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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1章 外面的人不是我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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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,好奶奶,你就再给我讲一个呗。”

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悠,屁股在热炕头蹭来蹭去,指尖勾着她衣襟上的布扣子。煤油灯搁在炕沿的木柜上,灯花噼啪跳了一下,把奶奶的影子抻得老长,糊在身后的土墙上,随着灯影晃悠悠地动。

奶奶正纳鞋底,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千层底,发出闷闷的“嗤”声。她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斜我一下,嘴角绷着:“小崽子,白天漫山遍野疯跑,晚上上了炕就磨人,再闹,外头的东西就把你叼走。”

“我才不怕。”我往她怀里钻了钻,鼻子里都是她身上皂角和烟火的味道,“上次讲的那个一点都不吓人,你讲个真的,屯子里老辈人真见过的那种。”

奶奶叹口气,把针往鞋底上一插,顺手给我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棉被。炕烧得烫人,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涌。她往炕梢挪了挪,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点哑:“行,就给你讲一个。这事有年头了,是你太奶还在世的时候发生的,屯子里上岁数的人都知道,提起来至今后脊梁骨冒凉气。”

那时候还没入社,屯子里各家种各家的地。南洼地是片好地,黑土肥得流油,种出来的黄豆粒大饱满,出油率高。就是地方偏,在屯子最南边,挨着一片荒草甸子,再往南就是旧时候的乱葬岗,早些年死了人没地方埋的,都往那儿扔,后来慢慢平了,开成了地,但是老辈人都知道,底下埋着不少人。

秋收的时候,豆子熟了,豆荚鼓鼓囊囊的,风一吹哗啦响,金黄金黄的一片。这时候得有人看夜,防着野猪下山啃庄稼,也防着手脚不干净的人趁黑偷粮食。二壮家分的地正好在南洼地最里头,挨着荒草甸子,位置最偏。他爹那阵子上山拉木头闪了腰,下不了地,弟弟妹妹都还小,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,这看夜的活儿,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。

二壮那年二十刚出头,个子高,肩膀宽,浑身都是疙瘩肉,胆子也大,平时总跟屯里的半大小子打赌,说敢一个人去乱葬岗子待一宿,连眼睛都不眨。他爹躺在床上嘱咐他夜里警醒点,兜里揣盒火柴,多烧点火。他满不在乎,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,夹着打了补丁的铺盖卷,腰里别着个装散酒的军用水壶,当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就去了。

窝棚是头几天就搭好的,用胳膊粗的榆木打桩,四周编上厚厚的苞米杆子,顶上苫着三层干草,里头铺了半尺厚的麦秸,再铺上家里带的粗布褥子,虽说简陋,倒也挡风遮露。窝棚门口支着三块大石头,能架锅烧水,也能烧篝火取暖。

头一天晚上啥事儿没有。二壮啃了俩玉米饼子,就着咸菜疙瘩喝了两口烧酒,浑身发热,酒劲往上涌。他躺在铺盖上,听着外头风吹黄豆叶子哗哗响,跟涨潮似的,还有蛐蛐在草里叫,猫头鹰偶尔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两声,声音拖得老长,阴森森的,他也不在意。听了没多大会儿,就迷迷糊糊睡着了,一觉睡到大天亮,太阳都照屁股了才醒。

醒了之后他还笑话屯里人,说啥南洼地邪乎,都是老一辈人瞎传的,啥事儿没有,就是蚊子多点。白天回家吃饭,跟他妈说,妈你放心吧,啥事没有,我睡得香着呢。他妈给他装了一罐子黄豆大酱,还有几个腌鸡蛋,让他晚上饿了吃,又嘱咐他晚上多烧点火,别冻着腰,他嘴上应着,心里没当回事。

第二天晚上,天有点阴,云层厚,遮着月亮,野地里黑得沉,伸手不见五指。二壮烧了堆篝火,坐在窝棚门口擦镰刀,用磨刀石蹭得刀刃发亮,能照见自己的脸。

大概到了二更天,篝火快烧完了,只剩点炭火,忽明忽暗的。他正打算进窝棚睡觉,忽然就听见黄豆地里有动静。

窸窸窣窣的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豆棵子里走,踩得豆叶子响,声音不大,但是特别清楚,就在离窝棚十几步远的地方。

二壮立马攥紧了镰刀,腾地站起来,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“谁!”

