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算命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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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头听完,脸也沉了,抽了半天烟,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察觉。

末了,他叹了口气,说,看来是坟地底下有东西,你家老爷子在底下不安生,闹得厉害。这样,不行就迁坟吧,挪到老坟地去,跟祖宗们在一起,有祖宗镇着,兴许就好了。

桂兰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点头同意。

老周头给选了个迁坟的日子,三天后,也是个阴天,没太阳,说是迁坟不能见大太阳,对死者不敬。

找了村里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胆大的,平时杀猪宰羊都敢下手。准备了铁锹、洋镐、撬棍,还有一块大苫布,说是开棺的时候要撑起来挡着天,别让尸体见了天日。还准备了新的寿衣、新被褥,还有一口薄皮棺材,装那底下的东西。

德顺也非要跟着去,虽然身体虚得厉害,走路都打晃,得人搀着,但亲爹迁坟,他不能不去。

一行人早早往后山走,天刚蒙蒙亮,雾气昭昭的,山里凉飕飕的。

到了坟地,先在坟前烧了纸,点了香。德顺跪在前面,磕了头,嘴里念叨着,爹,儿子不孝,给你找错地方了,今天给你挪个新家,你别害怕。

念叨完,众人就开始挖坟。

一锹一锹的黄土往外翻,带着湿乎乎的腥气。挖了没一会儿,就露出棺材顶了,黑油油的棺材板,上面还盖着当初的红布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。

众人把上面的浮土清干净,有人就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不对啊,你们看,棺材盖咋是歪的?”

德顺赶紧凑过去,蹲下来一看,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棺材盖确实是歪的。左边翘起来一道缝,大概有手指那么宽,缝里黑乎乎的,像是被人从里面用力顶开过一样。

下葬的时候明明是摆正的啊!德顺声音都抖了,我亲眼看着摆得正正的。

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有点发毛,手里的铁锹都攥紧了。山风刮过来,带着寒气,吹得人后脖子凉。

老周头蹲下来,眯着眼睛瞅了瞅那道缝,脸色也变了,说,赶紧,开棺看看里面咋回事。

有人找来了撬棍,钢的,沉甸甸的。两个人各持一头,插进棺材盖的缝里,喊了声“起”。

“咯吱——咔嚓——”

棺材盖发出刺耳的声响,木头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渗人。

盖子慢慢被撬开了。

“轰——”

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湿泥土的腥气一下子冲了出来,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说不出来的腥甜,熏得众人直往后退,赶紧捂住鼻子,差点吐出来。

那味儿太冲了,钻鼻子,往脑子里钻,闻得人头晕脑胀。

等味儿散了散,老周头摆摆手,说,撑苫布,瞅瞅吧。

两个人撑起大苫布,挡住头顶的天。众人凑过去,低头往棺材里一看。

全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,声音都变调了。

棺材里的尸体,不是平躺着的。

是趴着的。

脸朝下,身子弓着,两只手死死抓着棺材盖的内侧,手指都抠进木头里了。指甲劈裂了,翻着肉,黑红色的木屑嵌在指甲缝里,十个手指头都磨得露出了骨头,血肉模糊的。

尸体的脸侧着,贴在棺材底板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凸出来了,充满了血丝,舌头吐出来半截,发黑。脸上的肌肉扭曲着,皱成一团,像是临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,还有恐惧。

寿衣都磨破了,胳膊肘、膝盖的地方,布都烂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皮肤。

最吓人的是棺材底板。

底板上湿漉漉的,积了一层黑褐色的水,黏糊糊的,泛着泡。水里泡着好多小小的脚印,只有巴掌那么大,浅浅的,密密麻麻的,遍布整个棺材底,像是有啥小东西,在里面来回跑过,踩得到处都是。

还有棺材的四角,放着的四个垫背钱,铜钱,都不见了。

德顺只看了一眼,就“哇”的一声吐了,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,吐得昏天黑地。身子一软,差点栽进棺材里,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他。

