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算命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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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裤腿晃了三晃,下巴颏硬邦邦抵在炕沿木上,奶,再讲一个,就讲你前儿跟西头老婶蹲墙根唠的那个,带算命先生的那个。

奶奶手里的纳鞋底针在花白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剜我一下,眼皮耷拉着,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,吓着半夜尿炕,我可不给你洗褥子。

我不尿,我胆儿大。我又往她跟前凑了凑,手扒着炕沿往上撑了撑身子,你讲呗,我保证不跟二柱子他们瞎白话。

奶奶叹口气,把针往鞋底帮子上一扎,线头子抿嘴里咬断,吐在炕梢的笸箩里。这事儿可不是我瞎编的,是早些年咱村德顺家实打实发生的,那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转筋呢。

德顺那年三十二,属虎的,身量足有一米八,膀大腰圆,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。家里种着二十多亩苞米地,地头还开了半亩菜园子,园子里种着土豆、豆角、倭瓜,夏天下雨的时候,倭瓜秧子爬得满篱笆都是。院子东南角搭着牛棚,里头拴着一头老黄牛,养了快十年了,通人性,德顺平时下地都赶着它,犁地拉车全靠它。

三间土坯房,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、干苞米棒子,还有几串大蒜。堂屋地上摆着两口大缸,一口装粮食,一口装水。里屋是通铺大火炕,炕梢摞着几床花布面的被子,墙上贴着年画,是胖娃娃抱鲤鱼的,边角都卷边了。

媳妇桂兰是邻村的,比德顺小三岁,梳着齐耳短发,手脚麻利,过日子是把好手。俩人结婚五六年,一直没怀上孩子,没少四处求医问药,偏方吃了一箩筐,也没见动静。德顺他爹活着的时候总念叨,说早点抱孙子,死了也能闭上眼。

那年刚开春,河沟里的冰刚化透,地气顺着地皮往上冒,踩在地上软乎乎的。苞米种子刚拌完六六粉,装在麻袋里,就等着地温上来播种。

出事那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德顺他爹像往常一样,披着棉袄去牛棚喂牛。德顺还在炕上睡觉,就听见牛棚那边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接着老黄牛“哞”的叫了一声,声音特别慌。

德顺激灵一下坐起来,蹬上裤子就往外跑。跑到牛棚一看,他爹脸朝下趴在地上,身子弓着,一只手还攥着半捆干草。德顺赶紧把人翻过来,就见他爹脸色青紫,嘴角挂着白沫子,眼睛半睁着,已经没气了。

他喊了两声爹,没人应。伸手摸脖子,脉搏都停了。

桂兰也跟着跑出来,一看这场景,当时就哭了。

后来村医背着药箱子赶来,翻了翻眼皮,摸了摸胸口,摇摇头说,心梗,走得快,没遭罪。

德顺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半天没出声。他爹才五十八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没享过一天福,就这么走了。

东北农村办白事,规矩多。当天就搭了灵棚,堂屋地支起灵床,门板铺着黄布,尸体停在上面,头冲里脚冲外,脸上盖着张黄裱纸。供桌摆在灵床前头,中间放着一碗倒头饭,小米焖的,插着三根秫秸棍,棍顶上各插一个面做的打狗棒,黄澄澄的。两边摆着四个馒头,还有两碟咸菜。脚头点着一盏长明灯,玻璃罩子的,灯芯挑得长长的,火苗子突突跳,说是给死者照路的,不能灭,灭了就找不到路了。

德顺披麻戴孝,穿着白孝袍子,头上戴着孝帽子,腰里系着麻绳,跪在灵前守灵。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吊唁,烧纸,磕头,德顺就陪着磕头。院子里搭了帆布棚,雇了吹鼓手,四个老头,吹唢呐的,打鼓的,呜呜呀呀的,吹得人心里发酸。

按村里老规矩,老人去世,该埋进老坟地,跟祖宗们挨在一起,也有个照应。德顺的叔伯大爷都劝他,说就埋老坟地吧,你爷你奶都在那儿,你爹过去也不孤单。

德顺不同意,蹲在灵前抽烟,抽了一地烟屁股。他说,老坟地挤挤插插的,坟头挨着坟头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我爹一辈子窝窝囊囊,啥好东西都没捞着,死了得找个敞亮地方,晒得着太阳,看得远,也能天天瞅着家里的地。

大伙劝了半天,他也不听,也就没人再说啥了。

正好那两天,村头来了个算命的先生。五十多岁,瘦脸盘,高颧骨,戴个掉了漆的黑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,上衣口袋插着支钢笔,背个蓝布帆布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据说装着罗盘、卦书、黄纸朱砂。

