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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半个月,又出事儿了。这回不是在场院,是在道上。
屯里有个赶车的老李,就是赶队里那挂胶皮轱辘大车的,常去公社拉货,有时候回来晚,赶夜路是常事儿。老李胆子也大,走夜路从来不怕,还常说“走的路多了,啥邪祟都不敢沾”。
出事那天,老李去公社拉化肥,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了。拉着满满一车化肥,骡子走得慢,走到甸子边上那条土路的时候,都快二更天了。
那天有月亮,道上看得清。老李坐在车辕上,甩着鞭子,嘴里哼着二人转,正走着呢,就看见前面道边站着个人。
黑糊糊的一个人影,个子不高,佝偻着腰,背对着道,像是在那儿站着等人。
老李一开始以为是屯里的人,就喊了一嗓子:“谁在那儿啊?要不要捎一段?”
那人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老李纳闷,又喊了一声,那人还是不动。骡子这时候却不愿意走了,耳朵往后背,蹄子刨着地,呼哧呼哧喘粗气,一个劲儿地往后退。
老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这骡子跟了他好几年,性子稳,从来没这样过。他攥紧鞭子,往那人那边瞅。
月光底下,就看见那人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,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,颜色发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他的头发也没几根,头皮都露着,一块一块的,也是焦的。
老李心里有点发毛,可还是壮着胆子,吆喝了骡子一声,赶着车往前走。他想着,不管是人是鬼,我不惹他,走我的路就是了。
车慢慢走到那人跟前,老李低着头,不敢往那边看。就在车错过去的一刹那,那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大哥……有水吗?给我一口……”
老李的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这声音,跟老周他们说的一模一样,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像是嗓子被烧烂了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说话,攥着鞭子的手都僵了,一个劲儿地催骡子快走。可骡子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,怎么打都不走,四条腿直哆嗦。
那人又说话了,比刚才更近了:“我渴……给口水喝……”
老李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身后扑过来,烤得后脖子疼,还有一股子焦糊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回头。
这一回头,差点没把他魂吓飞了。
那人就贴在车帮上,脸几乎凑到他跟前。
那张脸,根本就没法看。半边脸都烧没了,皮肉焦黑地翻着,露着白森森的牙床和颧骨,一只眼珠子凸出来,挂在眼眶外面,另一只眼就是个黑窟窿。鼻子也烧没了,就两个黑洞,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热气。嘴唇都烧没了,牙齿露在外面,一张一合的,往外飘着火星子。
他的手搭在车帮上,车帮是木头的,被他手搭着的地方,已经开始发黑冒烟了。
老李吓得嗷一嗓子,扬起鞭子就抽。鞭子抽在那人身上,就跟抽在石头上似的,“啪”的一声,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是直勾勾地瞅着他,嘴里反复念叨:“水……渴……”
骡子被这声喊惊着了,嘶鸣一声,猛地往前窜。大车一下子就颠起来,老李没坐稳,差点从车上栽下去。他死死攥着车辕,回头再看,那人还站在原地,黑糊糊的一团,目送着他们走远。
老李赶着车,一路狂奔回屯,进了屯子腿都软了,从车上滚下来,爬着回的家。到家就发烧,说胡话,嘴里一个劲儿喊“别找我,我没水”,躺了三天才起来。
这一下,屯里人更害怕了。原先以为烧点纸就没事了,结果这东西还敢在路上拦人了。这下没人敢走夜路了,太阳一落山,家家户户都插门闭窗,连狗都不敢叫。
队长又去找张老头,张老头皱着眉头说:“不对啊,按说送了东西就该安生了。是不是有人冲撞他了?”
