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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7章 无名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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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来晃去,缠磨着让她讲个吓人的真事儿。奶奶正坐在炕沿上补麻袋,粗麻绳穿着大针,在厚麻布片上来回穿,被我晃得针都扎歪了半寸。她抬手用针顶了顶我脑门,把麻袋往炕里推了推。

“小祖宗,别晃了,再晃针就扎手了。今个给你讲个早年队里开荒挖着尸骨的事儿,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。听完别往炕梢缩,也别半夜不敢去外屋解手。”

奶奶说,那还是学大寨那几年,队里号召开荒造田,多打粮。村南头有片荒坡,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和刺槐棵子,地底下埋着不少无主的孤坟。早年兵荒马乱加闹饥荒,逃荒的、过路的,死在半道上,村里人就顺手埋在那片坡上,没碑没名,年头久了连坟头都平了,只剩底下一副副骨头。

老辈人都劝,说那地方动不得,惊了孤魂不好。可那时候讲究人定胜天,队长年轻气盛,拍着桌子说都是封建迷信,这么好的地荒着可惜,必须开出来种庄稼。队里组织了十几个壮劳力,扛着锄头镐头,天天去南坡开荒,平土堆、刨草根,干得热火朝天。

干到第三天头上,出事了。

那天晌午头,太阳正毒,大伙歇了晌接着干。队里的老周抡着镐头往下刨,一镐头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刨着了硬东西,不是石头的脆响,是发闷的,像刨在了骨头上。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,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。土底下露着发白的骨头茬子,再往深挖了几锹,整副骨头都露出来了。不是棺材葬,就是个浅土坑,尸首直接埋在土里,裹着的粗布衣裳烂成了棉絮,跟泥混在一起。骨头是乌黑色的,不像正常入土的白骨头,像是在湿土里沤了几十年,连骨缝里都浸着黑泥。

头骨歪在一边,牙掉了大半,剩下的几颗也黄得发黑。手骨特别粗,指关节都变形了,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重活的庄稼人。骨头旁边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还有半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镰刀,刃都烂没了,只剩个铁片子。

围过来的人都倒吸凉气。没人知道这是谁,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。看穿着打扮,就是个普通庄户人,估摸是早年逃荒路过这儿,病死饿死了,被好心人埋在了坡上,一晃几十年过去,就成了无主的孤坟。

队长蹲下来瞅了瞅,满不在乎地说:“就一副老骨头,没啥大惊小怪的。找张旧席子,捡起来挪到地边土岗子上,挖个深坑重新埋了,别耽误开荒。”

有人嘀咕,说是不是该找个明白人看看,这么随便挪不好。队长眼一瞪:“有啥不好的?都是穷苦人,咱们给他换个高点的地方,不淹水,他还得感谢咱们呢。少搞封建迷信,赶紧干活。”

大伙不敢多说,找了张破席子铺在地上,老周戴着手套,一块一块把骨头捡起来,摆在席子上。捡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,骨头凉得刺骨,隔着厚手套都冰手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。大太阳底下,那骨头周围连个蚂蚁虫子都没有,荒草都绕着长。

几个人抬着席子,走到地边最偏的土岗子上,挖了个一人深的坑,把骨头放进去,连席子带土一起埋了。踩平了土,连个坟头都没堆,跟周围的地齐平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底下埋着人。

埋完了,大伙拍拍手上的土,接着回去开荒,谁也没把这事往心里去。那时候人都忙,一天三晌挣工分,谁有空琢磨这些有的没的。

头一个月啥事没有。地开出来了,整得平平整整,种上了苞米,出苗出得齐整,绿油油的一片,看着就喜人。队长逢人就说,咋样,我说没事吧,老骨头还能挡着庄稼长了?

可没过俩月,怪事就慢慢冒出来了。

先是那片苞米不对劲。整片地的苞米都长得好好的,齐腰高,叶子油绿,唯独当初埋骨头的那一小片,也就是地边土岗子底下那片,苞米苗黄不拉几的,又细又矮,比旁边的矮了一大截,叶子打着卷,像缺了水少了肥。

队里派人特意给那片多浇了两回水,追了肥,可不管用,苗还是黄,还一棵接一棵地死。补了三回苗,种下去没几天就蔫了,根都烂了,扒开土一看,根上裹着一层黑泥,黏糊糊的,臭烘烘的。

老周是管这片地的,心里犯嘀咕,可也说不出啥来,只当是地力不行,底下有烂草根子烧苗。

紧跟着就开始丢东西。

下地干活的人,把锄头、镰刀放在地头上,转身去旁边撒泡尿的功夫,回来工具就没了。前后也就几分钟,地边上连个人影都没有,荒草也没被踩过的痕迹,东西就凭空没了。

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偷,队里特意安排人躲在树后面盯着,盯了两天,啥人都没看见。可东西还是丢,今天丢把锄头,明天丢个筐,后天丢个喝水的搪瓷缸子。找也找得着,每次都在老远的沟里找到,锄头插在土里,立得直直的,像有人故意插在那儿的。

