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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妇女吓得嗷一嗓子,伸手就摸炕边的火柴,要点煤油灯。就听见房檐上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,那东西飞了,翅膀带起来的风,把晾在屋里绳上的小孩衣裳都吹掉了,飘了一地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看,房檐上的瓦都踩碎了两块,留着几个深深的爪印,跟老李家窗台上的一模一样。瓦碴子都被抓碎了,可见那爪子有多硬。
这一下,大伙都知道,这东西是越来越大胆了,都敢落在房檐上盯梢了,指不定哪天就敢破门进来。
队长急得满嘴起泡,饭都吃不下,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,家家户户提心吊胆的,地都没法安心种,大人孩子都熬得脱了形。他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凑在队部商量,闷头抽了半袋烟,问有没有啥法子能把这东西赶走。
刘老太太坐在炕沿上,拄着拐棍说:“这东西是横死的人怨气结的,寻常法子赶不走。它怕火、怕响,可也只是怕,伤不着它根儿。除非能找到它的老巢,连窝端了,不然它总得来,偷不到孩子不会罢休。”
大伙都犯愁,这东西白天藏着,晚上才出来,深山老林那么大,山连山、林连林的,上哪儿找它老巢去?这不跟大海捞针似的吗。
这时候,屯里的老猎户张炮说话了。张炮那时候五十多岁,脸膛黑红,满脸褶子,手背上全是疤。年轻时候天天上山打猎,枪法准,啥野物都打过,黑瞎子、山豹子都栽在他手里,胆子特别大。后来禁猎了,他就偶尔上山采点药材,套个兔子啥的。他蹲在门槛子上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,半天说了一句:“这东西既然是鸟样,肯定有窝。前几天老周家那回,它被镰刀砍了一下,受了伤,飞不远。我带几个人,顺着血迹和羽毛找,肯定能摸着它窝。”
大伙都劝他别去,说这东西邪性,万一出点啥事犯不上,屯里不能少了他这个好猎手。张炮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,火星子溅了一地:“邪性咋了?它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,还能惯着它?再不收拾它,屯里孩子都得被它叼光。我打了一辈子猎,啥凶的野物没见过?我就不信,它还能比黑瞎子、山豹子还难打?扁毛畜生而已。”
队长寻思了半天,也确实没别的法子,总不能等着它天天来偷孩子。就同意了,挑了四个胆子大、身子壮的小伙子,你爷也在里面,还有大强、建军、卫国,五个人,都带上土枪、砍刀,又准备了一捆松明子、几挂鞭炮,还有不少干草枯树枝。张炮说,这东西怕火,真遇上了,用火攻最管用,比土枪好使。
当天晚上,五个人都在队部歇着,养精蓄锐,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鸡刚叫头遍,就出发了。顺着老周家房后的痕迹,往西大山走。西大山是屯西边最大的一片山,林深树密,平时很少有人往深处去,都说里面有狼有黑瞎子,只有张炮这样的老猎手才敢往里钻。
一开始还有山路,是以前砍柴的人踩出来的,越往山里走,路越窄,后来干脆就没路了,全是齐腰高的灌木丛和乱石头。树越来越密,参天的杨树、柞树、桦树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大白天林子里都发暗,凉丝丝的,跟秋天似的。脚底下全是烂树叶和腐殖土,踩上去软乎乎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,沾得鞋上全是黑泥。
林子里静得吓人,连平时叽叽喳喳的山雀、啄木鸟都没了声,就听见他们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,还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。偶尔有几声乌鸦叫,“呱——呱——”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那鸟滴的血断断续续的,暗红色,落在草叶上、石头上、树干上,特别显眼,像一条线,领着他们往山里走。一开始是星星点点的血点,越往深处走,血迹越密,羽毛也多了起来,灰黑色的,散落在草丛里。
走了大概三四里地,大强有点扛不住了,喘着粗气,小声说:“炮叔,要不咱回去吧?这地方太阴森了,连个虫鸣都没有,邪乎得很。”
张炮回头瞪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瞧你那点出息!还没见着东西呢就怂了?咱五个人五条枪,还干不过一个扁毛畜生?丢不丢人!往前看,血迹还新鲜着呢,它就在前面不远了。”
大强脸一红,不敢说话了,攥着枪的手却越攥越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你爷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砍刀,后背也有点发紧。林子里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,黏糊糊的,甩都甩不掉。
又走了半个多时辰,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一股味儿飘了过来。