这先生走乡串户,算卦看相,看阳宅阴宅,不准不要钱。前几天给东头老王家看了宅子,说他家大门冲路,犯冲,让垒个影壁墙。老王头半信半疑垒了,结果没过多久,他家丢了半年的老母鸡自己回来了,还带回来一窝小鸡崽。大伙就都说这先生看得准,是个有本事的。

德顺听别人念叨,心里就动了。打发邻居家半大孩子去村头把先生请家里来,进屋先给倒了碗热水,又装了两斤刚磨的白面,临走还塞十块钱。

先生也不推辞,喝了口水,说,走吧,去后山转转。

俩人就往后山走,德顺扛着铁锹,跟在先生后面。先生手里端着个罗盘,铜的,磨得锃亮,走走停停,低着头看盘面,嘴里念念有词。

从山根转到半山腰,转了快两个钟头,最后先生停在一块平地上,把罗盘往地上一放,说,就这儿了。

德顺凑过去瞅。这地方背靠着一道山岗,两边有柞树棵子挡着风,前面往下坡走就是那条干河沟,开春化雪的时候有水,平时干着,站在这儿能瞅见村里的房顶,确实敞亮。

先生蹲下来,扒开地上的草皮,摸了摸底下的土,说,这土是黄土,硬实,不渗水,是块好地。背风向阳,前有照后有靠,聚财旺丁,后辈日子能蒸蒸日上,用不了三年,人丁财气都能上来。

德顺听得心里高兴,又问,那先生,啥时候下葬好?

先生掐着手指头,算了半天,说,停灵三天,后天是吉日,寅时动身起灵,卯时之前必须埋完,千万别等太阳冒红,见了太阳光,魂就散了,不好。

德顺连连点头,都记在心里。

临走的时候,先生扶了扶眼镜,又说了一句,下葬的时候,属马的别往跟前凑,还有,棺材一旦落了地,就千万别再挪动,哪怕歪了点,也别动,动了就破了风水。

德顺当时忙不迭点头应着,过后一忙,就把后半句给忘了。

停灵第三天,出殡。

头天晚上辞灵,亲友们都来,给死者磕最后一个头。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,大伙吃着喝着,吹鼓手吹了半宿,一直吹到后半夜。

寅时刚到,管事的喊了一声“起灵”,十六个壮小伙齐上阵,肩膀扛着木杠,把棺材抬了起来。德顺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,白纸剪的穗子随风飘着,他手里攥着一把纸钱,走几步撒一张,嘴里喊着,爹,走好啊,别惦记家。

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众人打着手电筒,光柱晃来晃去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去。山路坑坑洼洼的,还有不少碎石子,走起来费劲。

走到半山坡的时候,本来好好的,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。

那风来得邪乎,卷着地上的纸钱、碎树叶、干土沫子,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,呜呜的响,像有人哭似的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气都喘不匀。

抬棺材的里头有个年轻小伙子,叫大刚,二十出头,平时毛手毛脚的。他被风沙迷了眼睛,脚下一滑,踩在个石头子上,身子一歪,肩膀上的杠子差点滑下来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棺材重重晃了一下,一头往下沉了沉,差点栽地上。

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,七手八脚把杠子重新搭好。有人就骂,大刚你他妈找死啊!这点事儿都干不好!

大刚揉着眼睛,委屈地说,风太大了,迷眼睛了。

德顺站在前面,听见动静,心里咯噔一下,像塞了块冰坨子。他猛地想起先生说的话,棺材落地不能挪动。可刚才这一晃,算不算落地?他心里打鼓,可这时候也没法多想,只能挥挥手,说,没事,接着走吧,赶时间。

众人稳住脚步,接着往上走。那阵风来得快,去得也快,没一会儿就停了,四周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
到了地方,墓坑是前一天下午挖好的,方方正正,一人多深。众人喊着号子,慢慢把棺材往下放,稳稳当当落在坑底。

德顺跳下去,从怀里掏出块红布,盖在棺材盖上,又抓了把五谷杂粮,撒在上面,嘴里念叨着,爹,你安心住下,缺啥少啥就托梦给我。

上来之后,管事的一挥手,众人就开始填土。铁锹翻飞,黄土一锹一锹砸下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土埋到一半的时候,东方天边开始泛白,蒙蒙亮了。有人催,快点快点,太阳快出来了,别误了时辰。

众人加紧了手里的活,没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坟头。德顺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里。

哭了一会儿,众人搀着他下山。回到家,脱了孝服,吃了早饭,亲友们陆续都走了。德顺累了三天三夜,眼皮都粘在一起了,倒在炕上,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一直睡到天黑。

