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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攥着奶奶的蓝布褂子袖子来回晃,奶,你再讲一个,就讲那回你提过的卫生院的事儿。
奶奶正盘着腿坐在炕中间纳鞋底,锥子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低头翻我一眼,眼尾的皱纹挤成一道褶,小崽子大晚上听那瘆人的玩意儿,回头吓得半夜不敢起夜,还得喊我。
我往她腿上一趴,胳膊肘支着炕席,晃荡着两条腿,我才不害怕,你快讲呗,我保证不吱声。
爷爷在炕梢靠着墙抽旱烟,铜烟袋锅子吧嗒响,火星子明灭两下,映出他皱着的眉头,别惯他毛病,越听越精神,明天又起不来上学。
奶奶把鞋底子往炕沿上轻轻一磕,震掉点碎麻线头,行,讲就讲。这事儿可不是我瞎编的,是早些年公社那老卫生院真真切切发生的,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,说出来吓你一跳。
我赶紧把下巴垫在胳膊上,睁大眼睛瞅着奶奶,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早先那公社卫生院,就在公社大院东旁边,一溜红砖瓦房,坐北朝南,正门进去,迎面就是一条长走廊,东西抻得老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左手边是挂号室、收费处,右手边是药房、处置室,再往里走,南北两侧都是诊室和病房,一直走到最西头,墙根底下立着一扇木门,刷着暗绿色的漆,漆皮都爆起来了,一块一块往下掉,门鼻子上挂着个大铁锁,锈得死沉死沉的,锁眼儿里堵满了灰,看着就有些年头没开过。
那时候院里的老人都知道,西头那地方邪性,没人愿意往那边凑。新来的小年轻问起来,老人们都支支吾吾的,就说是个旧杂物间,放些破烂医疗器械的,可谁也没见有人进去拿过东西,也没人见那锁头开过。
卫生院的灯都是十五瓦的黄灯泡,用拉绳开关,一拉“咔哒”一声。一到晚上,走廊里就昏昏暗暗的,灯泡玻璃壳上落满了苍蝇屎和灰尘,光都透不出来多少,昏黄黄的一团,照得地上、墙上都是影影绰绰的。墙皮掉得七零八落,一块青一块白的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缝,洋灰地坑坑洼洼,一到返潮天,就汪着一片片的水,踩上去黏糊糊的,混着来苏水的呛味儿、中药渣子的苦味儿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,闻着直反胃。
头一个撞见邪事儿的,是个新来的护士,姓周,二十刚出头,卫校刚毕业,从城里分配过来的,梳着两条大辫子,脸圆圆的,看着就精神。小姑娘刚参加工作,心气高,又不信这些封建迷信,听同事私下说西头不能去,只当是老人们吓唬人。
头一个月相安无事,她天天跟着老护士查房、打针、发药,忙得脚不沾地,也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直到她头一回值大夜班。
卫生院的大夜班,是从晚上十点盯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整个院里就留一个护士、一个值班大夫。大夫一般在里屋睡觉,有急诊才喊,护士就得守在护士站,随时盯着病房的动静。
头半夜没啥事儿,病房的病人都睡熟了,走廊里静悄悄的,就听见墙上挂的旧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。小周坐在护士站的木头桌子后头织毛衣,竹针来回挑着毛线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大概到后半夜两点多钟,正是人最困、觉最沉的时候,她忽然听见走廊西头那边,传来点动静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声音很慢,很沉,像是有人拿湿拖布在地上蹭,一下一下,拖得很用力,还带着点黏糊糊的声响。
小周手里的竹针顿了一下,抬头往西边瞅。护士站在走廊中间偏东的位置,往西看,灯光越走越暗,到尽头那地方,就是黑糊糊一片,啥也看不清。
她寻思,这大半夜的,谁拖地啊?保洁的王大娘下午就下班回家了,不可能这时候过来。
她清了清嗓子,对着西边喊了一声,谁啊?
