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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头嗷的一声,转身就往屋里跑,刚迈进门坎,就感觉脚脖子一紧,像是被一只冰凉黏糊的小手抓住了。那力气不大,但是冰得刺骨,像一块冰坨子贴在皮肤上,寒气顺着脚脖子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一哆嗦。
老李头拼命蹬腿,一脚踹开,连滚带爬冲进屋里,插上门,用身体死死顶着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打颤,半天说不出话。
门外静悄悄的,没动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窗户纸上有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小手在上面划,一道一道的,划得纸沙沙响。他不敢看,缩在炕角,一直熬到鸡叫三遍,天大亮了,才敢挪开身子。
第二天开门看,脚脖子上清清楚楚四个黑指印,紫黑色的,冰得发紫,摸上去冰凉,过了半个多月才慢慢消下去。院子里全是小小的泥脚印,密密麻麻的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,窗纸上全是泥手印,一道一道的,像爪子挠过似的,有些地方都快被挠破了。
这事一出,全村都炸了锅。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插门,窗台上都摆上菜刀、剪刀,门口撒上白灰,大人反复嘱咐孩子,天黑了绝对不许出门,听见啥动静都不许应声。
可就算这样,还是挡不住那串泥脚印。
今天王婶家早上起来,发现水缸里飘着一层黑泥,水都发臭了,缸沿一圈全是小泥手印;明天刘大爷家猪圈里的猪吓得挤在墙角,浑身发抖,食都不敢吃,猪圈里满地都是小泥脚印;后天有人夜里听见房顶上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像小孩在上面跑,跑过来跑过去,还伴着细细的笑声,尖细细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更邪门的是,凡是泥脚印踩过的地方,草都慢慢黄了、烂了,连蚂蚁虫子都不往那儿爬。沾过黑泥的手,轻则起一片小红疙瘩,痒得钻心,重则溃烂流脓,好久都长不好。
老周的病一直没见好,烧退了又烧,人瘦得脱了形,整天迷迷糊糊躺着。有天夜里,他媳妇守在旁边打盹,迷迷糊糊感觉炕边站着个人。她睁眼一看,炕沿边站着个浑身是泥的小孩,个头小小的,正伸着一只泥手,往老周脸上摸。
他媳妇吓得尖叫一声,抄起枕头就砸过去。枕头穿过那影子,砸在了墙上。再定睛一看,炕边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炕沿上留着两个小小的泥脚印,还冒着丝丝凉气。
这下大伙是真慌了。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块商量,说这是淹死在塘里的小鬼,泥裹着魂,走不了远路,但顺着水沟水能走老远。它不是成心害人,就是死的时候太小,孤单,想找人陪,想找口吃的。可它身上带着阴寒之气,活人扛不住,沾久了轻则生病,重则丢了命。
可村里没个会看事的先生,也没人懂这些门道,谁也拿不出个正经主意。有人说往洼塘里倒生石灰,把塘底的泥都烧透了,把那东西烧没了;也有人说不行,逼急了它,它跟大伙玩命,到时候更遭殃。
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年纪最大的陈奶奶说,还是好好安葬了吧。当初是大伙随手埋的,没当回事,委屈了孩子。现在给它赔个不是,找块好地方,好好打口小棺材,发送它入土为安,它有了归处,应该就不出来晃了。
大伙都觉得这法子稳妥,都是乡里乡亲的,谁也不想跟个死孩子结仇。当天就凑了钱,找木匠打了个小小的薄木棺材,还扯了块红布,准备了供品。
第二天,队长带着几个人,去当初埋骨头的土坡上挖。挖开一看,坑里的旧布包还在,打开一看,里面的骨头没了,只剩那个锈得不成样子的小银锁,孤零零躺在布上。
大伙都傻了。骨头哪去了?总不能是被野狗刨出来叼走了吧?可坑挖得挺深,土也踩实了,野狗刨不开。
有人脸色发白,说:“怕是它自己把骨头搬回塘里了,它就乐意待在泥里,不肯走。”
没办法,大伙只能去洼塘里找。先把排水沟都挖开,尽量往外排水,塘水降下去一大截,露出了底下的黑泥。十几个人穿着胶靴,踩着烂泥,在塘里慢慢摸,找了大半天,终于在塘中心最深的那片泥里,摸到了零散的小骨头,跟当初挖出来的大小一样,还有几个小小的牙齿,埋在烂泥底下,冰凉冰凉的。
大伙小心翼翼把骨头都捡出来,用干净布包好,一块都没落下。回来之后,把骨头装进小棺材里,还把那个小银锁也摆了进去,放在骨头旁边。
选了村北坡一块向阳的好地方,挖了深坑,把棺材放进去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。摆了供品,有馒头、果子,还有小孩爱吃的水果糖。全村人都过去,给它鞠了躬,队长对着坟头说,以前不知道,委屈孩子了,以后这儿就是它的家,好好待着,缺啥少了就托梦,别回村里吓人了。
埋完之后,大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管不管用。
当天晚上,村里安安静静的,没人听见脚步声,也没人看见泥脚印。第二天一早,各家各户都开门看,地上干干净净的,一个泥印子都没有。