大伙就互相问,谁去过甸子那边,谁碰过那坟头。问来问去,问出来了。屯里有个半大孩子,叫小军,十三四岁,淘得没边,前几天跟几个小伙伴去甸子边上掏鸟窝,踩着那坟头爬土岗子了,还往坟上撒尿来着。
队长一听就气坏了,找到小军家,把他爹骂了一顿。小军爹也害怕,拎着小军就去张老头那儿,问咋办。
张老头叹口气说:“这东西本来就凶,被小孩这么一冲撞,火气更旺了。光烧纸怕是不行了。”
大伙就问还有啥办法,张老头说:“他是烧死的,最怕冷,也最缺火。他找水是因为身上火烧得慌,内里干。你们啊,给他在坟边搭个小窝棚,里面多放点干草柴火,再放个瓦罐,天天往瓦罐里添水。就跟他说,知道他冷,给他搭了窝棚,有水有柴,让他就在窝棚里待着,别往屯里去,也别拦路。”
那时候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按张老头说的办。队里出工,找了几个人,去坟边搭了个小小的马架子窝棚,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,又放了好几捆柴火,摆了个黑瓦罐,倒满了凉水。
搭窝棚那天,老周也去了。他说搭窝棚的时候,就感觉身边热烘烘的,像是有人站在旁边看着。他也不敢回头,一边干活一边念叨:“给你搭个窝,你就在这儿待着,有水有柴,别出去吓人了。”
搭完之后,头几天还行,没出啥事儿。老李也敢赶车出门了,就是再也不敢走夜路,天不黑就往回赶。
可没过多久,又不对了。
先是窝棚里的柴火,天天少,头天放进去一捆,第二天就没了,像是被烧了似的,可窝棚好好的,一点着火的痕迹都没有。瓦罐里的水也天天干,倒满了,转天就空了,罐底还发烫。
再后来,就有人看见,半夜里甸子边上有个火团,飘来飘去的,一会儿在窝棚那儿,一会儿又往场院方向飘。
有天晚上,屯里有个妇女,孩子半夜发烧,她急着去村医家拿药,出门急,忘了这茬儿。走到屯口,就看见西边甸子那边,有个黑乎乎的人影,浑身冒着火星子,正往屯子这边走。
那妇女吓得转身就跑,药也不敢拿了,跑回家把门插死,捂着孩子在被窝里哆嗦。
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越来越往屯子边上靠了。有时候半夜,屯边上的人家,能听见外面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,还有那沙哑的咳嗽声。有好几家的窗户台上,都发现过焦黑的手印,跟老周场院房那个一模一样。
屯里人心惶惶的,天一黑就不敢点灯,生怕把那东西招过来。队里也愁,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,总不能天天不出门吧。
这时候有人说,要不找公社的民兵来吧,带枪,一枪崩了他。张老头听见直摆手,说:“那是阴人,枪打不着,反而容易把他惹急了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又有人说,要不找邻屯的大仙来吧,给看看。张老头说:“咱屯子从来没整过那套,再说了,真大仙哪那么好找,万一来个骗吃骗喝的,再把事儿闹大了。”
商量来商量去,也没个好办法。最后还是老周站出来了,说:“这事儿因我而起,当初烧荒是我领头的,人没救出来也是我心里的疙瘩。我去跟他说说,他要是真有啥要求,只要不过分,我们都满足他。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。”
大伙都劝他别去,太危险。老周说:“他要是想害我,早就害了,场院那回他就能动手。我看他就是死得憋屈,没人管没人问的。我去跟他唠唠,都是苦命人,没啥说不通的。”
奶奶停了停,又磕了磕烟灰。外屋爷爷搓麻绳的声音停了,传来倒水的声响,接着是爷爷咳嗽的声音。我听得入神,手心里都是汗,小声问:“奶,老周去了吗?他、他没出事吧?”
“去了,咋没去。”奶奶说,“你爷那时候还跟他一起去的呢。”
我一愣:“我爷也去了?”