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了个转,传出去老远,又慢悠悠地荡回来,没人答应。那拖地的“哗啦”声,也跟着停了。
小周心里有点发毛,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好笑,说不定是风吹得什么东西蹭着地了,自己吓自己。她放下毛衣,拎起脚边的暖水瓶,假装去水房打水,顺便往西头走两步,看看咋回事儿。
水房在走廊西边,离那扇木门还有段距离。她穿着白球鞋,踩在洋灰地上,凉丝丝的寒气透过鞋底往脚心里钻。越往西走,灯光越暗,头顶的灯泡好像蒙了一层布似的,昏沉沉的,连墙根都照不亮。空气里的来苏水味儿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潮的烂木头味儿,混着点腥腥的气儿,凉丝丝的,往鼻子里钻。
她走了十几步,停下脚,再往西瞅,黑糊糊的走廊尽头,那扇木门立在那儿,纹丝不动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刚才那声音,难不成真是自己听错了?
小周挠挠头,转身要往回走。
脚刚抬起来,身后又传来了声音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这一次离得更近了,好像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那湿拖布蹭着洋灰地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,甚至能闻见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
小周的后脖子“唰”地一下就麻了,汗毛根根竖起来,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住。她不敢回头,攥着暖水瓶提手的手心里全是汗,滑溜溜的。她僵在原地站了几秒,听见那声音还在慢慢往她这边挪,一步一拖,慢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她再也忍不住了,提着暖水瓶快步往回走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,一头扎进护士站,靠在门后大口喘气,心脏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那天晚上,她再也没敢离开护士站半步,就缩在木头椅子上,眼睛死死盯着西头的方向,连眼都不敢眨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东边窗户透进来灰白的光,她才松了口气,浑身都软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拉着科室最老的李护士问,西头那房间到底是干啥的,我昨晚上听见有人拖地。
李护士一听这话,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你听见了?后半夜?
小周点头,说两点多吧,拖了好半天,我喊也没人答应。
李护士半天没说话,嘴唇都有点抖,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,以后再听见啥,你就当没听见,别答应,也别往那边凑,听见没?
小周追问到底咋回事儿,那里面到底有啥。李护士却摇摇头,甩开她的手,说你别问那么多,听我的就行,对你没坏处。说完就拿着针管走了,再也不肯提这茬。
打那以后,小周再也不敢值大夜班了,跟护士长申请了好久,只上白班,实在排不开要值夜班,也得拉着另一个护士作伴,说啥也不一个人待在护士站。
这事儿在院里悄悄传开了,老人们都心知肚明,新来的也都慢慢知道了西头邪性,没人敢往那边去。可偏偏就有那不信邪的,仗着自己胆子大,非要去探个究竟。
后屯子有个姓刘的,四十来岁,庄稼汉,长得五大三粗的,一身的力气,平时走夜路都敢唱山歌,啥邪的歪的都不信。他爹得了急性阑尾炎,送到公社卫生院做手术,住了院,老刘天天晚上在医院陪床。
病房在南边,离护士站不远,离西头老远。老刘烟瘾大,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,不敢抽烟,憋得难受了,就跑到走廊里抽两口。
那时候是深秋,晚上风大,从窗户缝往里钻,呜呜地响,像小孩哭似的。老刘靠在墙上抽烟,抽了一根又一根,越抽越觉得没意思,眼瞅着西头黑糊糊的走廊,就想起村里人说的邪事儿,心里直犯嘀咕。
啥玩意儿啊,神神叨叨的,不就是个破杂物间么,还能钻出鬼来?
他掐了烟屁股,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了碾,壮着胆子就往西头走。他寻思着,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啥玩意儿吓唬人。
走了没几步,风就更凉了,吹得他后脖子发凉。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,继续往前走。越往西越静,连风声都好像小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“咚咚”的,踩在洋灰地上,格外清楚。
离那扇木门还有个二十来步远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。
走廊尽头的墙角,那扇门旁边,好像站着个人。
黑糊糊的一个影子,挺高的个子,背对着他,直挺挺地站在那儿,一动也不动,像是钉在地上似的。
老刘以为是别的陪床的,也出来抽烟躲清净,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大半夜不睡觉,搁那儿站着干啥呢?
