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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婶彻底害怕了，说啥也不敢留这蘑菇了，找了个布袋子，把蘑菇都装进去，想扔到屯外的沟里去。男人说：“扔了能行吗？万一它再找回来咋办？”
“那咋办？总不能留家里吧！”王婶急得快哭了，“早知道我就不贪这点钱了，采这晦气玩意儿干啥。”
俩人商量了半天，决定扔远点，扔到北沟的乱葬岗那边，让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。男人拎着布袋子，走了好几里地，到了北沟，把袋子往沟底一扔，转身就往回跑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回到家，俩人松了口气，以为把这邪物扔了就没事了。结果当天晚上，怪事又发生了。
半夜里，王婶又听见了哼哼声，比昨晚还近，就在炕边。她吓得一激灵坐起来，点灯一看，当时魂都飞了。
白天扔出去的那些蘑菇，整整齐齐摆在炕沿上，一个都不少。菌盖上的人脸更清晰了，个个都带着笑，嘴角微微往上翘，像是在嘲讽她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，熏得人头晕。
男人也醒了，看见这场景，脸都白了。俩人眼睁睁看着那些蘑菇，动也不敢动，就这么熬到了天亮。
天亮之后，蘑菇又不动了，安安静静躺在那儿。可俩人心里的恐惧却到了极点。扔都扔不掉，还自己跑回来，这不是成精了是什么？
王婶赶紧去找屯里岁数最大的张奶奶。张奶奶八十多了，一辈子在山里转，懂的老规矩多。王婶哭哭啼啼把事儿一说，张奶奶皱着眉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呀你，咋这么贪心呢。”张奶奶叹口气，“那是人面菇，是横死在山里的人，怨气散不去，沾了烂木的潮气，化成的蘑菇。每一朵都是一个冤魂，你把它们采回来，它们就缠上你了。”
王婶吓得直哆嗦：“张奶奶，那咋办啊？有没有法子破解啊？我再也不敢了，我以后再也不往深山去了。”
“破解啥的我不会，屯里也没人会看那玩意儿。”张奶奶摇摇头，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，遇上这东西，不能采，不能碰，得原路退走，就当没看见。你都采回来了，还扔了一回，把它们惹恼了，怕是不好办。”
“那、那它们会咋样？会害死人吗？”王婶哭着问。
“害死人倒不至于，就是缠着你，让你家宅不宁，天天吓唬你。”张奶奶说，“唯一的法子，就是你亲自把它们送回去，哪儿采的送回哪儿去，摆回原来的地方，再烧点黄纸，好好赔罪，说你有眼无珠，冒犯了各位，以后再也不敢了，诚心诚意道歉，说不定它们能放过你。”
王婶赶紧点头，说行行行，我这就去送。张奶奶又嘱咐她：“去的时候，得用红布包着，不能让蘑菇见天光，路上别说话，别回头，走到地方好好摆上，念叨完了就走，别回头看，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王婶赶紧回家，找了块红布，又让男人去供销社买了黄纸和香。俩人准备妥当，天刚晌午，就往西山走。
路上，王婶用红布裹着蘑菇，抱在怀里，不敢撒手。布包里安安静静的，可她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，轻轻蹭她的手，还有细细的哼哼声，隔着布传出来，贴在她耳边。她吓得浑身发僵，不敢说话，也不敢回头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。
男人走在前面，也觉得不对劲。身后总像是有好多人跟着，脚步声沙沙的，还有喘气声。他也不敢回头，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俩人一路小跑，好不容易到了西坡那片老柞树林，找到了那棵倒木。倒木上还剩着小半蘑菇，跟昨天一样，白花花的一片，长在烂木头上。
王婶赶紧蹲下来，掀开红布，想把蘑菇摆回倒木上。可奇怪的是，那些蘑菇像是粘在红布上了，往下拿的时候，扯得长长的，跟连着筋似的，还渗出黏糊糊的汁水，沾在手上，凉冰冰的，腥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费了好大劲，才把蘑菇一个个摆回原位，摆得跟原来差不多。然后点上香和黄纸，跪在地上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：“各位仙长，对不住了，是我有眼无珠，不该采你们回来，我错了，以后再也不敢了，你们大人有大量，别跟我一般见识，放过我家吧。”
黄纸烧得很慢，烟直直往上飘，一点都不扩散。烧完之后，纸灰在原地打旋，转了好几个圈，才慢慢落在倒木边上。
俩人不敢多待，收拾收拾东西，转身就往回走。临走的时候，王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，差点把她吓晕过去。