有一回,老周把刚磨好的镰刀放在地头上,转身去抱了捆草,再回头,镰刀没了。他顺着地埂子找,找出去半里地,在当初埋骨头的土岗子后面找到了。镰刀插在土堆上,刀刃朝下,柄朝上,直直地立着,跟插在坟头上似的。

老周当时后背就凉了半截。那地方偏,平时没人去,谁会把镰刀插在这儿?他拔起镰刀,镰刀柄冰凉,冰得他手发麻,像在冰水里泡过似的。

从那天起,老周就总觉得不对劲。下地的时候,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他,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。每次猛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苞米叶子哗哗响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他跟队里人说,大伙都笑他胆子小,自己吓自己。老周也希望是自己多想,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,尤其是走到土岗子附近的时候,浑身都不自在,汗毛都竖着。

没过多久,就有人撞上真事儿了。

队里的老王,那天帮着邻村盖房子,喝完酒回来晚了,走到南坡地边上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西边只剩一点残红。他扛着个木方子,哼着小曲往村里走,走着走着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沙沙,沙沙。

像是有人踩着荒草走,步子很慢,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。

老王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空荡荡的,晚霞照着荒坡,连个活物都没有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风吹草动的,加上喝了点酒,耳朵发沉。他接着往前走,可没走几步,那脚步声又响了,比刚才更近了,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。

不光有脚步声,还有哼哼声。

很低沉,像是人疼得受不了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呻吟,闷闷的,带着点沙哑,就在他耳边飘着。

老王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,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。他不敢再回头,攥紧了肩上的木方子,加快了脚步。他走得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,哼哼声也清晰了几分,像是贴在他后背上。

他能闻到一股味,潮乎乎的,带着烂土和铁锈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老王彻底慌了,撒腿就跑。他跑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,哒哒哒的,踩得草叶乱飞,哼哼声也变成了急促的喘气声,呼哧呼哧的,就在他后脑勺旁边。

他拼了命地往村口跑,鞋都跑丢了一只也不敢捡。一直跑到村口,看见队房里亮着的煤油灯光,身后的脚步声才猛地停住。他不敢回头,一口气冲进队房里,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脸色煞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

屋里的人吓了一跳,问他咋了,被狗撵了?老王缓了半天,才结结巴巴把路上的事儿说出来。大伙半信半疑,拿着手电出去看,村口的路上空荡荡的,啥都没有,只有他跑丢的那只鞋,孤零零地摆在路中间。

老王当天晚上就发烧了,烧得滚烫,浑身骨头缝都疼,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,嘴里哼哼唧唧的,跟他路上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。躺了整整五天,烧才慢慢退下去,人瘦了一圈,从那以后,再也不敢走南坡的夜路,宁可绕二里地走村北的大路。

这事传开,村里人心底都开始打鼓。可没人敢明说,怕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,都私下里嘀咕,说怕是那副老骨头被挪了窝,心里不痛快,出来闹腾了。

队长嘴上还硬,说老王是喝酒喝多了看花眼,自己摔了发烧,赖在死人身上。可他心里也犯嘀咕,特意安排了两个小伙子晚上去南坡看青,守着庄稼,顺便看看能不能抓着搞破坏的人。

看青的是队里两个年轻小伙子,大刚和二林,都二十出头,血气方刚,平时总吹自己胆子大,天不怕地不怕。俩人扛着铺盖卷,拎着马灯,去了地边的窝棚,还带了俩馒头、半瓶烧酒,说今晚就守着,非得抓着那个偷东西的不可。

窝棚是用玉米秆搭的,四面漏风,里面铺着干草,一股子潮味。前半夜啥事没有,俩人坐在窝棚里,就着咸菜喝烧酒,唠着闲嗑,说村里的姑娘,说秋收的工分,说得热火朝天。

酒喝到后半夜,俩人都有点困了,马灯的火苗子晃啊晃的,照得窝棚里影影绰绰。就在这时候,外面传来了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。

声音不大,但是特别清楚,就在窝棚外面不远的地方,像是有人用手刨土,一下一下,指甲挠在泥里,沙沙作响。

大刚嘘了一声,示意二林别说话。俩人竖起耳朵听,那声音还在,咔嚓咔嚓,慢悠悠的,不紧不慢,就在苞米地里。

“是野猪?”二林小声问。

“不像,野猪拱土动静比这大。”大刚摇摇头,抄起身边的锄头,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
俩人轻轻推开窝棚门,猫着腰走出去。夜里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苞米叶子哗哗响。月亮很圆,银白的光洒在地里,照得苞米杆子都发着亮。

顺着声音看过去,地中间,离着窝棚几十步远的地方,站着个人影。

那影子不高,背有点驼,弯着腰,正对着地面,一下一下地刨着土。看动作,是用手在刨,胳膊一抬一落,土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,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。

“谁在那儿!”大刚壮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那人影猛地停住了动作。

它慢慢直起腰,转过了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