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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来晃去,脚在炕沿上耷拉着蹭来蹭去,嘴里一个劲儿地磨:“奶,你再给我讲一个呗,就讲山里那邪乎玩意儿,我听前院小子说有种长人脸的蘑菇,老吓人了,你跟我说说呗。”
奶奶正就着煤油灯挑蘑菇,筐里的榛蘑摊在炕席上,一个个小伞盖棕褐色的,带着山里的潮气。她抬眼斜我一下,手里的蘑菇没停:“小崽子啥都打听,山里的邪乎事儿多了,听多了晚上不敢上山。”
“我才不上山呢!”我往她身边凑了凑,伸手扒拉筐里的蘑菇,“我就想听,长人脸的蘑菇到底啥样啊?真能长眼睛鼻子啊?”
奶奶一巴掌轻轻拍开我的手:“别瞎扒拉,碎了就不值钱了。这玩意儿说邪乎也邪乎,说平常也平常,都是山里的怨气凝的。那年头跑山的人多,十个里有八个遇见过怪事儿,人面菇就是最邪性的一种。”
我赶紧坐直身子,手攥着炕席边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。
那时候刚分地没几年,家家日子都紧巴,一到入秋,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屯里人就往山里跑,采蘑菇、打榛子、挖药材,换点零用钱,也攒点冬天的嚼谷。跑山这活儿,全凭脚力和眼力,熟山的人能在山里转一天,采满满一筐好货,生手进去容易迷路,还容易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。
屯里有个姓王的媳妇,大伙都叫她王婶,三十来岁,手脚麻利,是屯里有名的跑山能手。哪片林子榛蘑多,哪片沟里有元蘑,她门儿清。年年秋天,她天天天不亮就进山,太阳落山才回来,采的蘑菇晒成干,冬天能卖不少钱,比男人下地挣得都多。
那年秋天雨水足,山里蘑菇长得格外旺。王婶天天进山,每天都满载而归,可她贪心,总想着往更深的林子里走,说深山里的蘑菇没人采,又大又厚,能卖上价。屯里老人都劝她,别往太深的地方去,深山老林里不干净,容易出事儿。王婶不信邪,说自己跑了五六年山了,啥事儿没有,老人就是胆子小。
出事那天,她跟往常一样,天不亮就揣着干粮、背着筐进山了。临走跟男人说,今天要去西坡那片老柞树林,听说那儿榛蘑厚,采完就回来。男人让她早点回,别贪多,她应着,拎着镰刀就走了。
西坡那片老柞树林,离屯子有十多里地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林子密,树都粗得很,遮天蔽日的,大白天进去都发暗。林子里有片洼塘,常年积水,烂树叶子沤得黑乎乎的,边上倒着好几棵老死的柞树,树干都烂了一半,最容易长蘑菇。
王婶踩着烂树叶往里走,越走林子里越静,连鸟叫都少,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。她也没当回事,低头找蘑菇,走着走着,就看见前面洼塘边上,围着一棵倒木,长了一圈白花花的东西。
她心里一喜,寻思这是遇上大片的白蘑了。白蘑比榛蘑值钱,肉厚味鲜,晒干了能卖好价钱。她赶紧快步走过去,到了跟前一看,倒木上确实长满了蘑菇,个个都有巴掌大,菌盖雪白雪白的,胖乎乎的,看着特别厚实,跟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似的,一圈一圈围着倒木长,密密麻麻的,得有几十个。
王婶乐坏了,放下筐就想采,手刚伸出去,又缩回来了。
不对劲。
这蘑菇长得太怪了。普通白蘑的菌盖是光溜溜的,顶多有点细纹,可这些蘑菇的菌盖上,都带着纹路,弯弯曲曲的,凑近了一看,居然像人的五官。两个小坑是眼睛,一道凸起是鼻子,跟一张张缩小的人脸似的,正对着她。
王婶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后背有点发毛。她跑了这么多年山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蘑菇。她听老人说过,山里长人脸的东西不能碰,不管是花是草还是蘑菇,都有说道。
可她看着这一大片蘑菇,又舍不得。这么大这么厚的白蘑,采回去晒干,少说能卖十几块钱,顶男人下地干好几天活。她犹豫了半天,伸手戳了戳菌盖,软乎乎的,跟普通蘑菇没啥两样,就是纹路怪了点。
“不就是长得畸形的蘑菇吗,能有啥事儿。”她自己给自己壮胆,“都是山里的玩意儿,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。”
她咬咬牙,掏出镰刀,开始往下割蘑菇。一边割一边念叨:“各位仙长,对不住了,我就是个讨生活的,采点蘑菇换口饭吃,别怪罪别怪罪。”
那些蘑菇割下来的时候,手感怪得很。普通蘑菇脆生生的,一割就断,这些蘑菇却有点韧,割的时候有点像割胶皮,还渗出点黏糊糊的汁水,淡淡的腥甜味,闻着有点恶心。她也没多想,割一个往筐里扔一个,没一会儿功夫,就采了半筐。
倒木上还剩小半,她寻思留点种,明年再来采,就没全采光。收拾收拾筐,又在周边采了点榛蘑,眼看天快晌午了,就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时候,她总觉得不对劲。身后像是有脚步声,沙沙的,跟有人跟着似的。她停下,脚步声就停,她走,脚步声又响。回头看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树影和烂树叶,啥也没有。
她心里有点发慌,脚步也快了,低着头往山下走。走着走着,又听见细细的哼哼声,像是小孩哭,又像是有人在叹气,声音特别小,飘飘忽忽的,就在耳边。
她吓得不敢停,一路小跑,跑出了老林子,到了山路上,才敢回头。身后啥也没有,风刮着树叶哗哗响,刚才的声音像是错觉。
她拍了拍胸口,寻思是自己吓自己,山里风声杂,听岔了。背着筐往家走,一路上也没再出啥怪事。
到家的时候,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,见她回来,迎上去接筐:“今天采这么多?看着咋这么白呢,啥蘑啊?”