他跪在地上,眼泪哗哗往下流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爹……儿子对不起你……儿子害了你啊……

众人看着心里也发酸,都别过脸去。

老周头叹了口气,用手里的拐棍碰了碰棺材底板,发出空空的声响。

底下是空的。他说,再往下挖挖,看看底下还有啥。

众人拿着铁锹,小心翼翼把棺材挪出来,放在旁边的苫布上。然后接着往下挖,挖了没半米深,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

再往下清土,露出了木头。

是一个小小的棺材,也就二尺多长,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,糟了,一碰就掉渣,黑乎乎的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了。

众人都愣了。

这地方居然有个童子坟,还是无主的,连个碑都没有,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,谁家的孩子埋在这儿了。

那算命先生选地的时候,居然没看出来。

老周头蹲下来,看着那小棺材,摇摇头说,造孽啊。新坟压着旧坟,还是个没成人的童子。你家老爷子在上面压着人家,人家能乐意吗?俩在底下闹腾,能安生才怪。

德顺跪在地上,一个劲磕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,都是我的错,是我瞎了眼,找了个破先生,害了我爹,也惊扰了这位小弟弟。

老周头说,先别哭了,赶紧把俩都请出来,找地方重新安葬。

众人小心翼翼把小棺材挖出来,木头太糟了,一碰就碎,只能用铁锹端着,放在准备好的新薄皮棺材里。里面是一副小小的骨头,细细的,还没长全,头骨小小的,旁边还有几个生锈的铜钱,别的啥陪葬品都没有。

看样子,死的时候也就一两岁。

然后又给德顺他爹换了新寿衣,新被褥,把尸体摆正,双手放在胸前。老周头在棺材里放了一把桃树枝,又撒了一把五谷杂粮,还有七个铜钱,按北斗七星摆的,说是压惊,也辟邪。

收拾妥当,众人抬着两口棺材,往山下老坟地走。

一路上安安静静的,连风都停了,雾气也散了点。太阳躲在云后面,没出来。

老坟地早就挖好坑了,就在德顺爷爷奶奶的坟旁边。众人把棺材慢慢放下去,摆正了,然后填土,堆坟头,立碑。德顺跪在坟前,烧了好多纸钱,还有纸做的牛、马、房子,念叨了半天,让他爹安心住下。

忙完老爷子的,又去后山南边,找了块向阳的小地方,背风,安静,把那童子的棺材埋了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,立了块木牌子,上面用炭写了“小童之墓”四个字。

老周头蹲在坟前,点了三炷香,插在坟头,嘴里念叨着,孩子啊,不知道你是谁家的,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。这次是我们不对,压着你了,给你赔不是了。给你挪了个好地方,敞亮,晒得着太阳。给你烧点钱,还有小衣服小鞋子,你拿着,想吃啥买啥,想玩啥买啥。去吧,别惦记着了,该投胎投胎去,找个好人家。

念叨完,又烧了好多黄纸,还有几个纸糊的拨浪鼓、小风车。

弄完这一切,都快晌午了。众人往回走,德顺脚步都稳了点,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当天晚上,德顺的烧真的退了。

他醒过来了,睁开眼,第一句话就是,饿,想吃面条。

桂兰高兴坏了,眼泪都下来了,赶紧下地,给他煮了鸡蛋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德顺坐起来,吃了满满一大碗,连汤都喝了。

吃完了,精神头也好了不少,能坐起来跟桂兰说话了。

桂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寻思着这下可好了,终于安生了。

结果到了半夜,又出事儿了。

桂兰睡得正香,突然被一阵笑声吵醒了。

是小孩的笑声。

咯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

特别清脆,特别甜,就在院子里,像是在跑着玩,边跑边笑。

桂兰激灵一下就醒了,赶紧推醒旁边的德顺。

德顺迷迷糊糊的,刚退烧,还有点虚,声音发哑,咋了?

