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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攥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,奶,你给我讲个故事呗。
奶奶正盘腿坐在炕头上纳鞋底,铜顶针在煤油灯底下泛着黄亮的光,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瞪我一下,大晚上的讲啥邪乎事儿,再吓着你,赶紧钻被窝睡觉。
我不依,往她腿上一趴,脸蹭着她的大襟袄,就讲一个,我不怕,以前你讲的都不吓人,你讲个真事儿呗。
奶奶叹口气,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扎,把针线笸箩往炕里推了推,往炕沿挪了挪身子,那行,就给你讲一个,是早些年生产队那时候的真事儿,就发生在河沿那边,跟一套寿衣有关。这事儿当年闹得挺大,十里八村都知道,可不是我瞎编的。
那时候队里有个叫王庆有的,三十多岁,壮得像头牛,是队里数得着的好劳力,每天起早贪黑挣工分,人是好人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贪小便宜。路上见个钉子、半根绳子都得捡回家,更别说啥值钱点的东西了。
有一回队里盖仓房,要去南河沿拉沙子,派王庆有赶驴车去。那时候天短,他鸡叫头遍就起来了,揣了两个玉米面饼子,赶着驴车就往河沿走。
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,走到半道天刚蒙蒙亮,河沿那边起了大雾,白蒙蒙的一片,几步开外就分不清东西南北,河水哗哗地响,听着比平时远,也比平时凉。
那头驴叫小灰,是队里养了五六年的老驴,平时脾气温顺,干活也卖力,跟王庆有最亲,每次见了他都晃脑袋。可那天邪了门,走到离河沿还有百八十步的时候,小灰突然就不走了,四个蹄子像钉在地上似的,脑袋往前伸着,耳朵直竖,还一个劲儿打响鼻,呼哧呼哧的。
王庆有甩了一下鞭子,骂道,你个懒畜生,走啊,搁这儿杵着干啥。
那驴还是不动,反而往后退了两步,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害怕似的。
王庆有觉得奇怪,往前面瞅了瞅,雾太大,啥也看不见,就看见影影绰绰的,沙地上好像放着个啥东西,方方正正的。
他心里一动,寻思别是谁丢的东西吧。就跳下驴车,拽着缰绳往前凑,走了十几步,看清了,是个蓝布包袱,叠得四四方方的,看着还挺新,放在沙地上,周围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王庆有左右看了看,雾里连个人影都没有,河沿上空荡荡的,只有河水声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包袱,布料滑溜溜的,还挺沉。
包袱皮是藏蓝色的粗布,洗得有点发白,但是干干净净的,连点泥都没沾。他伸手碰了碰,凉冰冰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他解开包袱上的盘扣,布扣编得整整齐齐像朵小花。解开之后,里面的寿衣露了出来。
青布的料子,带着点暗纹,不是普通的家织布,是那种机织的洋布,滑溜溜的,摸着特别软。领口绣着一圈小莲花,米白色的,每一朵都一模一样,针脚细得像头发丝。
寿衣叠得板板正正的,上衣、裤子、鞋子,一套整整齐齐,连袜子都有,都是青布的,鞋尖上也绣着小莲花。
王庆有当时眼睛都直了。那时候庄稼人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块钱,做件新衣服得攒半年布票,这么好的料子,这么好的针线,别说穿,就连公社的供销社里都少见。
他心里盘算着,这一套衣服,拆了的话,能给媳妇做件大襟袄,给儿子做条棉裤,剩下的布头还能拼个鞋垫子,怎么都划算。虽说知道是寿衣,是给死人穿的,可这是新的啊,又没沾过死人身子,怕啥。
他越想越觉得合适,赶紧把包袱重新包好,抱在怀里。怀里凉冰冰的,透得他胳膊都发凉,可他心里热乎,就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。
往回走的时候,小灰见他抱个东西过来,更害怕了,直往后退,差点把驴车弄翻了。王庆有气坏了,照驴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,骂道,你个没用的玩意儿,再闹回去就不给你喂料。
小灰这才不躲了,耷拉着脑袋,耳朵也背过去了,看起来特别委屈。王庆有把包袱塞到草垛最底下,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干草,又用铁锹拍了拍,确认从外面看不见,这才赶着车去拉沙子。
那天拉沙子,王庆有心不在焉的。一铁锹下去,总觉得沙子里有啥东西,低头看又啥都没有。耳边总听见有女人小声说话,嗡嗡的,听不清说啥,仔细听又没了。
拉到第三车的时候,天就晌午了,太阳升起来,雾也散了。队长本来让拉四车,王庆有说驴累了,拉不动,就赶着车回来了。其实他就是惦记家里那套衣服,怕媳妇发现。
到家的时候,媳妇正站在锅台边贴饼子,玉米面的饼子贴在锅边上,滋滋冒油,香得很。儿子小虎在院子里玩泥巴,捏了个小泥人,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泥。
王庆有抱着包袱,蹑手蹑脚地往西屋走,刚走到门口,媳妇回头喊了他一声,哎,你抱的啥啊。
王庆有吓了一跳,赶紧把包袱藏在身后,说没啥,捡了块破布,留着补鞋。
媳妇白了他一眼,说你就捡吧,家里破布都堆成山了。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贴饼子。
