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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7章 身后的呼唤声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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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人走过去,队长拎着马灯往窝棚里一照。

里面的东西都好好的,李长福的棉袄还堆在炕角,烟袋锅掉在地上,马灯还亮着,火苗晃悠悠的。

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。

小小的,巴掌长,湿乎乎的黑泥,从炕沿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,然后就凭空消失了。门口的干土面上,一点痕迹都没有,就好像这脚印是从土里冒出来,又钻回土里去了。

大刚的笑声戛然而止,往二强身后缩了缩。

二强也不说话了,攥着镰刀的手一下子就紧了,脸色发白。

队长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泥。

冰凉,黏糊糊的,还带着点腐烂的草叶味。

他抬头看老周头,声音有点发紧:“老周,你看这……”

老周头蹲下来,盯着脚印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,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。

“是她。”

“谁?”队长问。

“早年逃荒过来的那个小丫头。”老周头站起身,望着场院北边的地边,“我当年就说,平坟的时候仔细点,把人家骨头找着迁走,你们非说找不到,耽误事儿。这下好了,人家出来了。”

队长愣了:“你是说……民国三十一年那个?”

老周头点点头。

那还是解放前的事儿,民国三十一年,山东大旱,颗粒无收,老百姓一拨接一拨往关外逃荒,沿路都是饿死的人。有一天,甸子边上过来一对母女,女的得了痨病,走不动道,坐在草棵子里喘气,把身上最后半块窝头给了孩子,让她往前面的村子走,说去要点吃的,娘在这等她。

那小丫头也就六七岁,梳着两个羊角辫,穿一身蓝底白花的布褂子,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结果当天晚上,那女的就死了。村里人发现了,就挖了个坑,埋在甸子边上了。

那小丫头再也没回来。大家都以为她跟着别的逃荒的走了,或者走到别的村子了。结果第二年开春,雪化了,有人去甸子里割草,发现了她的尸体。

就趴在草棵子里,脸朝下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窝头,早就硬了。身上的花布褂子刮破了好几处,露着瘦瘦的胳膊。

看样子是没找到村子,又回来找她娘,结果饿死在半道了。

村里人看着可怜,就找了领旧炕席,把她卷起来,就在发现的地方挖了个坑,随便埋了。也没立碑,就是个小小的土包。

后来生产队建场院,要平整土地,平了不少老坟。这个坟小,又长了不少草,没人注意,就给平了,压在了场院底下。算下来,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。

队长听完,后脖子也发凉。

他干咽了口唾沫,说: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总不能让她这么天天扰人啊,以后谁还敢来看场?”

老周头说:“也没啥大事,这孩子命苦,死了这么多年,没人管没人问的,孤单得慌。她不是恶鬼,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,想找她娘。明天你买点黄纸,整点供品,馒头啊粥啊啥的,去她坟上烧烧,跟她好好说说,再给她培培土,就没事了。”

队长赶紧点头,说行行行,明天一早就办。

四个人都不敢多待,赶紧转身往村里走。走的时候,大刚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时不时回头看,可是身后空空的,只有月光和影子。他越走越快,差点摔个跟头。

回到村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队长先去了李长福家,跟他媳妇说了情况,让她别担心,没啥大事,明天烧点纸就好了。

李长福在家躺着,发烧,烧得直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“别拽我”“我不是故意的”“找你娘去”。他媳妇守在旁边哭,听见队长这么说,才稍微放点心。

第二天一早,队长就让人去供销社买了黄纸,又从队里的伙房拿了四个馒头,一碗小米粥,还有一块咸菜。他叫上李长福媳妇,还有老周头,四个人一起去了场院。

在场院北边的地边上,找着了那个小小的土包,几乎跟地面平了,上面长满了车前子和狗尾草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个坟。

他们蹲下来,慢慢把杂草拔干净,又从旁边挖了点土,给坟包培得圆圆的。然后点着黄纸,把供品摆在坟前。

李长福媳妇蹲在坟前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。

“孩子啊,对不住了,这么多年没人管你,是我们不对。你别跟长福一般见识,他就是个粗人。以后我们常来看你,给你送吃的。你要是想找你娘,就慢慢找,别吓唬人了,啊?”

黄纸烧得噼啪响,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,像是有人在吹。

烧完纸,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
说也奇怪,当天下午,李长福的烧就退了,也不说胡话了,醒过来就是浑身没劲,想喝水。他媳妇给他熬了点小米粥,喝了两大碗,精神头慢慢就回来了。

养了大概三四天,李长福就下地干活了,但是落下个毛病,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一黑就往家跑,晚上出门必须有人陪着。别人问他咋了,他也不说,就是摇摇头,脸色发白。

从那以后,场院也没再出过啥怪事。晚上看场的人,也没再听见有人喊名字,也没见过啥脚印。

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
奶奶抽了口烟,烟雾在她脸前飘着。她顿了顿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攥着她的衣角,听得入神,连手里的粘豆包都忘了啃。

“奶奶,那后来呢?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吗?”