头七之前,家里安安静静的,啥怪事都没有。德顺慢慢缓过劲来,开始收拾农具,准备种地。桂兰每天做饭喂猪,收拾屋子,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。

头七那天,按老规矩,死者要回家望乡,最后看一眼家里人,再去阴曹地府报到。

晚上,德顺在堂屋供桌上摆了四个小菜,一盘炒鸡蛋,一盘花生米,一盘咸菜,还有一盘他爹最爱吃的猪皮冻。烫了一壶烧酒,摆了两双筷子,两个酒盅。

夫妻俩坐在炕上等,等着老爷子回来吃点东西再走。

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子忽闪忽闪的,照着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桂兰坐了一会儿,就困了,歪在炕头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德顺精神头足,坐在炕沿上抽烟,一袋接一袋,烟袋锅子明灭不定。

大概到了后半夜,估摸有三更天了,就听见外屋地“啪嗒”一声,像是有啥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
德顺以为是猫跳上了碗架,碰掉了啥东西,也没在意,接着抽烟。

过了没两分钟,又听见脚步声。

很慢,很沉。

啪嗒……啪嗒……

像是穿着布鞋,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从外屋往堂屋走,一步一步,很稳。

德顺心里一动。

爹回来了?

他也没害怕,毕竟是自己亲爹,还能害自己不成。他对着门口方向,轻声说,爹,你回来了?桌上有菜有酒,你吃点再走。

脚步声停了。

停在堂屋门口,不动了。

德顺等着,等了半天,也没听见动静,也没人掀门帘进来。他有点纳闷,心里微微发毛。

又等了一会儿,就听见窗户纸“嗤啦……嗤啦……”响了起来。

像是有指甲,在窗户纸上来回刮,一下,又一下,刮得人心里发紧,汗毛都要竖起来了。

这就不对了。

老辈人都说,头七回家,都是走大门的,哪有爬窗户的?

德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伸手摸过炕边立着的顶门棍,柞木的,沉甸甸的,攥在手里。他壮着胆子,喊了一声,谁在外头?

没人应声。

刮窗户的声音还在继续,嗤啦……嗤啦……不急不缓,就贴在耳朵边上似的。

德顺站起身,走到窗户跟前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下把窗户扇推开了。

“呼——”

夜风裹着凉气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他一哆嗦,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

外面黑糊糊的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柴火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,像个蹲在那儿的人。墙根底下,猪圈旁边,都瞅了个遍,啥活物都没有。

他探出头,往窗户底下看,也没人。

死猫。他嘀咕了一句,八成是野猫爬窗户。

他把窗户重新关上,插好插销,转身回来。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,刚才那脚步声,沉甸甸的,不像是猫,猫走路没声。

回头看桂兰,还在睡,呼吸匀净,像是啥都没听见。

德顺也没叫醒她,自己又坐回炕沿,攥着顶门棍,一直坐到天快亮,也没再听见啥动静。

转天早上,桂兰去堂屋收拾供桌,刚一掀门帘,就“妈呀”一声喊,声音都变调了。

德顺赶紧跑过去,问,咋了?

桂兰指着供桌上的酒壶,手都哆嗦,你……你看!

德顺定睛一看。

酒壶的盖子是掀开的,歪在一边。里面的烧酒,昨天刚烫的,满满一壶,现在居然少了小半壶。

两个酒盅里,都盛了酒,其中一个酒盅边上,还有个淡淡的唇印。

俩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屋里静悄悄的,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。

过了半天,德顺才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,兴许是昨晚风大,吹掉了盖子,酒挥发了。

桂兰点点头,没说啥,赶紧动手收拾供桌,把东西都撤了。可她心里明白,挥发不可能挥发得这么快,更不可能把酒盅都倒满了。

从那天起,家里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先是那头老黄牛。

每天半夜,一到三更天,牛棚里就传来牛叫声,不是平时那种“哞哞”的叫,是那种嘶鸣,带着哭腔,惨得不行,像是被啥东西吓破了胆。

每次德顺都披衣服起来,拿着手电筒,趿拉着鞋去牛棚看。

牛棚的门插得好好的,草料槽子里草也够,水也满。老黄牛缩在牛棚最里面的角落,屁股顶着墙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棚子门口,像是看见啥了不得的东西。

德顺拿着手电筒,在牛棚里照了一圈,犄角旮旯都照到了,啥也没有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他以为是黄皮子闹的,黄皮子最会吓唬牲口。第二天就在牛棚门口下了两个铁夹子,夹子上放了块鸡肉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,夹子好好的,鸡肉还在,啥也没夹着。当天晚上,牛还是叫,叫得更惨了,跟哭似的。