他的声音在野地里传出去老远,撞在远处的草甸子上,又弹回来点回音,空荡荡的。

四周一下子安静了,蛐蛐也不叫了,连风都停了,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。

那动静没了。

他站在那儿等了半天,没人应声,也没再听见啥声音。他弯腰捡起根烧着的柴火棍,举着往那边照。昏黄的火光只能照出去几步远,再往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像是一张大嘴,等着把人吞进去。

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的豆秆子被踩得咔嚓响。照了照地上,只见豆棵子倒了一片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,土路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印子,说圆不圆,说尖不尖的,不像是人的脚印,也不像是野猪的蹄子印。

“估计是野兔子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给自己壮胆。野兔子晚上出来啃豆荚是常事,他捡了几块石头使劲往那边扔过去,石头砸在豆秆上,哗啦一声响,除此之外,啥动静都没有。

他回去添了点柴火,进窝棚躺下了。

躺下之后他就没睡实,总觉得外头有动静,仔细听又只有风声。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,忽然听见“咚”的一声。

像是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窝棚的木头桩子。

二壮一下子睁开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他屏住呼吸听。

咚。

又是一声。

就在窝棚靠后的那根木桩子上,声音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,敲得很慢,像是有人在外面,慢悠悠地敲着玩,不急不慌的。

“谁?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有点发紧,带着点颤。

敲门声停了。

外头死一样的静。

他摸过镰刀,攥在手里,手心有点冒汗。他不敢出去,就那么躺着,眼睛盯着棚顶的干草,一直熬到天蒙蒙亮,远处屯子里的鸡叫了,外头亮堂了,才敢松口气。

早上他出去围着窝棚转了一圈,木桩子上啥也没有,地上也没脚印,连个土印子都找不到。他挠挠头,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,兴许是风刮的干草枝子撞在上面了,自己吓自己。

第三天下午,他回家吃饭,跟他妈提了一句晚上有动静,他妈有点担心,说要不换你爹去?二壮犟,说不用,肯定是野牲口,没事。他爹躺在床上,说你带个棒槌去,再把家里那把菜刀带上,真要是有啥东西,也能抵挡抵挡。

二壮嘴上说不用那么麻烦,出门的时候还是把菜刀带上了,还有一根胳膊粗的榆木棒子,沉得很,一棒子下去能打断野猪的腿。

这天晚上天更阴了,乌云压得低,像是要扣在地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二壮早早把篝火点起来,火烧得旺,噼啪作响,火星子乱飞,照得周围亮堂堂的。他坐在火堆旁边,啃腌鸡蛋,喝烧酒,心里想着,今天倒要看看是啥东西装神弄鬼,逮着了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。

喝了点酒,身上热,胆子也更壮了。

大概到了三更天,酒劲有点上来,他困得直点头,脑袋一点一点的,差点栽到火堆里。

就在这时候,他听见了笑声。

咯咯咯。

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捏着嗓子笑,就在篝火对面的黄豆地里,离得特别近。

二壮猛地一激灵,困意全没了,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
他腾地站起来,攥紧了榆木棒子,指节都发白了,瞪着那边的豆地:“谁在那儿?出来!”

笑声停了。

紧接着,就看见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,豆棵子晃了晃。

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晃,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走,撞得豆秆子左右摇摆,分开一条道,直奔窝棚来。

二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把手里的柴火棍往前伸了伸,火光往前照过去。

就看见个白影子,瘦瘦的,穿着一身白,头发长长的,垂在肩膀上,一晃,钻进了旁边的深地里,没影了。

动作特别快,像是飘过去的。

二壮站在原地,腿有点软。

深更半夜的,荒郊野外,哪来的女人?屯里的女人这个点都在家哄孩子做饭,谁会跑到这荒地里来?

他壮着胆子喊:“你到底是谁?再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!”