老周的烧当天就退了,也不胡言乱语了,就是身子虚,养了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。张婶家的闺女也不说看见小弟弟了,天天该玩玩该闹闹,跟以前一样。
就这么消停了有小半个月,大伙都松了口气,说这事总算是过去了。洼塘的沟也接着挖完了,地里的水都排了出去,种上了晚白菜,一切都慢慢恢复了原样。
可谁也没想到,没过多久,又出了事。
那天夜里又下了场大雨,瓢泼似的,下了一整夜,电闪雷鸣的。第二天早上,有个放羊的路过北坡,回来就慌慌张张喊人,说那座小坟塌了。
大伙赶紧跑过去看,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开了一大半,棺材都露出来一角,棺材盖歪在一边,里面是空的。骨头又没了,只剩那个小银锁,滚在泥水里,锈得发亮。
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,沉到了底。
当天夜里,村里又出现泥脚印了。
这次比上次闹得更凶。不止地上有,墙上、房顶上都有泥手印,像是那东西顺着墙爬上去了。有户人家晚上睡觉,听见房顶上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像小孩在上面跑,跑过来跑过去,还伴着细细的笑声,尖细细的,混着雨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第二天早上看,房檐上、烟囱边上,全是小小的泥手印,黑糊糊的,雨水都冲不掉。
更吓人的是,有户人家的孩子,半夜不见了。
那孩子才四岁,小名叫虎子,晚上跟爹娘睡在一个炕上,门窗都插得好好的。早上起来,孩子就没影了。屋里地上只有一串小小的泥脚印,混着孩子的小鞋印,一路往外走,穿过院子,出了大门,就没了踪迹。
虎子娘当时就瘫在地上哭,全村人都出动了,到处找,洼塘边上、河沟里、树林子里,都找遍了,喊得嗓子都哑了,也没见着孩子影。找了整整一天,天都快黑了,才有人在洼塘边上的芦苇丛里听见动静。
扒开芦苇一看,虎子坐在泥地里,浑身沾满了黑泥,手里玩着泥块,嘴里哼唧着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看见大人来了,他还笑,举着手里的泥人说“小弟弟跟我玩”、“小弟弟带我踩泥”。
把孩子抱回家,孩子倒是没病没灾的,就是总念叨小弟弟,说小弟弟住在泥里,没人陪他玩,让他天天去陪着。虎子娘吓得天天抱着孩子哭,连门都不敢出。
这下大伙是真害怕了。这东西开始拐孩子了,再这么下去,早晚得出人命。可村里没个懂行的人,谁也不知道该咋办。生石灰也不敢随便倒,怕逼急了它更害人。
这时候,村里有个赶车的老把式,姓韩,走南闯北见过点世面。他说,他以前听关外的老猎人说过,这种泥里的淹死鬼,是阴寒之物,最怕三样东西:正午的太阳、干艾草,还有公鸡血。太阳是纯阳的,晒它的尸骨,能散它的阴气;艾草能驱阴邪;公鸡血至阳,能困住它。
韩老把式说,这东西白天不敢出来,都躲在泥里。咱们选个大晴天,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把洼塘周围的水都排干净,把塘底的泥翻出来晒,再撒上干艾草烧,把泥里的阴气烧散。再找几只大公鸡,杀了取血,沿着塘边洒一圈,把它困在里面,连晒它几天,它扛不住,要么就远走了,要么就散了。
大伙一听,觉得这法子靠谱,都是寻常东西,也不用请什么先生,自己就能办。
很快就选了个大晴天,头天就把所有排水沟都挖通了,把洼塘里的水尽量都排出去,塘底的黑泥露出了一大半。第二天正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二十多个壮小伙子,拿着铁锹,下到塘里,把黑泥一层层翻上来,摊在坡上暴晒。又抱来好多干艾草,点着了,沿着塘边烧,浓烟顺着风往塘里吹,裹着艾草的苦味。
翻着翻着,有人喊了一声:“在这儿呢!”
大伙都围过去看,就在塘底最深的泥窝里,埋着那副小骨头,整整齐齐摆着,周围的泥都是冰凉的,比别的地方硬邦邦的,像冻住了似的。骨头上面糊着厚厚的黑泥,像是裹了一层壳,泛着丝丝的白气,在太阳底下格外明显。
韩老把式摆了摆手,说:“别碰它,就放在太阳底下晒,晒透了就好了。”
大伙就把周围的泥都拨开,让那副骨头完完全全暴露在正午的太阳底下。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身上发烫,就见那骨头上面的黑泥,慢慢往下淌,像化了的蜡,冒着丝丝的白气,带着一股子腥臭味,熏得人直捂鼻子。
骨头旁边的泥里,还在慢慢往外渗水,黑黄色的,像是骨头在出汗。那水落在地上,连草都沾不得,沾着就黄。
就这么晒了有一个多时辰,那骨头慢慢变了颜色,从发乌发黑变成了正常的骨白色,上面的泥都晒掉了,干干净净的。周围的泥也慢慢干了,不再冒凉气,摸上去跟普通的泥没两样了。
韩老把式又让人杀了三只大红公鸡,接了满满一碗鸡血,沿着整个洼塘的边,洒了一圈红通通的鸡血,围着塘画了个完整的圈。
当天晚上,村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连狗都不叫了,踏踏实实睡了一夜。
之后连着晒了三天,每天正午都把塘底的泥翻一遍,干艾草烧了一捆又一捆,塘里的腥臭味一天比一天淡。
从那以后,那串泥脚印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村里再也没闹过怪事,孩子也都好好的,没人再看见过浑身是泥的小孩,也没人再听见细细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