接着是桂兰。

她总说晚上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,绕着房子走,一圈一圈的,脚步声很重,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吱响。有时候还能听见喘气声,粗粗的,就在窗户底下。

德顺每次都出去看,院子里空空的,月光洒在地上,白花花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你就是睡毛楞了,胡思乱想。德顺每次都这么说。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,有好几次,他醒着的时候,也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,沙沙的。

桂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眼圈发黑,眼袋都出来了,像是天天睡不好觉。吃饭也没胃口,人眼看着就瘦了。

大概过了七八天,那天德顺去地里翻地,准备播种。干了一下午活,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,夕阳落在山岗后面,把天染得灰扑扑的。

他扛着锄头,顺着后山的小路往村里走,路边的柞树棵子黑乎乎的,风吹得叶子哗哗响。

路过他爹坟地附近的时候,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。

“德顺——”

声音慢悠悠的,有点哑,低沉,像是他爹的声音,从山坡上面飘下来的。

德顺脚步“唰”的一下就停住了。

后脖颈子嗖的一下就凉了,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汗毛根根竖起来,像针扎似的。

他站在原地,僵了几秒钟,缓缓转过头,往山坡上看。

坟地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着草叶晃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夕阳的光落在坟头上,泛着冷光。

兴许是听错了。他心里嘀咕着,山里风声怪,七拐八拐的,容易听岔。

他转回头,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往村里走。

刚走了两步。

身后又传来一声。

更近了,就在他身后不远,还带着点笑音:“走那么快干啥啊?等等我。”

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,声音就贴着他后脖子,凉飕飕的风吹过来,吹得他头发根都动了。

德顺嗷的一声,锄头“哐当”就扔了,撒腿就跑。

两只脚倒腾得飞快,心砰砰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不敢回头,就听见耳边风呼呼响,身后像是有啥东西跟着他,脚步声“啪嗒啪嗒”的,一直跟在他后面。

他拼命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肺管子都疼,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村里的灯光了,身后的脚步声才消失。

他扶着村口的老榆树,大口大口喘气,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身。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棉袄里面的秋衣都拧得出水来。

歇了好半天,他才慢慢往家走。腿肚子还在转筋,软乎乎的。

推开门进屋,桂兰正在灶屋做饭,看见他脸色煞白,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是不是碰见野牲口了?

德顺摆着手,走到炕边坐下,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,才缓过来。把刚才路上的事儿,一五一十跟桂兰说了。

桂兰听完,脸也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不能吧……爹咋能吓你呢?

德顺也不知道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疼他,别说吓他,连句重话都没说过。

那天晚上,俩人早早关了大门,插了屋门,点着煤油灯,谁也不敢睡。就坐在炕上,大眼瞪小眼。

后半夜的时候,堂屋的长明灯,本来好好的,火苗子突然“噗”的一下暗了下去,变成了绿豆大小,颜色发绿,幽幽的,照得屋子影影绰绰的,墙上面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好多人在晃。

桂兰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往德顺怀里钻。德顺也浑身发紧,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,攥在手里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

就这么熬了一宿,直到天蒙蒙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,长明灯的火苗子才“腾”的一下恢复正常,又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。

俩人都松了口气,瘫在炕上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。

从那天起,德顺就病了。

开始只是发低烧,三十七度多,浑身没劲,脑袋昏沉沉的,像是灌了铅。以为是感冒了,受了风寒,找村医来扎了两针,吃了点安乃近,盖着被子发了一身汗,好像好点了。

可没过半天,烧又起来了,反反复复的,最高的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八,人烧得迷迷糊糊的,满嘴说胡话。

桂兰守在炕边,给他用凉毛巾敷额头,就听见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。

“别拽我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
“底下潮……冷得慌……”

“你别过来……别碰我……”

有时候突然大喊一声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房梁,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似的。

桂兰看着心疼,也害怕,天天抹眼泪。她寻思着,这不是实病,怕是冲着啥了。

她想起村里的老周头。老周头今年七十八了,一辈子在村里,经的事儿多,解放前就跟着大人办白事,懂的规矩多。

桂兰赶紧跑去找老周头,进门就给人家跪下了,哭着说,周大爷,你救救德顺吧,他快不行了。

老周头拄着拐棍,颤巍巍的,赶紧让她起来,说,孩子你别急,慢慢说,咋回事儿。

桂兰就把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儿,从头到尾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
老周头听完,皱着眉头,吧嗒吧嗒抽了两袋旱烟,说,走,我去瞅瞅。