没人应声。

黄豆地里静悄悄的,连叶子都不晃了,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他弯腰捡了块大石头,使劲往那边扔过去,石头砸在豆秆上,哗啦一声响,除此之外,啥动静都没有。

他不敢过去追。

荒草甸子那边,猫头鹰又叫了一声,阴森森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
二壮回到火堆旁边,又添了好几块柴火,火烧得更旺了,火苗子窜得老高,可他还是觉得冷,从骨子里往外冒凉气,手脚都冰凉。

他就那么坐了一宿,眼睛都没敢合,手里一直攥着榆木棒子,一直坐到天光大亮,太阳升起来了,才敢松懈下来。

白天的时候,他壮着胆子去昨天白影子出现的地方看了看。地上的豆子熟得金黄,豆荚都炸开了,地上落了不少圆滚滚的豆粒。

就在那片豆棵子底下,他看见了一绺头发。

黑黢黢的,挽着个旧时候的发髻,上面还缠着个烂了的红头绳。看着像是从谁头上掉下来的,但是又不像是活人的,头发干枯得像是荒草,没有一点光泽,硬邦邦的。

二壮心里发毛,用脚踢了一下,那绺头发滚了滚,露出底下一点银闪闪的东西。

他弯腰扒拉开豆叶,捡起来一看,是个银顶针。

顶针不大,上面刻着细碎的梅花花纹,磨得发亮,看着有些年头了,但是挺精致的,边缘都磨圆滑了。

“谁丢的?”他嘟囔了一句,揣进了兜里。想着兴许是屯里谁家老娘们儿下地干活丢的,回去问问是谁的,还给人家,说不定还能换俩鸡蛋。

他没把那绺头发当回事,踢到旁边的草棵子里就走了。

第四天,回去之后,他拿着顶针在屯子里问了一圈,没人丢。大伙都笑他,说二壮你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,捡个顶针当宝贝。二壮也没在意,就把顶针揣兜里了,想着说不定哪天就遇上失主了。

这天晚上,他还是去看地。临走的时候,他妈给他塞了个护身符,是过年的时候去镇上庙里求的,红布包着的,让他挂在脖子上。二壮嫌麻烦,但是怕他妈念叨,就挂上了,塞在衣服里头,贴着胸口。

到了窝棚,他照旧点起篝火。今天风大,吹得篝火呼呼的,火星子乱飞,刮得脸上疼。

他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把玩着那个银顶针,越看越觉得精致,心想这东西说不定值俩钱,等以后打个银戒指戴。

玩着玩着,天就黑透了。

风刮得黄豆地哗哗响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里面跑。风声里,好像还夹杂着别的声音。

二壮仔细听。

是脚步声。

慢悠悠的,一步一步的,踩着豆叶子,从远往近走。

不是牲口的蹄子声,就是两条腿走路的声音,特别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
他立马把顶针揣兜里,抄起了榆木棒子,浑身肌肉都绷紧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到了窝棚旁边,停住了。

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,站着个人。

二壮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,瘦瘦的,穿着白衣服,长头发,跟昨天晚上看见的白影子一模一样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二壮强装镇定,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颤,“再不说话我揍你了啊!”

那人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
风刮得她的衣服飘起来,薄薄的一层,像是纸糊的一样。

二壮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忽然发现,这个人站在地上,没有影子。

篝火的光那么亮,火舌窜得老高,照在她身上,地上空空的,啥影子都没有。

只有她脚下的豆棵子,微微往下陷着。

二壮的血一下子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

他听老人说过,鬼是没有影子的,脚不沾地。

他手里的棒子差点掉在地上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绊在窝棚的门槛上,差点摔进去。

就在这时候,那人动了。

她往前迈了一步,走进了火光里一点。

二壮终于看清了她的下半张脸。

她的脸特别白,白得像是窗纸,没有一点血色,透着一股青气。嘴唇是青紫色的,薄薄的,嘴角往上挑着,像是在笑,笑得特别诡异。

她的眼睛……二壮没敢往上看,他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发麻,后脑勺一阵发凉,像是有人在对着他后脖子吹凉气。

“把我的东西还给我。”

她说话了,声音细细的,尖尖的,跟昨天晚上听到的笑声一个腔调,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二壮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,声音发颤:“啥……啥东西?我没拿你东西。”

“你拿了。”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窝棚更近了,篝火的光都能照到她的鞋尖了,“我的顶针,在你兜里。”

二壮赶紧摸兜,把那个银顶针掏出来,使劲往她那边扔过去。顶针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响,在安静的野地里特别刺耳。

“给你!给你!拿走!别过来!”