奶奶摇摇头,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。

“哪能那么容易就完了。这才刚到哪啊。”

过了十来年,就到了分产到户的时候。队里的地都分了,一家一户的,场院也分了,分给了赵建国家。

赵建国那时候三十出头,年轻力壮,胆子大,不信邪。他家人口多,分的地也多,粮食打得多,就想在场院边上盖个苞米楼子,再盖间小仓房,放农具和粮食。

开春的时候,他找了两个本家的兄弟,带着镐头铁锹,就去挖地基了。

地基就选在场院北边,挨着地边的地方,地势高,不存水。几个人干了一上午,挖了两尺多深,眼看着就差不多了。

下午刚开工没一会儿,老二突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
“哥,你看这是啥?”

赵建国走过去一看,坑里的土颜色不对,发黑,像是有啥烂东西。他蹲下来,用铁锹扒了扒。

扒出来一领烂炕席。

炕席都糟得差不多了,一碰就碎,里面包着东西。几个人对视一眼,赵建国伸手掀开炕席。

里面是一堆小小的骨头。

头骨、手骨、脚骨,都小小的,一看就是个小孩子的。骨头旁边,还有个豁口的粗瓷碗,蓝边的,碗边都磨毛了。还有半块早就朽烂的窝头,一碰就成了渣。

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脸都白了。

“哥……这是……是个死孩子?”

赵建国胆子大,蹲在那看了看,说:“怕啥,就是个早年死的孩子,估计是当年平坟没找着的。没事,找个地方埋了就完了。”

老三说:“哥,要不咱找个明白人看看吧?别犯啥说道。”

“看啥看。”赵建国摆摆手,“封建迷信那套你也信?不就是一堆骨头嘛。赶紧的,找块布包上,拎到村西头乱葬岗埋了,咱接着干活。”

他是当家的,说了话,兄弟俩也不敢反驳。就找了块旧布,把骨头和那个破碗都包起来,赵建国拎着,去了村西头的乱葬岗,随便找了个空地,挖了个浅坑,就给埋了。连个坟包都没堆,踩平了就回来了。

回来之后,三个人接着挖地基,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。

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

赵建国媳妇正在油灯底下缝补丁,赵建国在旁边擦锄头,就听见窗外传来个细细的声音。

“叔……”

小小的,小孩的声音,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。

赵建国愣了一下,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子,就冲着窗户喊:“谁啊?进来啊!”

外面没人答应。

过了几秒,又喊了一声:“叔……”

赵建国放下锄头,下地穿鞋,嘴里嘟囔着“这谁家孩子,大半夜的”,拉开门就出去了。

院子里空空的。

月亮挺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杖子影子拉得很长,连个耗子影都没有。

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啥也没有。他就骂了一句“小兔崽子,逗我玩呢”,转身回屋了。

媳妇问他是谁,他说不知道,估计是哪家孩子跑错了,没当回事。

第二天早上,媳妇起来喂鸡,走到鸡窝跟前,“哎呀”一声。

鸡窝的门开着,里面少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。

赵建国赶紧出来找,顺着鸡毛找,找到院子后面的草棵子里,找着了那两只鸡。

都死了。

脖子上有小小的牙印,血都被喝干了,身上的毛薅掉了不少,扔在草棵子里。

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说:“当家的,你看这……这是不是昨天那孩子……”

“别瞎说。”赵建国嘴上硬,可是心里也犯嘀咕,“哪能呢,估计是黄皮子咬的。晚上我把鸡窝锁上,看它还怎么偷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他心里也有点没底。黄皮子偷鸡,都是叼走,哪有喝血的?再说那牙印那么小,不像黄皮子的。

当天晚上,他特意把鸡窝门用铁丝拧上了,还在旁边放了个夹子。

睡到后半夜,媳妇醒了,想起来撒尿。外屋地放着尿盆,她披着衣服,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帘。

外面月亮特别圆,亮得晃眼。

她刚迈出去一步,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人。

小小的个子,也就到窗台那么高,梳着两个羊角辫,穿一身蓝底白花的布褂子,背对着她,站在鸡窝跟前。

媳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半夜跑出来偷鸡。她皱了皱眉,开口就说:“哎呀,谁家的娃啊?大半夜跑这来干啥?你家大人呢?”