那人没动,也没回头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老刘又喊了一声,哎,说你呢!聋啊?
还是没动静。
老刘有点不高兴了,心想这人咋这么轴呢,喊两声都不吱声。他又往前走了几步,离得更近了,昏黄的灯光下,能依稀看清点轮廓。那人穿一身灰布衣裳,看着挺旧的,肩膀那块好像还破了个洞,露出点黑乎乎的东西,头发乱糟糟的,一绺一绺贴在脑袋上。
老刘皱着眉,这大冷的天,就穿一件单布衫?不冻得慌?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就闻见一股味儿。
不是药味儿,也不是来苏水味儿,是一股腐臭味,像啥东西烂在地里了,又腥又臭,直冲鼻子,熏得他差点吐出来。
老刘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,你身上啥玩意儿啊,这么臭?
话音刚落,那人慢慢转过身子来了。
老刘一下子就僵住了,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,动弹不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人的脸,是青灰色的,像放了好几天的死猪肉。眼睛是两个黑乎乎的窟窿,没有眼珠子,深深凹进去。鼻子烂掉了一大块,露出个黑乎乎的洞,往外冒着黑水。嘴咧着,一直咧到耳朵根,露出白森森的牙,牙上还沾着黑褐色的东西。
它就那么对着老刘,然后慢慢抬起胳膊,枯瘦的手指指着老刘,指甲又长又黑,尖得像针似的。
老刘“嗷”地一嗓子,声音都劈叉了,转身就跑。他慌慌张张的,脚下被坑洼的洋灰地一绊,差点摔个狗啃泥,手撑在地上,蹭掉了一大块皮,他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接着跑,连滚带爬地冲回病房,一头扎到陪护的小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都打颤。
跑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,身后有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跟着他,“咚咚”的,离他越来越近,一直到他冲进病房,“哐当”一声带上门,那脚步声才停在门外,停了好半天,才慢慢往回走。
同病房的人都被他吵醒了,问他咋了,他也不敢说,就一个劲儿地哆嗦,嘴里念叨着“别找我,别找我”。
第二天一早,老刘就发烧了,烧得迷迷糊糊的,说胡话,一会儿喊有鬼,一会儿喊别过来。他爹的刀口还没长好,他先倒下了。
卫生院的大夫给看了,说是受了惊吓,又着了凉,开了退烧药,打了针,可烧就是不退,反反复复的,烧了三天三夜,才慢慢降下来。
等老刘好利索了,说啥也不在卫生院待着了,非要给他爹转院,说就算回家找赤脚医生看,也不在这鬼地方待着。家里人拗不过他,就办了出院,回村里找大夫接着换药。
打那以后,老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,晚上连院门都不敢出,天一黑就插门,听见外头有动静就吓得够呛。村里人问他咋回事儿,他也不说,一提公社卫生院西头,他脸就白,赶紧摆手让别说了。
这事儿一传十,十传百,周边村子的人都知道了,公社卫生院西头闹鬼。去看病的人都尽量赶在白天去,实在要住院的,也都挑东边的病房,说啥也不往西边凑。
卫生院的院长姓赵,是个转业军人,脾气倔,不信这些牛鬼蛇神。听见院里院外都在传,气得够呛,在职工大会上拍了桌子,说都是胡说八道,封建迷信!那就是个旧杂物间,放了点破烂,哪来的什么鬼!谁再瞎传,就扣谁工资!