桂兰嘘了一声,小声说,你听。

德顺侧耳一听,脸色也变了,瞬间就清醒了。

院子里真的有小孩笑,咯咯的,一会儿跑到东边,一会儿跑到西边,还有脚步声,咚咚咚的,小小的,很轻快,像是小孩在跑圈。

俩人趴在炕上,大气都不敢喘,盯着窗户。

过了一会儿,笑声停了,脚步声停在了窗户底下。

接着,就看见窗户纸上,映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影子。

圆圆的,扎着两个小揪揪,正贴在窗户上,往屋里看。

影子动了动,像是在歪头打量屋里。

然后,窗户纸“嗤啦……嗤啦……”又响了起来。

跟上次一样,像是指甲在上面轻轻刮,一下,又一下。

桂兰吓得紧紧攥住德顺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,疼得德顺咧嘴,也不敢出声。

德顺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一把剪刀,攥在手里,手心都是汗。

就这么僵持了好半天。

外面的小孩突然“咯咯”笑了一声,声音脆脆的。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,往大门那边去了,笑声也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
直到院子里彻底没动静了,俩人才松了口气,浑身都被汗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
转天早上起来,俩人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。

地上的泥土,刚下过小雨,湿乎乎的。上面真的有小小的脚印,浅浅的,只有手掌那么大,一圈一圈的,绕着房子印了好几圈,窗户底下也有两个,清清楚楚的。

德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。

这东西,没走。它跟着回来了。

果然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小孩天天晚上都来。

有时候在院子里跑,咯咯笑,像是永远不知道累;有时候拍大门,啪啪的,很轻,小声喊“开门呀”;有时候就趴在窗户上,往屋里瞅,刮窗户纸。

还有的时候,会往院子里扔小石子,砸在窗户上,哒哒响。

白天倒是安生,啥动静都没有,太阳一落山,它就来了,准时得很。

德顺的病本来见好,这么一折腾,又开始反复了。虽然不烧了,但浑身没劲,吃不下饭,脸色蜡黄蜡黄的,出门见着点风就咳嗽,喘得不行。

桂兰没办法,又去找老周头。

老周头听完,叹口气说,这童子是孤魂野鬼,几十年没人管,野惯了。好不容易碰见个人家,就赖上了。它也不是坏,就是孤单,想找人玩。

桂兰说,那咋整啊大爷?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,德顺身体都垮了。

老周头寻思了半天,说,这样,你们晚上准备点吃的,馒头啊糖啊,再烧点黄纸,去村西头十字路口烧。十字路口四通八达,它拿着钱,就能走了。烧的时候好好念叨念叨,跟它说好话,让它去别处玩,别在这儿待着了。

桂兰赶紧点头,都记下来了。

当天晚上,等天彻底黑透了,村里都静下来了,桂兰就拎着个篮子,里面装着四个白面馒头,一把水果糖,还有一捆黄纸,去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。

十字路口空荡荡的,风吹得路边的草哗哗响,远处有狗叫,隐隐约约的。

她在十字路口中间,用木棍画了个圈,对着南边留了个口。把馒头和糖块摆进圈里,然后点着了黄纸。

火苗子窜起来,红红的,映着她的脸。

她一边往火里添纸,一边小声念叨,孩子啊,阿姨给你送钱送吃的来了。这些钱你拿着,路上买好吃的,买新衣服穿。你去别的地方玩吧,啊?南边有大镇子,热闹,好玩的多。别总去我们家了,我们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,你叔身体不好,吓不起。

风刮过来,卷着烧纸的灰,打了个旋儿,往南边飘走了,越飘越远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桂兰看着灰飘远了,心里松了口气,寻思着这下应该送走了。

她收拾收拾篮子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起身往家走。

走出去没两步。

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脚步声。

小小的,很轻,一步一步,跟在她后面。

桂兰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都停了。

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跑,就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
她走得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快;她走得慢,脚步声也慢。就跟在她身后,离得特别近,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小孩在对着她脖子吹气,凉丝丝的。