那小丫头听见声音,慢慢转过身来。

媳妇站在门槛上,就看着她一点点转过身子。

先是小小的肩膀,然后是侧脸,黄黄的头发,然后是正脸。

媳妇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。

那是一张煞白的脸,像是泡了水的白面,浮肿着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没有眼珠子,也没有眼白,就那么空着。鼻子塌进去一块,嘴裂着,露出几颗尖尖的小黄牙,嘴角挂着点发黑的血。

她脸上沾着泥,还有草屑,看着脏乎乎的。

看见媳妇,她咧开嘴,像是笑了一下。

细细的声音飘过来,软乎乎的,带着点馋劲儿。

“婶……我饿……”

媳妇“嗷”的一声,往后一仰,直接摔在门槛上,后脑勺磕在门框上,当时就昏过去了。

屋里的赵建国听见动静,赶紧爬起来跑出去,就看见媳妇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,脸色煞白,嘴唇都青了。

他赶紧把媳妇抱进屋,掐人中,喊她名字,折腾了好半天,媳妇才悠悠醒过来。一睁眼就往他怀里钻,浑身哆嗦,哭都哭不出声,手指着外面,半天挤出几个字。

“鬼……有个小丫头鬼……太吓人了……”

她断断续续地把刚才看见的事儿说了,说得语无伦次,一边说一边哭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赵建国听完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他知道,是那个埋在乱葬岗的小丫头找上门了。是他不对,随便把人家埋了,连个正经坟包都没有。

他心里又怕又悔,坐在炕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
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赶紧去了村东头,找老陈太太。

老陈太太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知道的旧事多,人也和善。谁家有个啥事儿,都愿意去问问她。

赵建国进门的时候,老陈太太正在炕上择菜。他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
“陈大娘,你救救我吧!”

老陈太太吓了一跳,赶紧说:“孩子你这是干啥,快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
赵建国站起来,把挖着骨头、随便埋了,然后家里闹鬼的事儿,一五一十都说了。

老陈太太听完,叹了口气,用衣襟擦了擦手。

“你啊,就是太莽撞了。那孩子命苦,逃荒逃到这,死了都没个安生地方。你挖着她了,不好好给她安葬,还随便扔乱葬岗去,她能不找你吗?”

赵建国脸都白了,说:“大娘,我知道错了。你说现在咋办?有没有啥法子?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
“啥法子不法子的。”老陈太太摆摆手,“人家也不是恶鬼,没想着害你。就是饿,就是孤单,没人管。你回去给她做身新衣服,做双小鞋子,再买点供品,找个向阳的好地方,重新给她安葬了,跟她赔个不是,心诚点,就没事了。”

顿了顿,老陈太太又说:“别去找那些跳大神的,没用。这孩子心善,就是受了点委屈。你好好待她,她不会为难你。”

赵建国赶紧点头,说我记住了,谢谢大娘。

他从老陈太太家出来,一路小跑回家,跟媳妇说了。媳妇听完,赶紧找布料。找了块花布,蓝底白花的,跟那小丫头穿的差不多,又找了块红布,连夜做了一身小衣服,一双小布鞋,做得仔仔细细的。

第二天一早,赵建国找了两个兄弟,带着铁锹,去了村西头乱葬岗。把骨头挖出来,用红布仔仔细细包好,又把那个豁口的瓷碗也包在里面。

他们在村西头的坟地边上,找了个向阳的地方,地势高,不存水,旁边还有棵小杨树,地方挺好。挖了个深深的坑,把红布包放进去,旁边放上新做的衣服、鞋子,又放了几个馒头,一碗小米粥。

然后埋上土,堆了个圆圆的小坟包,还找了块木板,用炭笔写了“无名小妹之墓”,插在坟前。

弄完之后,赵建国蹲在坟前,点着黄纸,一边烧一边念叨。

“妹子,对不住啊,之前是哥不对,莽撞了,委屈你了。给你换了个好地方,向阳,暖和,你安心在这待着。缺啥少啥,你就托梦给哥,哥给你送。逢年过节,哥都来看你,给你送吃的穿的。”

黄纸烧得很旺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像是有人在接似的。

烧完纸,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
说也奇怪,当天晚上,赵建国媳妇就好了,也不害怕了,也不发烧了,晚上睡得踏踏实实的,啥也没梦见。

从那以后,他家再也没出过怪事。鸡也没丢过,晚上也没再听见有人喊。

赵建国说话算话,逢年过节,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过年,他都带着媳妇孩子,去给小丫头上坟,烧点纸,放点吃的,有时候还带点糖块、糕点。

村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事儿,路过那座小坟的时候,都不会踩。有时候家里孩子不听话,大人就说,再不听话,就把你扔去跟小丫头作伴。当然也只是说说,没人真敢。

后来还有人遇见过一两回。

有个半大孩子,夏天去甸子上抓蝈蝈,玩得忘了时间,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他路过那片地的时候,就听见身后有小孩笑,咯咯的,就在旁边草棵子里。

他吓得撒腿就跑,笑声就跟在他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,才没了。他跑回家,浑身都湿透了,跟他妈说了,他妈第二天就带着馒头,去坟上烧了纸,念叨了几句,之后就没事了。

还有冬天的时候,有个赶大车的,从公社拉货回来,路过甸子边上,马突然就惊了,怎么拽都拽不住,拉着车一路狂奔,跑到村里才停下。

赶车的吓得脸都白了,跟人说,就看见车旁边跟着个小丫头,穿花衣服,梳着羊角辫,跟着车跑,跑得飞快,脚都不沾地。马就是看见她才惊的。

不过这些都是小事,她从来没害过人,就是偶尔出来逛逛,跟人打个招呼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