腥乎乎的,混着点奶味和腐臭味,还有点烧焦羽毛的味儿,特别冲,熏得人直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
张炮停下脚步,抽了抽鼻子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抬手示意大伙停下:“就在附近了,大伙小心点,把家伙都攥紧了,松明子准备好,听我号令。”
几个人都屏住呼吸,点点头,把土枪端起来,子弹上膛,另一只手攥着松明子,随时准备点。张炮走在最前面,端着枪,猫着腰,顺着味儿慢慢往前摸。拨开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,前面出现一面陡崖,崖壁中间有个山洞,洞口不大,也就一人多高,被藤条和树枝挡着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,跟天然的掩护似的。
洞口底下的地上,散落着一堆东西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有小孩的虎头鞋、红肚兜、银镯子、长命锁,还有各式各样的碎布片子,都是小孩衣裳上的,红的绿的蓝的,啥花色都有。地上还有不少白花花的小骨头,细细小小的,有手指头那么粗,有的是小胳膊小腿,有的是小小的头骨,都被啃得干干净净,泛着惨白的光,扔得满地都是。骨头缝里还长着野草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几个人当时脸就白了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大强当场就干呕了两声,赶紧捂住嘴。这得害了多少孩子,才能攒下这么多骨头?十个?二十个?数都数不清。合着这东西不是第一次来,不知道在这山里待了多少年,祸害了多少人家的孩子。
张炮的脸也铁青,咬着牙,腮帮子都鼓起来了,低声骂了一句:“造孽的东西,今天非扒了它的皮不可。”
他示意大伙把松明子点着,鞭炮拿在手里,他自己端着土枪,走在最前面,慢慢拨开挡在洞口的藤条。藤条上还挂着小孩的碎衣裳,一碰就掉下来,轻飘飘的。
火光一照进洞里,里面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山洞不深,但是特别宽敞,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、鸡毛、鸭毛,还有不少小孩的棉衣、棉被,堆得老高,像个巨大的窝,软乎乎的。最里面的干草堆上,蹲着那只大鸟。
它比那晚建军他们看见的还要大,翅膀半展开着,灰黑色的羽毛支棱着,左边翅膀底下有一道伤口,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,把旁边的羽毛都打湿了。它的身子是鸟的身子,却长着人的胳膊,胳膊上也长着羽毛,手上长着尖利的爪子,指甲又长又黑,泛着寒光。
它的脑袋完完全全是个女人的样子,长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沾着草屑和血污。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。眼睛又大又圆,全是黑的,没有眼白,正盯着洞口的人,眼神里没有一点情绪,冷冰冰的,像两汪深潭。它的鼻子小小的,嘴唇是紫红色的,嘴角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啥。
它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,闭着眼睛,小脸发青,一动不动,正是老周家差点被叼走的那个孩子?不对,老周家的孩子没丢,那这个孩子,估计是前几天哪个屯丢的。它正低着头,用嘴轻轻蹭婴儿的脸蛋,动作特别轻,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,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,软乎乎的,跟婴儿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它的窝边,还摆着几朵刚摘的小野花,黄的紫的,还没蔫,几个光滑的小石子,圆溜溜的,还有个碎布缝的小布偶,歪歪扭扭的,眼睛是用黑炭画的,像是给孩子准备的玩具。
听见洞口的动静,它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道红光,凶光毕露。它把怀里的婴儿往身子底下护了护,翅膀张开一点,摆出攻击的姿势,嘴一张,又发出细细的婴儿哭声,跟真的小孩哭一模一样,听得人心里揪得慌,下意识就想过去抱孩子。
“别听它的!是迷魂声!”张炮大喊一声,率先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土枪的铁砂铺天盖地打过去,正打在它的翅膀上。羽毛乱飞,黑红色的血溅了一地,洒在干草上,浸出深色的印子。那鸟疼得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那声音又尖又细,不像鸟叫也不像人叫,刺得人耳朵嗡嗡直响,洞壁上的碎石子都哗哗往下掉,震得人脑袋疼。
它扔下怀里的孩子,猛地扑了过来。翅膀一扇,带着一股腥风,吹得最前面的松明子都灭了两根,洞里一下子暗了大半。它的爪子伸出来,尖尖的指甲直奔张炮的脸,带着风声,快得像闪电。
张炮反应快,往旁边一滚,爪子擦着他肩膀过去,把他的棉袄都撕开了一道大口子,棉花都飞出来了,几道血印子立刻冒了出来,火辣辣地疼。