他声音都变调了,带着哭腔。

那女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顶针,没弯腰捡。

她抬起头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嘴唇紫黑紫黑的。

“不对呀。”她说。

“啥不对?都还给你了!”二壮往后缩,后背紧紧贴在窝棚的柱子上,浑身哆嗦。

“还有一只呢。”女人说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点委屈,“我的鞋,你穿了我的鞋。”

二壮一愣。

鞋?

他穿的是自己的靰鞡鞋啊,早上出门的时候刚穿上的,鞋底还沾着家里院子里的泥,鞋帮子都磨破了个洞。

“你胡说!”他喊,声音都劈了,“我穿的自己的鞋!”

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又尖又细,扎得人耳朵疼,绕着窝棚转圈圈。

“你低头,好好看看。”她说。

二壮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往自己脚上看。

篝火的光映在他脚上,忽明忽暗。

这一看,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,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
他脚上穿的,哪里是自己的粗笨靰鞡鞋。

那是一双黑缎子的绣花鞋,鞋尖尖尖的,往上翘着,鞋面上绣着几朵小红花,针脚细密,看着就精致。鞋是裹脚的女人穿的那种,特别小,也就巴掌长,看着还没他手掌大。

可他一个四十二码的大脚,就这么好好地穿在里面,严丝合缝,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,一点都不挤脚。

鞋帮子冰凉,贴着他的脚面,一股寒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,爬过小腿,爬过膝盖,爬得他浑身都凉透了,骨头缝里都冒冷气。

“啊——!”

二壮惨叫一声,拼命地跺脚,想把鞋甩下去。

可那鞋像是长在了他脚上一样,纹丝不动,反而越勒越紧,勒得他脚脖子生疼,像是有根细绳子在使劲往肉里勒,都快勒进骨头里了。

他弯腰去扯,鞋帮子滑溜溜的,怎么都扯不动,指尖碰到的地方,冰凉刺骨,像是摸到了冰块,冻得他指尖发麻。

“还给我……”

女人的声音更近了,就在窝棚门口。

二壮抬头,就看见她已经走到了窝棚门口,隔着篝火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
她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,全是白的,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霜,没有一点神采。

她的脸白得发蓝,嘴唇紫黑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,头发披散着,垂在胸前,发梢都快垂到地上了。

二壮吓得魂都飞了,转身就往窝棚里钻,一把扯过窝棚的草帘子,死死地拉住,挡在门口,指节都攥白了。

他背靠着草帘子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咚咚的,震得他耳朵疼。

外面安静了几秒。

紧接着,他就听见“哧啦”一声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用指甲抓挠苞米杆子编的墙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尖尖的,细细的,刮得苞米杆子直掉渣。

从窝棚的侧面,慢慢往上面爬。

苞米杆子晃悠起来,干草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二壮的脖子里,凉冰冰的。

二壮吓得腿都软了,瘫坐在地上,手在地上乱摸,摸到了那把菜刀,紧紧攥在手里,刀刃朝外。

抓挠的声音停在了头顶上。

然后,他就看见,棚顶的干草缝隙里,慢慢垂下来几缕头发。

黑油油的,又长又直,一点点往下垂,垂到了他的脸跟前,扫过他的脸颊。

头发上带着一股味,不是香的,也不是臭的,是一股冷冰冰的土腥味,像是在地里埋了很多年,混着烂豆子的味道。

二壮屏住呼吸,不敢动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缕头发,连眨眼都不敢。

头发停住了。

紧接着,一只眼睛,从缝隙里露了出来。

只有一只眼睛。

全是眼白,没有黑眼珠,灰蒙蒙的,正对着他的脸,直勾勾地看着,一眨不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