倒木上的那些人面菇，所有的菌盖都转了过来，正对着她的方向。一张张人脸都清清楚楚的，眼睛睁着，嘴角带着笑，直勾勾地看着她。密密麻麻几十张脸，都盯着她一个人，那场面，说不出的诡异吓人。
王婶吓得嗷一嗓子，转身就跑，男人也不敢回头，跟着她一路跑下山，跑回屯子，到家的时候，俩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浑身都被汗湿透了。
从那以后，王婶家就安生了，再也没出现过奇怪的动静，也没再听见哼哼声。可王婶却落下了毛病，再也不敢进山采蘑菇了，一看见蘑菇就恶心，听见“蘑菇”俩字都浑身发抖。有时候路过山边，就赶紧绕着走，说啥也不往山里去。
这事儿慢慢就在屯里传开了，大伙都知道西坡老林子里有人面菇，邪性得很，采了会缠人。跑山的人都特意绕着那片林子走，谁也不敢往那边去。
可总有不信邪的。
屯里有个小伙子，叫二强，二十出头，愣头青一个，天不怕地不怕。听大伙说人面菇的事儿，他嗤之以鼻，说都是王婶自己吓自己，蘑菇哪能成精，肯定是她看花眼了。他说哪天他就去看看，把那蘑菇都踩烂，看它能不能缠上自己。
大伙都劝他别去，说那东西邪性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二强不听，觉得大伙都是胆小鬼，越劝他越想去。
没过几天，他真偷偷去了。背着家人，拎着根棍子，一个人去了西坡老柞树林。他寻思找到那片人面菇，全踩烂，回来跟大伙显摆，证明自己胆子大。
他进了林子，找了半天，还真找到了那棵倒木。倒木上果然长满了白花花的蘑菇，个个都带着人脸，看着确实有点吓人。可二强不怕，反而笑了：“啥人面菇，不就是长得怪点的蘑菇吗，有啥好怕的。”
他抡起棍子，就往倒木上砸，想把蘑菇都砸烂。一棍子下去，蘑菇被砸得稀烂，汁水四溅，腥甜味儿扑面而来。砸着砸着，他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被砸烂的蘑菇里，流出来的汁水是淡红色的，跟血似的。那些被砸烂的人脸，都扭曲着，像是在疼，发出细细的尖叫，声音特别小，却钻耳朵。
周围的树林也一下子静了，连风声都没了，静得吓人。
二强心里有点发毛，可还是硬撑着，又抡起棍子。刚举起来，就感觉脚脖子一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。
他低头一看，当时魂都飞了。
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好多小小的人面菇，密密麻麻的，围着他的脚长了一圈，都往上伸着菌盖，一张张小人脸对着他，有的笑有的哭。有几个已经爬到他鞋上了，黏糊糊的，凉冰冰的。
他吓得嗷一嗓子，抬脚就想甩，可脚像是粘在地上了似的，抬不起来。地上的人面菇越来越多，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，沙沙的，细细的哼哼声汇成一片，在他耳边嗡嗡响。
他拼命挣扎，棍子也扔了，手扒着裤腿往下扯，可那些蘑菇越扯越多，粘在手上，滑溜溜的，腥甜味儿直往脑子里钻。他感觉浑身都凉了，手脚都不听使唤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一声砍柴的声响，咚的一声。周围的人面菇一下子停住了，慢慢往土里缩，没一会儿功夫，就全不见了，地上只剩下烂树叶，跟从来没长过蘑菇似的。
二强腿一软，瘫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气，浑身都被汗湿透了，裤腿上、手上还沾着蘑菇的黏液，腥甜味儿挥之不去。他不敢多待，爬起来就往山下跑，连滚带爬的，一路跑回屯子。
回到家，他就发烧了，烧得迷迷糊糊的，嘴里胡言乱语，说“别缠我”“别爬我身上”。家里人吓坏了，找了村医来看，村医说就是受了惊吓，开了点安神的药，可吃了也不管用，烧一直退不下去。
后来还是他娘听说了，知道他是去招惹人面菇了，赶紧去找张奶奶问办法。张奶奶叹口气，说这孩子就是不听话，非要去招惹那东西，这下好了，被缠上了。
张奶奶教她，准备点黄纸、供品，晚上的时候，在屯口朝着西山的方向烧，好好赔罪，说孩子不懂事，冒犯了各位，大人有大量，别跟孩子一般见识，以后再也不敢了。
他娘按张奶奶说的做了，当天晚上烧了纸，念叨了好久。第二天，二强的烧就退了，人也清醒了，就是浑身没力气，养了好几天才缓过来。
从那以后，二强再也不敢说大话了，一提人面菇就脸色发白，躲得远远的。屯里人也更信了，都说那东西真的有灵性，招惹不得。
后来有人说，那片洼塘以前死过人。解放前，有个逃荒的女人，怀着孩子，走到那儿的时候病倒了，没挺过去，就死在那棵倒木边上。没人知道她叫啥，也没人知道她是哪儿的人，就在附近挖了个坑，草草埋了。估计是她怨气不散，又怀着孩子，就化成了人面菇，长在倒木上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带着好多孩子。
也有人说，那片林子里以前死过不少跑山的，迷路冻死的、摔死的、被野兽咬死的，都没人收尸，烂在林子里，怨气聚在一起，就化成了人面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