他拄着拐棍,跟着桂兰来到德顺家。进屋先看了看德顺,翻了翻他眼皮,摸了摸他额头,又伸手搭了搭脉。

然后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说,桂兰啊,你家这不是感冒,是虚病。这样,你找个人,跟你去后山坟地瞅瞅,看看是不是坟头塌了,或者被野狗狐狸掏了洞,漏了气。

桂兰赶紧点头,打发人去娘家叫她弟弟过来。姐弟俩拿着铁锹,就往后山去。

到了坟地一看,坟头好好的,土都实诚着呢,连个鼠洞都没有。围着坟转了三圈,啥异常也没发现。

回来跟老周头一说,老周头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不对啊。他寻思了半天,又问,下葬的时候,没出啥岔子吧?比如棺材落地了,或者时辰不对?

桂兰想了想,说,听德顺说,半路上刮了阵旋风,棺材晃了一下,差点掉地上,但是没落着地。还有,下葬的时候,太阳快出来了,大伙赶时间,埋得有点急。

老周头一拍大腿,说,坏了!那先生没跟你们说吗?棺材一旦抬起来,半路就不能落地,哪怕晃一下都不好,沾了地气,魂就留半截在半路了。

桂兰眼泪又下来了,那咋办啊大爷?德顺烧得都不成人样了。

老周头说,这样,你先去找找那个算命先生,问问他到底咋回事,是不是坟地选得有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
可那算命先生早就走了,走乡串户的,今天在这个村,明天在那个屯,谁知道去哪了。桂兰托了好几个邻村的熟人打听,打听了五六天,一点信儿都没有,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。

这时候德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。

人瘦了一大圈,眼窝子深深凹进去,颧骨凸得老高,嘴唇爆皮,裂了好多小口子,渗着血。连喝水都费劲,喂进去半勺,能吐出来半勺。

桂兰急得直哭,天天在他爹灵位前烧香磕头,额头都磕青了,求老爷子保佑德顺,说有啥怨气冲她来,别折腾孩子。

就在这天晚上,出了件更吓人的事儿。

桂兰半夜起来,想去外屋给德顺倒点温水。屋里黑,她没点灯,摸着黑下炕,扶着墙往外走。

走到外屋,刚要去摸暖壶,眼角余光就瞥见堂屋那边有点亮光,绿莹莹的,像是鬼火。

她以为是香头烧完掉地上了,也没太在意,伸手拿起暖壶。

暖壶刚提起来,她就闻见一股香味。

是刚焖好的大米饭的香味,油亮油亮的,带着米香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
她一下子就愣了。

晚上没焖饭啊。晚上吃的是苞米碴子粥,就着咸菜,吃完锅碗瓢盆都刷干净了,放碗架上了。这大半夜的,哪来的米饭味?

她心脏砰砰跳起来,慢慢转过头,往供桌那边看。

这一看不要紧,她浑身的血“唰”的一下就凉了,从头凉到脚,僵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,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
供桌上摆着的那碗倒头饭。

那碗小米饭,是下葬前一天蒸的,算下来都放了十多天了,本来硬邦邦的,干得掉渣,米粒都开裂了。

可现在,那碗饭正冒着热气。

白花花的米饭,油亮油亮的,颗颗饱满,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,热气往上飘,带着米香。

供桌两边摆的四个馒头,少了一个。剩下的三个上面,都有牙印,小小的,浅浅的,不像是大人的牙,倒像是小孩咬的,一圈小牙印整整齐齐。

长明灯的火苗子幽幽发绿,照着供桌,忽明忽暗的。

桂兰张着嘴,想喊,喊不出声音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腿一软,“噗通”就坐在了地上,屁股底下冰凉,地上的寒气顺着裤子往上钻,她都没知觉了。

不知道坐了多久,里屋的德顺突然哼唧了一声,声音很痛苦。

桂兰才猛地缓过神来,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,膝盖磕在门槛上,都不知道疼。爬到炕上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打颤,咯咯响。

直到天光大亮,村里的公鸡叫了好几遍,太阳都升起来了,她才敢探出头来。

她壮着胆子,再去堂屋看。

供桌上的倒头饭,还是干巴巴的,硬得像石头,上面连点水汽都没有。四个馒头整整齐齐摆在那儿,一个都不少,上面光溜溜的,啥牙印都没有。

就好像昨晚那一切,都是她眼花了,做了个噩梦。

可桂兰知道,那不是梦。那股子米饭香味,还有馒头上的小牙印,都真真的,刻在她脑子里。

她赶紧又跑去找老周头,连哭带说,把昨晚的事儿讲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