骂归骂,可底下人该怕还是怕,没人敢真往西边去。赵院长也知道,光骂没用,得拿出点实际的,不然人心惶惶的,工作都没法干了。
正好赶上他值夜班,那天晚上,他特意从办公室出来,沿着走廊往西头走。他倒要看看,到底是啥玩意儿在那儿装神弄鬼。
赵院长背着手,一步步往西走,脚步稳稳的,一点都不慌。走廊里的灯都被他拉亮了,昏黄的光铺在洋灰地上,照得清清楚楚的,啥也没有。
一直走到那扇木门跟前,他停下脚,打量了一下。门上的大铁锁锈迹斑斑,门边上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,糟得都快烂了。他伸手拽了拽锁头,纹丝不动,锁得挺结实。
他围着门转了一圈,也没看出啥名堂,就对着门哼了一声,啥邪的歪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说完,转身就往回走。
刚走出去没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,很轻,但是在安静的走廊里,格外清楚。
赵院长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看。
那扇木门,还是好好地关着,大铁锁挂在门鼻子上,一动没动。
他皱了皱眉,寻思是自己听错了?风刮的?
他转过身,接着往前走。
没走两步,身后又传来一声,“吱呀……”
这一次更清楚了,好像就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赵院长的后脊梁骨有点发紧。他是当兵出身,打过仗,死人都见过不少,按说不该怕,可这时候,心里也有点发毛。
他猛地转回头,大喝一声,谁?!
走廊里空荡荡的,昏黄的灯光下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。那扇木门,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个缝都没有。
风从窗户缝吹进来,呜呜地响,卷着点灰尘,从他脸边刮过去。
赵院长站在原地,盯了那扇门好半天,啥动静都没有了。他心里犯嘀咕,难不成真是风刮的?可走廊里的窗户都在两边,也吹不着这扇门啊。
他没再深究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可不知道咋回事儿,那天晚上,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听见外头走廊里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地走,很慢,很沉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西头看那扇门。门还是锁得好好的,锁眼儿里的灰都没动过,不像是有人开过的样子。
赵院长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了,但嘴上还是硬,跟谁都没说头天晚上的事儿。只是转头就找了后勤,让换个大点的锁,把那扇门再锁结实点,还特意叮嘱,所有人都不许往那边去,尤其是晚上,谁去扣谁的奖金。
大家心里都明白咋回事儿,也没人点破,都乖乖听话,离西头远远的。
就这么消停了大半年,没啥大事儿,顶多就是值夜班的偶尔听见西头有动静,也没人敢过去看,都假装没听见。
直到那年冬天,下着大雪,鹅毛大雪飘了一天一夜,地上的雪没了膝盖。那天后半夜,卫生院来了个急诊。
是邻村赶马车的,晚上往家走,雪太大,看不清路,马车翻进了沟里,人被压在车底下,捞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腿都折了,人已经昏迷了。
几个村民抬着他冲进卫生院,喊大夫救命。值班的张大夫赶紧起来处置,清创、包扎、输液,忙了半天,那人还是没挺过来,呼吸心跳都停了。
人没了,得往太平间放。可卫生院的太平间在院子西北角,是个小土房,那天雪太大,把太平间的门都给冻住了,锁头也冻得死死的,怎么拧都拧不开,几个人折腾了半天,手都冻僵了,也没弄开。
这大冷的天,尸体总不能放在走廊里吧?张大夫急得团团转,忽然就想起西头那间旧屋子。他听老大夫说过,那地方最早就是太平间,后来盖了新的,就不用了,里面还有个水泥台子,正好能放尸体。
他赶紧去找值班的护士长,说西头那旧太平间能不能用,先临时放一晚上,等天亮了冰化了,再挪到新太平间去。
护士长一听就摇头,说那地方邪性,不能开。
张大夫急了,说都啥时候了,还管那个!总不能把死人放走廊里吧?明天家属来了像啥话!