“嗯,”奶奶点点头,“你爷那时候年轻,胆子也大,说不能让老周一个人去,多个人有个照应。还有大刚和建国,也非要跟着去,说上次欠了老周的,这回得一起去。”
四个人选了个月圆的晚上,吃过晚饭就去了。带了马灯,带了水和干粮,还带了两捆柴火。老周说,既然他缺柴,就多给他带点。
到了窝棚那儿,约莫着二更天了。甸子上风大,吹得草哗哗响,窝棚被风吹得晃悠。四个人站在窝棚门口,老周把柴火放在门口,又把水倒满瓦罐,然后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“这位兄弟,我知道你能听见。我是老周,当初烧荒领头的那个。”
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。
老周接着说:“那天的事儿,是我们不对,没查清甸子里有人就点火,害了你性命。这些日子你闹腾,我们也都理解,你死得冤,心里憋屈。可屯里都是老百姓,家家户户有老有小,你这么天天吓唬人,大伙都没法过日子了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大刚和建国站在后面,手都攥着棒子,紧张得直咽唾沫。你爷站在老周边上,手里攥着个手电筒,眼睛四处瞅着。
老周又说:“我们给你搭了窝棚,送了柴送了水,也给你烧过纸。你要是缺啥,你就说,能办到的我们肯定办。只求你别往屯里去了,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。都是苦命人,何苦互相为难呢。”
话音刚落,窝棚里的温度,一下子就升上来了。
明明是秋夜,风凉飕飕的,可四个人就感觉,像是站在火堆边上似的,烤得脸疼。一股焦糊味慢慢散开,比之前哪次都浓。
你爷当时就把手电筒拧亮了,往窝棚里照。
灯光照进去,就看见窝棚最里面的干草上,坐着个人。
就是那个烧死的外乡人。
他佝偻着身子,坐在干草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,皮肉焦黑,好多地方都裂着口子,往外冒着淡淡的火星子。他的头发都烧没了,头皮一块一块的,露着骨头。
他听见动静,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,在手电筒的光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半边脸都烧没了,五官都挪了位,凸出来的眼珠子挂在脸上,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们,像是在看,又像是没看。
大刚和建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坐地上。你爷也攥紧了手电筒,手心都是汗,可没往后退。老周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人,也没说话。
那人看了他们半天,才慢慢张开嘴,声音沙哑得厉害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……冷……”
就三个字,说得特别费劲,每个字都像是从烧干的嗓子里挤出来的。
老周说:“冷我们给你送柴火,给你搭窝棚,你要是不够,我们天天给你送。你别往屯里去,行不行?”
那人摇了摇头,动作特别慢,脖子像是僵住了似的。他又说:“我……回不去家……”
老周问:“你家在哪儿?我们给你捎信去,让你家人来接你。”
那人又不说话了,低着头,像是在想。半天,才又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焦糊糊的:“忘了……家在哪儿……忘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出手,指着老周:“我……就想找口水……找个暖和地方……我没害过人……”
他的手伸过来,带着一股热气,指尖上的火星子飘下来,落在地上,把草都烧着了一小片。
老周没躲,看着他说:“我知道你没害过人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我们常来看你,给你送水送柴。你就在这窝棚里待着,别出去了,外面冷,还容易吓着人。”
那人盯着老周看了好久,慢慢把手缩了回去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的身影就慢慢淡了,像是烟一样,散在了窝棚里。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,焦糊味也渐渐散了。
四个人站在那儿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大刚和建国腿都软了,扶着窝棚架子才能站住。你爷说,那时候他后背上的汗,把棉袄都湿透了。
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真的不往屯里来了。也不在路上拦人了。
老周说到做到,每隔个三五天,就去窝棚那儿一趟,送捆柴火,给瓦罐添满水,有时候带个饼子,放在窝棚门口。每次去,都跟他说几句话,唠唠屯里的事儿,说说庄稼长势。
说也怪,老周每次去,带的柴火和水,转天就没了。饼子也没了,连点渣都不剩。
就这么过了一冬天。
转过年来开春,雪化了,甸子上的草又绿了。有天老周又去送水,到了窝棚那儿,就看见窝棚塌了,像是被火烧过似的,都成灰了。那个瓦罐也碎了,裂成了好几瓣。
老周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以为他又走了,又要出去闹腾。
可等了好几天,屯里啥事儿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。晚上也听不见咳嗽声,也没有焦手印了。
老周又去坟头那儿看,坟头好好的,跟前没啥两样。他又烧了点纸,念叨了几句,也没啥反应。
后来张老头说,兴许是他怨气散了,火气也消了,又有人给他送吃送喝,攒够了盘缠,上路投胎去了。也兴许是想起家在哪儿了,自己找回家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