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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5章 地上的泥脚印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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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袖口晃了又晃,缠磨着让她讲个吓人的故事。奶奶正搓着玉米棒,玉米粒哗啦啦掉进笸箩里,被我晃得洒出来好几粒。她抬手弹了下我脑门,把玉米棒子往笸箩里一放。

“小讨债鬼,就爱听这些瘆人的。今个给你讲个泥脚印的事儿,都是早年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。听完别半夜不敢起夜,尿了炕我可不给你晒。”

奶奶说,那是包产到户头一年,夏天雨勤,连着下了小半个月,村南那片涝洼塘积得满满当当,连带着周边几亩地都泡在了水里。那洼塘年头久了,谁也说不清啥时候有的,塘底的泥黑得像墨,臭烘烘的,泛着烂草和腐叶的腥气,平时连牲口都不愿往跟前凑。

地泡坏了种不上庄稼可不行,村里组织了十几个壮劳力,去洼塘边上挖排水沟,要把塘里的水引到南边的河沟里去。挖了有三天,挖到塘西北角那片浅滩的时候,领头的老周一铁锹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挖到了什么硬东西。

大伙都围过来看,几锹下去,挖出来一块烂木头,泡得发胀发糟,手一抠就掉渣,木头上还沾着烂布絮子。再往下深挖半尺,就露出了棺材帮子,烂得都快和泥混成一团了,裹在黑泥里头,散着一股子沤了多少年的腥臭味。

有人跳下去,用铁锹慢慢拨开烂木头,里面露出来一副小骨架,看着也就三五岁孩子大小,身上裹着的粗布衣裳烂成了棉絮,骨头都发乌发黑,手骨边上还挂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小银锁,铜绿都长了厚厚一层。没人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,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,就沉在这洼塘的泥里,连个坟头都没有,想来多半是早年逃荒的人家,孩子没了就随手扔在了塘里。

队长当时就皱了眉,说这荒郊野岭的,也别耽误干活,就在旁边土坡上挖个深坑,把骨头捡出来埋了,也算积德。大伙照着做了,找了块干净的旧粗布,把骨头小心翼翼包起来,在坡上挖了个一人深的坑,埋了,踩平了土,连个土堆都没留,转身接着挖沟。那时候荒地里挖出点骨头不算稀罕,谁也没往心里去,更没人觉得这能惹出天大的麻烦。

头一个不对劲的,就是挖沟的老周。那天收工的时候天擦黑了,老周扛着铁锹往家走,到家脱鞋上炕,媳妇忽然指着他小腿肚子说:“你这腿上沾的啥?咋还有个脚印?”

老周低头看,左小腿肚子上,清清楚楚印着个小小的泥脚印,也就巴掌大,五个脚趾头都轮廓分明,像是个光脚的小孩结结实实踩上去的。泥是黑的,黏糊糊的,还带着点湿乎气,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老周当时就笑了,说肯定是挖沟的时候溅的泥点子,哪是什么脚印。他伸手去擦,擦了两下,那泥印子反倒更清楚了,像渗进了皮肤里似的,擦不掉。

媳妇找了块湿抹布,沾了热水使劲擦,擦得皮肤都红得发紫,那黑印子还是牢牢印在那儿,隐隐泛着青,像长在肉里。老周心里有点犯膈应,但也没往深处想,只当是泥里有黑染料染了色,过两天自己就掉了。

结果当天夜里,老周就发了烧,浑身发冷,盖三床被子都打哆嗦,牙齿咬得咯咯响,嘴里胡言乱语,翻来覆去说什么“别拽我”、“冷,水里冷”。媳妇吓坏了,连夜披着衣服去敲赤脚大夫的门,大夫摸了脉,看了舌头,说是受了重风寒,开了点发汗的草药,喝下去也不见好,烧反反复复的,退了几个时辰又烧起来,人烧得迷迷糊糊的。

更怪的是第二天早上。老周媳妇起早做饭,刚撩开里屋门帘,脚底下就顿住了。外屋的地上,清清楚楚一串泥脚印,小小的,跟老周腿上的一模一样,黑糊糊的,带着湿乎乎的水气,从门槛子底下钻进来,一路走到炕沿边,绕着炕根转了半圈,又转回去,走到水缸旁边,最后消失在门槛子那。

外屋的地是干黄土垫的,头天晚上扫得干干净净,夜里也没下雨,院子里都是干的,哪来的泥脚印?她家住在村中间,离洼塘足足二里地,总不能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半夜跑二里地,悄无声息钻进人家屋,踩一串脚印就走吧?

