贴在他身上了。
他不再大大咧咧的说笑了，总是低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事儿，喊他半天才能反应过来。他不敢靠近有水的地方，喝水的时候闭着眼，洗脸的时候让他娘把水倒在手上，他搓两把就完，绝不往脸盆里看。家里的水缸，他绕着走，连外屋地都很少去。
他娘发现了不对劲儿，问他，你这几天咋了，丢了魂似的，是不是跟人打架了？
他摇摇头，说没有，就是累的。
他娘说，累了就歇两天，别硬撑着。
他嘴上答应着，可是心里清楚，不是累的。那东西跟上他了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，他躺在炕上，闭着眼，总能听见细微的水声，哗啦，哗啦，像是有人在水里走路。声音很近，就在他耳边，湿漉漉的，带着一股腥气。他用被子蒙住头，那声音也跟着钻进来，凉丝丝的气吹在他脖子上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不敢睁眼，就那么硬扛着，扛到后半夜，实在困得不行了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睡着睡着，就觉得脚脖子凉丝丝的，像是有一只手，攥着他的脚脖子，慢慢往下拽。他猛地惊醒，睁开眼，屋里黑糊糊的，啥也没有。他的脚露在被子外面，冰凉。
他赶紧把脚缩回来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再也不敢睡了。
就这么熬了几天，庆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，眼窝深陷下去，眼珠子通红，胡子也忘了刮，看起来邋里邋遢的。干活的时候总出错，有一次割谷子，差点把别人的腿割了。队长实在看不过去，就让他在家休息两天，缓一缓。
庆山也没推辞，就待在家里，白天也拉着窗帘，屋里黑乎乎的。他不敢出门，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这天下午，他娘在灶房做饭，让他去外屋地舀碗水。他站在里屋门口，盯着外屋的水缸，腿像灌了铅似的，迈不动步。
他娘喊他，咋了，舀碗水都不会了？
他咬了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水缸边。水缸上盖着木盖子，他伸手掀开盖子，低头往里面看。
缸里的水满满的，平平静静的，映着屋顶的房梁，还有他的脸。他看了两秒，没发现啥不对，心里稍微松了点。他拿起水瓢，刚要往下伸，就看见水面上的影子，慢慢往下沉。
不是他动的，是影子自己往下沉，一点点的，从脑袋开始，慢慢没入水里，最后只剩下一圈波纹。
庆山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水瓢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缸沿上。
他转身就往屋里跑，撞得门哐当响。他娘从灶房探出头，骂道，你作死啊，毛手毛脚的。
庆山跑回里屋，一头扎进被窝里，浑身发抖。他知道，那东西跟到家里来了，躲不掉了。
他娘做完饭，进屋看见他缩在被窝里，就来气，说你挺大个小伙子，天天窝在炕上，像啥样子，是不是病了？
庆山闷在被子里，嗡嗡地说，没病，就是有点冷。
他娘伸手摸他的额头，也不发烧，就说，冷就多盖点，多大的人了，还不会照顾自己。
吃饭的时候，庆山低着头，快速地扒饭，不敢抬头，不敢看碗里的汤。他娘给他盛了一碗菜汤，放在他面前，说，喝点汤，看你干巴的。
他看着碗里的汤，水面晃悠悠的，映着小小的人影。他猛地一闭眼，端起碗，一仰脖子就往嘴里倒，结果喝太急，呛着了，咳了半天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娘拍着他的背，说你慢点儿，没人跟你抢。
庆山咳得脸通红，心里又委屈又害怕，可是他不敢说。说了谁信呢？说水里有个影子跟着他？别人肯定以为他疯了。
就这么又熬了两天，事情越来越严重了。
不光是有水的地方，有时候他低头看地面，只要地面有点潮气，有点反光，就能看见那个灰影子，站在他对面，低着头，像是在看他。甚至有时候，墙上的灯影里，都能看见那个影子的轮廓，比他矮一点，瘦一点，穿着灰衣裳。
他开始出现幻听，总有人喊他的名字，细细的，阴恻恻的，从各个角落飘出来。“庆山……庆山……过来啊……”
他捂着耳朵，可是没用，那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里。
这天晚上，家里就他一个人，他爹娘去队里开会了。屋里点着煤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来晃去。
他坐在炕沿上，双手抱着膝盖，眼睛盯着地面，不敢乱看。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突然，外屋地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，像是水瓢掉在水里的声音。
庆山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是水声，有人在搅水缸里的水。
庆山吓得大气都不敢喘，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门是关着的，插着插销，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水声停了。
然后，他听见脚步声，湿漉漉的，踩在地上，发出“啪叽、啪叽”的声音，从外屋地，一步步走到里屋门口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庆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，他抓起身边的顶门杠，攥在手里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门外静悄悄的，没有声音。
过了好半天，就在庆山以为没事了的时候，门底下的缝隙里，慢慢渗进来一滩水，黑乎乎的，顺着门缝往屋里流，在地上铺开一小片。
水面上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，低着头，站在门外。
庆山看着那滩水，看着水里的影子，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。他想喊，可是嗓子发紧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就在这时候，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轻轻推了一下。
插销插着，没推开。
但是门底下的缝里，那滩水越来越多，水面上的影子，好像慢慢蹲了下来，正顺着门缝往里看。
庆山再也忍不住了，“啊”的一声喊出来，举起顶门杠就往门口砸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顶门杠砸在门上，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。
就在这时候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还有他娘的声音，喊着，庆山？咋的了？
庆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扯着嗓子喊，娘！快进来！
他爹娘赶紧推开门，走进来，看见屋里的样子，都愣了。庆山脸色惨白，攥着顶门杠，浑身发抖。地上啥也没有，干干的，连一点水迹都没有。
他爹皱着眉头，说，你喊啥？大晚上的发什么疯？
庆山指着门口，说，水！有水！还有人！在门外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