王庆有赶紧溜进西屋,掀开躺柜。躺柜是红松木的,结婚时候老丈人给打的,用了十来年了,油漆掉了好几块,柜角都磨圆了。里面放着换季的衣服,还有棉被,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他把包袱塞到最底下,上面压了两件旧棉袄,还有一床旧棉被,盖得严严实实的,又把柜盖盖好,推了推,确认锁好了,这才放心地出来。
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,可当天晚上,就出事儿了。
头一天夜里,睡到后半夜,媳妇突然推他,声音发紧,哎,你醒醒,你听。
王庆有睡得正香,被推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,咋了啊。
媳妇嘘了一声,你听,外屋是不是有脚步声。
王庆有支棱起耳朵听了听,外屋静悄悄的,只有灶坑里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,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的。他翻了个身,说你净瞎寻思,许是耗子,要么就是风刮的,赶紧睡吧。
媳妇没再说啥,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儿。她刚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,有脚步声,轻轻的,很慢,从外屋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,停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,就像有人在地上来回溜达。那脚步很轻,不像王庆有,他走路咚咚的,也不像小虎,孩子脚步碎。
那脚步,是个女人的。
媳妇睁着眼睛躺了半天,越想越害怕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个脑袋。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
就在这时候,她感觉脸上凉丝丝的,像有人对着她脸吹气。
那气凉冰冰的,带着点河水的腥味,还有点烧纸的味道。
媳妇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,大气不敢喘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敢慢慢探出头,屋里啥也没有,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呼呼响。
她寻思可能是风吹的,就安慰自己,肯定是风,想多了想多了。可她心里清楚,窗户缝的风是横着吹的,不会往脸上吹,而且那股味道,根本不是风的味道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媳妇头都晕晕的,一宿没睡好。她到外屋舀水洗脸,一掀水缸盖,当时就愣住了。
那口水缸是粗陶的,半人多高,昨天晚上她刚挑满的,满满一缸水,连缸沿都快平了。可现在,水下去了一大截,少说也少了两三担。缸沿上沾着好几个泥印子,小小的,尖尖的,像女人的小脚踩的,泥还是湿的。
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就想起昨天夜里的脚步声,还有脸上的凉气。她腿都软了,扶着缸沿站了半天,才喊王庆有出来。
王庆有披着棉袄出来,低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瞅了瞅媳妇,强装镇定,说兴许是我昨天夜里渴了,起来舀水喝,没留神洒的。
媳妇白了他一眼,你喝水能喝下去半缸?再说你起来我咋不知道,你啥时候起的。
王庆有脖子一梗,我起夜还非得告诉你啊,赶紧做饭吧,一会儿该上工了。说完他转身就回屋了,心里却突突直跳。他昨天夜里睡得死沉,根本就没起来过。
那天上工,王庆有总走神,一上午就锄了半亩地,队长说了他两句,他也没往心里去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套寿衣,还有缸沿上的小脚印。
晚上收工回家,刚进院子,就看见媳妇抱着小虎站在门口,脸煞白。
见他回来,媳妇赶紧迎上来,声音都抖了,你可回来了,咱家不对劲。
王庆有心里一沉,咋了。
媳妇说,下午我在炕上缝衣服,小虎在炕梢玩,玩着玩着突然就哭了,指着墙角说,娘,那儿站个阿姨,穿绿衣服,看我。我往那边看,啥也没有啊,可小虎一个劲儿哭,说阿姨盯着他笑。
王庆有转头看儿子,小虎趴在媳妇怀里,眼睛红红的,见他看过来,小声说,爹,有阿姨,穿青衣服。
王庆有心里发毛,嘴上却骂,小孩子家瞎说啥,哪有什么阿姨,肯定是你看花眼了。
小虎嘴一撇,又要哭,媳妇赶紧哄。
进了屋,王庆有直奔西屋,掀开躺柜盖,伸手往下摸。那个包袱还在,硬硬的,好好地压在衣服底下。他松了口气,寻思可能真是孩子瞎说,再加上媳妇自己吓自己。
可到了晚上,事儿就更不对了。
吃完晚饭,小虎早早地就睡了,夫妻俩坐在炕头唠嗑,煤油灯放在炕桌上面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唠着唠着,媳妇突然不说话了,眼睛盯着王庆有身后的墙,脸一点点白了。
王庆有见她不对劲儿,问,你看啥呢。
媳妇的声音都变调了,指着墙,你……你看那影子。
王庆有回头一看,后脊梁骨一下子就凉透了。
墙上除了他俩的影子,还有第三个影子。
那影子站在墙角,瘦瘦的,梳着圆圆的发髻,穿着长长的衣服,袖子很长,垂在身子两边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。
王庆有猛地转头往墙角看。
墙角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
再回头看墙上,那个影子还在。
媳妇吓得一把抓住王庆有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。