老周媳妇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,后背凉了半截。她赶紧找了灶灰,沿着门槛子撒了一道,又把菜刀立在门后,心里突突跳了一整天。

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有人说老周是挖沟挖着了脏东西,惹上了那洼塘里的死孩子。也有人不信邪,说就是谁家孩子调皮,半夜跑进去玩的,纯属自己吓自己。

可没过两天,怪事就接二连三冒了出来,再也没人敢说风凉话了。

先是挖沟的工棚出了事。那时候中午歇晌,大伙都在工棚里打盹,有个叫二柱的小伙子醒得早,揉着眼坐起来想喝水,低头往地上一瞅,浑身的困意瞬间就没了。

工棚的泥地上,一串小小的黑泥脚印,从棚子门口进来,绕着每个人的铺位慢慢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放干粮的荆条筐子边上。筐子里的玉米饼子,少了两个,地上掉了点碎渣,每粒渣子上都沾着黑泥。

工棚里十几个人,睡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死的,粗木头门闩插得牢牢的,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。而且那脚印特别小,最多也就三四岁孩子的脚码,村里这么大的孩子都在家睡午觉,谁家大人能让孩子跑二里地外的野地工棚来?

有人壮着胆子,顺着脚印往外找。脚印出了工棚门,往南走,歪歪扭扭的,一直走到洼塘边上,踩进了岸边的烂泥里,就消失了,像是直接走进了塘水里,连个水花痕迹都没留。

这下挖沟的人心里都发毛了,都想起那天挖出来的小孩尸骨,都说那孩子没走,魂还在洼塘边上转悠,顺着水沟到处跑,找吃的,找人陪。

队长不信邪,当着大伙的面骂了几句封建迷信,说都是自己吓自己。当天晚上,他特意留在工棚里守着,还带了两个胆儿大的小伙子,三个人坐在工棚里,点着马灯,手里攥着铁锹镐把,就等着那东西来,非要看看是哪个装神弄鬼的。

等到后半夜,眼皮都快粘一块了,工棚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面蛐蛐叫,啥动静都没有。就在三个人都快熬不住的时候,马灯的火苗忽然晃了晃,火苗子缩成了绿豆大小,颜色发绿,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。

三个人瞬间精神了,攥紧了手里的家伙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外面的蛐蛐忽然就不叫了,死一般的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忽然,站在最前面的二柱“嘶”了一声,指着地上,声音都抖了:“队长……你看地上……”

三个人齐齐低头,就见工棚的门槛子底下,慢慢渗进来一点黑泥,紧接着,一个小小的脚印清清楚楚印在了干土上。

没有人,就只有脚印自己,一步一步,往屋里走。

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。

像是光脚踩在湿泥上的声音,很轻,很软,但是在静悄悄的夜里特别清楚,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那脚印一步步往里走,黑糊糊的,带着水痕,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,五个脚趾头印清晰得像刻出来的,就这么从三个人眼皮子底下,慢慢走过去,走到放干粮的筐子边上,停住了。

三个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大气不敢喘,眼睁睁看着那筐子轻轻晃了晃,像是有什么东西伸手去拿里面的饼子,筐沿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
队长胆子大,咬着牙,抡起铁锹就往脚印那边狠狠拍过去。

“我叫你装神弄鬼!”