俩人争执了半天,最后还是张大夫说了算,护士长没办法,只得去院长办公室找钥匙。那钥匙都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,在抽屉最底下压着,锈得不成样子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几个人拿着钥匙,抬着尸体,往西头走。雪夜里的走廊格外冷,寒气往骨头缝里钻,大家都低着头,谁也不说话,脚步匆匆的,只想赶紧放下尸体赶紧走。
到了门口,张大夫拿钥匙捅锁眼,捅了半天,锈渣子哗哗往下掉,才好不容易把锁捅开。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,他伸手推开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,慢慢往里打开。一股寒气混着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,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捂住了鼻子。
里头黑糊糊的,啥也看不见。张大夫伸手在门边摸了半天,摸到个拉绳,往下一拉。
“滋啦……”
头顶的灯泡闪了好几下,才慢悠悠地亮起来,昏黄的光,晃晃悠悠的,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。
屋里空荡荡的,没什么东西,正中间摆着一个水泥台子,台面磨得发亮,上面有一大片深色的印子,发黑,像是陈年的血渍,干得都渗进水泥里了。墙皮掉得厉害,东一块西一块的,墙上有好几道深深的抓痕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进去的,很深,看着都瘆人。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,发黄的旧被单,碎玻璃瓶子,还有一根断了的粗麻绳,扔在那儿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几个人都没说话,心里有点发毛,赶紧抬着尸体进去,放在水泥台子上,随手扯过墙角那床旧被单,盖在了尸体身上。
弄完之后,大家赶紧往外走,张大夫拉灭了灯,带上门,又把大铁锁锁好,晃了晃,确认锁结实了,才带着人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,走廊里只有脚步声,咚咚的,敲得人心慌。
回到护士站,几个人才松了口气,护士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可算弄完了,希望今晚别出啥事儿。
张大夫嘴硬,说能出啥事儿,不就是具尸体么,我见得多了。话虽这么说,可他心里也有点打鼓,特意把护士站的门掩上了点。
后半夜,张大夫回值班屋睡觉了,留着小护士在护士站守着。那小护士本来就胆子小,听说西头放了尸体,更是吓得不行,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眼睛时不时往西头瞟,连盹都不敢打。
大概到了三点多钟,正是天最冷、最黑的时候,小护士坐着坐着,就听见西头那边,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,很重,在安静的走廊里,格外刺耳。
小护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掉了。她竖起耳朵听,紧接着,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脚步声很慢,很重,像是人抬起脚,再重重落下,一步一步,从西头往东走。
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,浑身冰凉,手都抖了。她想喊张大夫,可嗓子像堵了块棉花似的,发不出声音。她眼睁睁盯着走廊西头,看着那昏黄的灯光下,慢慢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个子挺高,穿一身灰布衣裳,低着头,长长的头发挡着脸,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,走得特别慢,每走一步,都好像很费劲似的,脚步拖在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身上好像还盖着点什么东西,白花花的,拖在地上。
小护士认出来了,那白花花的,就是刚才盖尸体的旧被单!
她再也忍不住了,“啊”地尖叫了一声,转身就往值班屋跑,拼命拍门,张大夫!张大夫你快出来!快出来啊!
张大夫睡得正香,被拍门声吓醒了,赶紧披衣服开门,咋了?咋回事儿?
小护士指着走廊那头,话都说不利索了,出……出来了!从西头出来了!往这边走呢!
张大夫心里一咯噔,赶紧探头往走廊里看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昏黄的灯泡安安静静地亮着,洋灰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哪有什么人走路。
张大夫皱起眉,说你是不是看花眼了?哪有人啊。
小护士哭丧着脸,说真的!我亲眼看见的!穿灰衣服,还披着那白被单!从西头走过来的!
张大夫有点不信,觉得她是自己吓自己,可看她吓成那样,也不像装的。正寻思着呢,西头那边又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比刚才那声还响。
俩人都愣了,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慌。
张大夫壮着胆,说走,过去看看。我就不信了,还能真有邪事儿。
小护士不敢去,抓着他的胳膊,浑身发抖,我不去……我害怕……
张大夫说没事,有我呢,咱俩一起去。说着,从门后抄起个拖把棍子拿在手里,拉着小护士,一步步往西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