王庆有也怕,可他是男人,得撑着。他伸手拿起炕桌上的煤油灯,举着往墙角走。
走到墙角,上下照了照,啥也没有。墙上的影子,也没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媳妇都快哭了,说,庆有,咱家是不是进啥东西了,跟你捡那套衣服有关系吧。
王庆有嘴硬,说啥关系,就是灯影晃的,你看错了。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打鼓。那天晚上,他没敢吹灯,就点着煤油灯,俩人睁着眼睛躺了半宿。
约莫到三更天,煤油灯的火苗子突然开始晃,晃得特别厉害,就像有人在旁边吹似的。火苗子一会儿蓝一会儿绿,照得屋里忽明忽暗的。
然后,外屋就传来脚步声了。
轻轻的,慢慢的,一步一步,踩在土地面上,几乎没声音,可越是这样,越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脚步从外屋门那儿开始走,走到水缸边,停了停,然后往屋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子那儿,停住了。
王庆有攥着媳妇的手,俩人都浑身冰凉,大气不敢喘,眼睛死死盯着门帘。
门帘是粗布的,蓝底白花,挂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可他俩都看见,从门帘底下,慢慢伸进来一只脚。
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,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花,跟寿衣上的花一模一样。
那只脚在门槛子上停了好半天,脚尖轻轻点了点地,然后,慢慢缩了回去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外屋走,走到水缸边,又停了停,然后,就慢慢往门口走,越来越远,最后没动静了。
煤油灯的火苗子,也一下子稳了,恢复了正常的黄光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俩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媳妇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小声哭起来。
王庆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被窝里冰凉。他这才知道害怕,那套寿衣,真的邪性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王庆有就起来了。他趁媳妇做饭的功夫,溜进西屋,把那个蓝布包袱从躺柜里拽出来,抱在怀里就往外走。
他一路小跑,跑到村西头的乱葬岗子。那地方荒草丛生,到处都是坟头,歪歪扭扭的石碑倒在地上,还有被野狗刨出来的碎骨头,平时没人敢来。
王庆有找了个没人的旧坟坑,把包袱往里一扔,抓起旁边的铁锹就埋土,埋了厚厚的一层,还在上面压了块大石头。
埋完之后,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长出了一口气。寻思这下可好了,把它扔回坟地里,它就该老实了。
他哼着小曲往家走,心里轻松多了。
到家媳妇问他干啥去了,他说没啥,溜达溜达。媳妇也没多问,只当他是出去散心了。
当天晚上,果然啥动静都没有。安安稳稳睡了一宿,小虎也没哭,也没说看见阿姨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王庆有还跟媳妇显摆,说你看,啥事儿没有吧,就是你自己吓自己,以后别老胡思乱想。
媳妇没理他,转身去西屋找针线,想给小虎补裤子。
刚掀开躺柜盖,媳妇“嗷”的一嗓子,整个人往后一仰,直接坐地上了。
王庆有听见动静跑过来,一看之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雷劈了似的,耳朵里嗡嗡响。
那套青布寿衣,整整齐齐地叠在躺柜的最上面,领口的小白莲花正对着他,像睁着眼睛似的。连外面的蓝包袱皮,都叠得方方正正的,放在寿衣旁边。
跟他当初捡回来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王庆有腿一软,扶着柜沿才没倒下。他想不通,明明埋到乱葬岗子了,还压了大石头,怎么就回来了呢?而且还叠得整整齐齐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
媳妇坐在地上,指着寿衣,哭着说,王庆有你个挨千刀的,你到底捡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,这是丧门星啊,你想害死我们娘俩啊。
王庆有也后悔,肠子都悔青了。可事儿已经出了,埋怨也没用。
他伸手去拿那套寿衣,刚碰到手,就像摸到了一块冰,凉得他一缩手。那寿衣凉得不正常,就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,西屋虽然凉,也不至于凉成这样。
王庆有咬咬牙,一把抓起来,说我就不信邪了,今天我非烧了它不可。
俩人到了外屋,王庆有把寿衣扔进灶坑。灶坑里还有点余烬,红红的。
他从灶台上拿起洋火盒,划了一根,洋火“嗤”的一声着了,发出淡蓝色的火苗。
他蹲下来,把洋火往寿衣上凑。
火苗刚碰到寿衣的衣角,就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被人吹了一口似的,洋火直接灭了,只剩一点烟。
王庆有皱了皱眉,又划了一根,还是一样,刚碰到就灭了。
他心里有点慌,连着划了四五根,根根都是这样,一碰到寿衣就灭。
媳妇站在旁边,吓得脸都白了,说这……这咋回事啊,怎么点不着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