铁锹“啪”的一声拍在地上,拍起一片尘土。可那脚印早就不在那儿了,铁锹结结实实拍了个空。再低头看,那串脚印已经往门口走了,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,很快就出了门槛子,消失在外面的黑夜里。

三个人冲出去看,外面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一片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地上的泥脚印,一路往南延伸,通向洼塘的方向,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。

队长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,后脊梁骨的冷汗把褂子都浸透了。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,那脚印就是凭空出现的,根本没人,就只有脚印自己在地上走。

当天晚上,三个人再也不敢待在工棚里,连夜摸黑回了村。第二天一早,队长就下令,沟先不挖了,所有人都撤回来。

可已经晚了。那东西已经顺着挖开的水沟,一路摸到村里来了。

最先遭殃的是村南头离洼塘近的人家。张婶家男人在外头打工,就她带着个六岁的闺女过日子。那天晚上,她哄着闺女睡了,自己坐在炕头就着油灯纳鞋底,就听见外屋有动静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走,啪嗒啪嗒的,声音很小,慢悠悠的。

张婶以为是闺女醒了下地,嘴里念叨着“这孩子咋不睡了”,撩开炕帘就要出去看。脚刚沾地,她就看见外屋地上,一串黑泥脚印从门口进来,歪歪扭扭一直走到锅台边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,顺手抄起炕边的烧火棍,攥得紧紧的,踮着脚慢慢走过去。锅台上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木头锅盖边上,沾了几个小小的泥手印,黑乎乎的,跟小孩的手掌一样大,指印细细小小的。

张婶掀开锅盖一看,锅里剩下的半碗稀饭,少了小半,粥边上沾着好几块黑泥,混在粥里,看着格外恶心。

她当时腿就软了,靠在锅台上,半天喘不上气。她连锅都不敢碰,赶紧跑回里屋,插上门,又推了个大柜子顶住门,抱着闺女缩在炕角,一夜没敢合眼。就听见外屋时不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,来回走,有时候停在窗户根底下,有细细的呼吸声,隔着窗纸传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窗纸微微发颤。

直到天快亮了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外面的动静才慢慢没了。

第二天张婶开门看,外屋地上、锅台上、水缸沿上,全是小小的泥手印泥脚印,黑糊糊的,沾着烂泥,臭烘烘的,跟洼塘底的泥味一模一样。她挑了好几桶水冲刷,刷了一遍又一遍,那泥印子总像刷不干净,看着没了,过两天又隐隐约约显出来,像长在木头和土里似的。

没过两天,她闺女就开始不对劲,总指着墙角说“弟弟”、“有个小弟弟”,说那小弟弟浑身是泥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她。有时候半夜睡着睡着,闺女突然坐起来,指着炕梢笑,说“小弟弟跟我摆手呢”。张婶吓得魂都没了,白天黑夜把闺女拴在自己身边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
紧跟着出事的是老李头。老李头是个光棍,自己住一间土坯房,就在村南头,离洼塘近。那天夜里他起夜,迷迷糊糊摸下炕,光着脚就往外走。刚推开门,就看见院子当中站着个小小的影子。

那影子也就到他腰那么高,瘦瘦小小的,浑身黑乎乎的,像是裹了一身厚泥,背对着他,低着头,用手在地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画什么。

老李头当时就醒了大半,以为是哪家孩子半夜跑出来玩,张嘴就喊:“谁家的娃?大半夜跑我家院子里干啥?赶紧家去!”

那影子没回头,也没动,还是低着头在地上划。

老李头又往前走了两步,离着还有三四步远,一股臭味扑面而来,是烂泥裹着腐肉的腥气,熏得他直恶心,胃里一阵翻腾。这时候,那影子慢慢转过了身。

月光底下,老李头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根本不是正常孩子。

它整张脸都糊着厚厚的黑泥,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乎乎的窟窿,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,鼻子嘴巴都陷在泥里,根本看不清模样。它的手也是泥做的似的,指甲长长的,发黑发尖,垂在身子两边,往下滴着泥水。看见老李头,它咧了咧嘴,像是在笑,嘴里淌出黑黄色的泥水,顺着下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