“快开枪!”你爷大喊一声,举着土枪对着它的身子就打。另外几个小伙子也反应过来,砰砰几枪,铁砂打在它身上,羽毛和血溅得到处都是,洞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。
可那东西跟不知道疼似的,中了好几枪也不退,反而更凶了。它嘶叫着,张着嘴,露出嘴里细细尖尖的牙,跟锯齿似的,密密麻麻的,往人身上扑。有个小伙子躲闪不及,被它爪子划了胳膊一下,当时就血肉模糊,五道深沟,疼得嗷一嗓子,差点栽倒,枪都掉在了地上。
建军被它翅膀一扫,整个人都飞了出去,撞在洞壁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你爷拎着砍刀冲上去,照着它的腿就砍,砍刀砍在上面,“当”的一声,跟砍在硬木头上似的,震得手都麻了,只砍开一道小口子,流出黑红色的血。
“用火!烧它!它怕火!”张炮爬起来,抓起地上的松明子,点着了就往它身上扔。
几个人都反应过来,纷纷把点着的松明子、干草往它身上扔,还有人点着了鞭炮,往它那边扔,噼里啪啦乱响。火把沾在它的羽毛上,呼的一下就着了,蓝色的火苗子窜得老高,瞬间就把它裹住了,整个山洞都被火光照亮了。
那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声音都劈了,在洞里乱撞,翅膀扑棱得干草乱飞,撞得洞壁咚咚响,碎石子哗哗往下掉。它撞了半天,声音越来越弱,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倒在干草堆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身上的火还在烧,滋滋作响,羽毛烧焦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山洞,熏得人直咳嗽。
火光里,它的身子被烧得蜷缩起来,羽毛都烧没了,露出底下半人半鸟的皮肉,焦黑一片,看着格外恶心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死死地盯着洞顶,黑瞳仁里还映着火光,到死都没闭上。
几个人喘着粗气,靠在洞壁上,半天没缓过劲。大强蹲在地上,哇的一声就吐了,把早上吃的窝头都吐出来了,还在反酸水。建军扶着墙站起来,后背撞得青一块紫一块的,疼得直咧嘴。
缓了半天,大伙才敢上前。张炮用棍子拨了拨那东西的尸体,确认它真死了,才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背都湿透了。
洞里的景象惨不忍睹。那东西身子底下,还压着好几个婴儿的尸体,有的已经干了,成了干尸,有的还新鲜点,都小小的,皱巴巴的,脖子上都有两个细细的牙印,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。角落里堆着一大堆小骨头,码得整整齐齐的,头骨、肋骨、小胳膊小腿,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,看得人头皮发麻,心里堵得慌。
窝边的小野花还没蔫,带着点露水,小石子光溜溜的,那个碎布做的小布偶,还咧着歪歪扭扭的嘴,看着特别讽刺。它好像真的把这些偷来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养,给它们准备玩具,准备花,可它是个怪物,养不活孩子,最后都吸了血、啃了肉,骨头攒在窝里,也不知道是留着想干啥。
张炮叹了口气,声音都哑了:“也是个苦命的,生孩子死了,怨气不散,成了这副鬼样子。可再苦命,也不能害别人家孩子啊,谁家孩子不是爹妈心头肉。”
大伙找了些干草和枯树枝,堆在尸体和那些孩子的尸骨上,又倒了点带来的煤油,点了一把大火。火烧得特别旺,浓烟从洞口冒出来,黑糊糊的,直冲云霄,几里地外都能看见。烧了快一个时辰才慢慢灭了,洞里都烧得焦黑,啥都没剩下。
临走的时候,张炮又搬了几块大石头,把洞口堵死了,严严实实的,怕再有啥东西进去,也怕这东西再出来。
下山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,夕阳把山影子拉得老长。几个人都没说话,脚步沉甸甸的,心里堵得慌。虽然打死了那东西,可那些没了的孩子,也回不来了。
回到屯里,大伙都在村口等着呢,老老少少站了一片,都踮着脚往西边看。听说把那东西打死了,都松了口气,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。可有几户人家当场就哭了,老王媳妇知道孩子肯定没了,当时就哭晕过去,被人抬回了家。大伙都跟着难受,却也不知道咋劝,只能叹口气,说好歹罪魁祸首死了,孩子也能安息了。
后来有人说,这抱子鸟,就是前几年死在屯西头乱葬岗的那个外乡女人变的。那女人挺着大肚子来讨饭,穿得破破烂烂的,走到屯西头就要生了,难产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屯里人好心,凑了点钱,买了口薄棺材,把她埋在乱葬岗了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。估计是死的时候不甘心,惦记着没出世的孩子,怨气不散,才化成了这东西,专偷别人家的孩子,想当成自己的养。
从那以后,屯里就再也没丢过孩子。那片西大山,屯里人很少往深处去,尤其是晚上,都说还能听见细细的婴儿哭声,也不知道是风声,还是啥别的。老辈人还传下规矩,太阳落山前,必须把小孩的衣裳收进屋,不能在外头过夜。晚上听见外面有小孩哭,别随便应声,更别往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