“白蘑,在西坡老林子里采的。”王婶把筐放下,擦了擦汗,“就是长得有点怪,菌盖上有纹路,跟人脸似的,我一开始都不敢采。”
男人凑过去扒拉了一下,看了看:“嗨,就是蘑菇长畸形了,雨水足,长开了纹路就多。有啥大惊小怪的,洗洗炖上,尝尝鲜。”
“别别别!”王婶赶紧拦住他,“先别吃,这蘑菇邪性,我回来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。先放一宿,看看再说。”
男人笑她胆子小,说跑了这么多年山,咋还越跑越怂了。王婶也没搭理他,把蘑菇倒在院子的菜板上,摊开晾着,想着先晾半天,没怪事再收拾。
一下午平安无事,蘑菇安安静静摊在那儿,也没啥动静。王婶慢慢放下心来,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多了。傍晚做饭的时候,她挑了几个小的,想洗干净炖土豆,尝尝味道。
洗蘑菇的时候,她又觉得不对劲。泡在水里的蘑菇,菌盖上的人脸纹路更清晰了,眼睛、鼻子、嘴都清清楚楚的,有的像是在笑,有的像是在哭,泡在水里晃晃悠悠的,跟好多人头飘在水里似的。水也慢慢变浑了,泛着点淡红色,一股子腥甜味,闻着直反胃。
王婶越看心里越慌,索性都倒了,不打算吃了。她把剩下的蘑菇都摊在盖帘上,想着明天晒成干,拿去供销社卖,反正自己不吃,卖了换钱就行。
当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睡到后半夜,约莫着三更天,王婶醒了。她听见外屋有动静,细细的,哼哼唧唧的,像是有小孩在哭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屋里。
她以为是院子里进野猫了,也没太在意,推了推男人:“你听听,外屋是不是有猫?是不是叼咱家啥东西了?”
男人迷迷糊糊醒了,支棱着耳朵听了听:“没有啊,啥声没有,你听错了吧。”
话音刚落,那哼哼声又响起来了,细细的,软软的,像是好多人一起小声叹气,就在外屋的菜板那边。
这回男人也听见了,俩人对视一眼,都有点发毛。男人抓起炕边的擀面杖,说:“我出去看看,说不定是进耗子了。”
“别去!”王婶一把拉住他,“你忘了下午那蘑菇了?我总觉得那玩意儿邪性。”
“啥邪性不邪性的,就是点蘑菇,还能成精了?”男人嘴上硬,心里也有点打鼓,攥着擀面杖,慢慢挪到门口,撩开门帘往外瞅。
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外屋朦朦胧胧的。菜板就在窗户底下,月光正好照在上面。男人定睛一看,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盖帘上的那些蘑菇,居然都动了。
它们慢慢在盖帘上爬,慢腾腾的,菌盖朝上,底下的菌褶一张一合,发出细细的哼哼声。有的爬到了菜板边缘,差点掉下来,又慢慢缩回去。月光照在菌盖上,那些人脸纹路格外清晰,眼睛像是微微睁着,泛着水光,直勾勾地往屋里瞅。
男人吓得差点喊出声,赶紧放下门帘,退回来,腿都有点软。
“咋、咋样?”王婶压低声音问,脸都白了。
“蘑、蘑菇动了……”男人声音都抖了,“它们在盖帘上爬……还出声……”
王婶当时就瘫坐在炕上,浑身冰凉。她就知道那蘑菇不对劲,果然是邪物。
俩人在屋里坐着,不敢出声,也不敢出去。外屋的哼哼声断断续续的,还有蘑菇爬动的沙沙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一直熬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外屋的动静才慢慢停了。
天大亮了,男人才敢开门出去。盖帘上的蘑菇好好的,安安静静躺在那儿,跟昨天下午一模一样,像是根本没动过。可菜板上、灶台上,都留下了淡淡的湿痕,一个个圆圆的印子,跟蘑菇底大小一样,证明昨晚不是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