她拼命忍着,不让自己喊出来,两只手紧紧攥着篮子沿,指节都发白了,指甲都要劈了。

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轻轻的,像是小孩用手指头勾着她的衣角晃。

她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回过头去。

身后空荡荡的。

月光洒在地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层霜,啥人都没有。

可是,地上的影子。

除了她自己长长的影子,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,圆圆的脑袋,扎着两个小揪揪,就站在她身后,贴得特别近。

桂兰嗷的一声,转身就往家里跑,篮子都扔了,馒头糖撒了一地。

她冲进院子,咣当一声关上大门,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炸开,浑身抖得不行。

屋里的德顺听见动静,赶紧出来,扶着她问,咋了?咋跑成这样?

桂兰指着门外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眼泪哗哗往下流。

那天晚上,小孩没再来。

可桂兰知道,它没走。它跟着她,进院了。

果然,第二天白天,就出怪事了。

桂兰在厨房做饭,淘好了米,放进锅里,添了水,盖上锅盖,然后往灶膛里添柴烧火。

烧了两把火,她寻思着看看水开没,就掀开锅盖。

一掀锅盖,她当时就傻了。

锅里的大米不见了。

满满一锅都是黑泥土,湿乎乎的,带着腥气,还有几片烂树叶。

桂兰气得直哭,又害怕。把锅里的土都倒了,刷了好几遍锅,重新淘米做饭。

从那以后,家里就没安生过。

有时候早上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散了,扔得满地都是;有时候水缸里的水,自己就晃荡,哗哗往外洒,洒得满地都是水;有时候大白天的,就能听见里屋有小孩跑的声音,咚咚咚的,从东头跑到西头,再跑回来,像是在玩捉迷藏。

还有一次,桂兰在院子里晾衣服,刚把衣服挂在绳子上,转身进屋拿个盆的功夫,衣服就没了。找了半天,最后在房顶上发现了,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。

村里人都知道德顺家闹鬼,没人敢上门了。平时关系好的,也都绕着他家门口走。

德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,路都走不稳了,天天躺在炕上,药也吃不下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老周头来看了好几次,也没啥好办法,只是摇头,说,这童子缠人缠得紧,怕是不好送走啊。准备后事吧。

桂兰听了,天天以泪洗面,眼睛都哭肿了。

就在大伙都以为德顺不行了的时候,桂兰娘家弟弟从镇上找回来一个人。

这人姓刘,叫刘师傅,六十多岁,脸上有麻子,一辈子都在镇上殡葬铺干活,专门给人料理白事、迁坟、捡骨,经的事儿多,懂行。据说十里八乡的白事,好多都是他给张罗的。

桂兰弟弟托了好多人,才把刘师傅请来。

刘师傅来家里,先看了看德顺,翻了翻眼皮,搭了搭脉。然后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这儿摸摸,那儿看看。最后又去后山,看了两个坟地。

回来之后,刘师傅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了两袋烟,半天没说话。

桂兰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喘,等着他开口。

抽完第三袋烟,刘师傅才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说,这事儿说麻烦也麻烦,说简单也简单。

桂兰赶紧问,刘师傅,咋能解决啊?只要能救德顺,花多少钱都行,我们砸锅卖铁也愿意。

刘师傅摆摆手,说,不是钱的事儿。这童子是个苦命的,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,爹妈嫌晦气,就给随便埋在后山了,几十年了,没人管,没人祭奠,成了孤魂野鬼。它不是坏,就是孤单,活了这么大,连个爹妈都没有,就想找个人家,想有人疼。

桂兰愣了,那……那咋办啊?

刘师傅说,两个办法。一个是,你们两口子,认它当干儿子,逢年过节给它烧纸上供,把它当家里人一样看待。它有了爹妈,有了家,自然就护着你们家,不会再闹了。

另一个办法呢?桂兰问。

另一个,就是找个道行深的先生,画符作法,把它收了,打得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刘师傅摇摇头,可那太损阴德了,害了一条小命,我不干那事儿,也不建议你们那么干。

德顺躺在炕上,一直醒着,听见这话,睁开眼,看着桂兰,缓缓点了点头。

桂兰犹豫了一下,说,行,那就认。只要它不闹了,好好的,我们就当多了个儿子。反正我们也没孩子,以后就拿它当亲孩子疼。

刘师傅点点头,说,行,这就对了。人心善,比啥都强。今天晚上是吉日,我给你们办了这个仪式。

当天晚上,天刚黑,刘师傅就在堂屋设了个牌位,木头的,用朱砂写着“义子小童之位”。牌位摆在供桌上,前面摆了供果,还有糖块、小点心。

然后让德顺和桂兰跪在牌位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上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
刘师傅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炷香,嘴里念念有词,念叨了半天。大概就是说,从今往后,这孩子就是德顺和桂兰的义子了,入了家门,就是一家人,以后相亲相爱,好好过日子。

弄完之后,刘师傅又交代了几句。

以后逢年过节,清明十五,都得给它上供烧纸。家里吃啥好的,先给它供一碗。就当养了个看不见的孩子,别慢待了。

德顺和桂兰都点头应着,记在心里。

刘师傅临走的时候说,应该没事了。它就是缺人疼,以后有了爹妈,有了家,就不会瞎闹了。过些日子,你们就知道了,这孩子是来报恩的。

说完,刘师傅就走了,桂兰给塞钱,他说啥也没要。

说来也怪,从那天晚上起,家里真的就安生了。

再也没有小孩的笑声,没有脚步声,窗户也没人刮了,锅里也不会出现泥土了。晾在绳子上的衣服,也不会自己跑到房顶上了。

德顺的病一天天好起来。

没过半个月,就能下地走路了,也能吃饭了,脸色慢慢红润起来。一个月之后,就能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,身子骨比以前还结实。

只是有时候,晚上睡觉的时候,夫妻俩能听见外屋有轻轻的脚步声,很轻很轻,像是小孩踮着脚走路,怕吵醒他们似的。

有时候早上起来,桌上摆的供果,会少一点点,像是被谁咬了一小口,留下浅浅的牙印。

家里的老黄牛也不叫了,每天安安静静的,吃草吃得香,干活也有劲。

又过了一年,桂兰怀孕了。
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生了个大胖小子,七斤八两,眉眼周正,白白胖胖的,特别招人喜欢。

孩子三岁的时候,有天晚上,桂兰给孩子洗澡,脱衣服的时候,突然发现孩子后腰上有个青色的胎记。

小小的,圆圆的,形状像个小拨浪鼓,边上还有两个小揪揪,就跟当年那个纸扎的拨浪鼓一模一样。

桂兰心里咯噔一下。

她没跟德顺说,只是心里知道,这孩子,是那小童投胎来的,来投奔他们了。

孩子慢慢长大,特别乖,从不哭闹,从小就懂事,跟德顺夫妻俩特别亲。长大了也孝顺,知道疼爹妈。

家里日子也越过越好,苞米年年丰收,后来又养了猪,养了鸡,没过几年就盖了新房,砖瓦房,亮亮堂堂的,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。

村里人都说,德顺夫妻俩心善,积德了,才有这福报。

奶奶讲到这儿,停住了。伸手拿起炕梢的鞋底,又开始纳针,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扎进鞋底里,线拽得长长的,发出“嗤啦”的声响。

我听得入了神,攥着奶奶裤腿的手都出汗了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脑子里全是小小的脚印,还有窗户纸上的影子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小声问,奶,那孩子……现在还在村里吗?

奶奶抬眼瞅了瞅窗外。天色已经黑透了,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,像是有谁在外面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