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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晃来晃去,脚在炕沿上耷拉着蹭来蹭去,嘴里一个劲儿地磨:“奶,你就给我讲一个呗,就讲一个,我保证听完就睡觉,绝不闹腾。”
奶奶手里攥着烟袋锅子,往炕沿上的铜烟笸箩里磕了磕烟灰,斜眼瞅我:“小崽子白天疯跑一天,这晩上精神头还这么足?听啥听,那些老事儿有啥好听的,吓着你再哭叽尿嚎的。”
“我才不哭呢!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,伸手去够烟笸箩里的洋火,被奶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,“别动洋火,小心烧着你。”
“那你给我讲故事我就不动。”我趁机耍赖,往她怀里一钻,鼻子里闻着她身上的烟叶子味和皂角味,暖乎乎的,“就讲西边甸子的事儿呗,我听二柱子说那边以前出过事儿,他奶不告诉他。”
奶奶的手顿了顿,又捏起一撮烟叶子按进烟袋锅,划根洋火点着,深吸一口,烟圈慢悠悠从鼻子里冒出来,在煤油灯的光里打了个转。外屋传来爷爷搓麻绳的声响,哗啦哗啦的,伴着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呜声。
“那事儿啊……”奶奶慢悠悠开口,声音压得低了点,“说起来可有年头了,还是生产队那时候的事儿,你爷那时候还当记工员呢。”
我赶紧把身子坐直,手攥着炕席的边儿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奶奶。
那时候刚入秋,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队里就张罗着烧荒。西边那片大荒甸子,年年都得烧一回,烧完的草灰肥地,来年开春种豆子长得旺。烧荒这活儿都是队里的壮劳力去,领头的是老周,就是以前看场院那个周老头,那时候还年轻,四十来岁,胆子大,干啥都往前冲。
烧荒选的是个无风天,头天晚上队里就通知了,家家户户都看好自家孩子,不许往甸子边去。那天吃过早饭,十几个人扛着铁锹、打火把就去了,从甸子南边点的火,顺着往北边烧,人都跟着火头走,一边走一边打防火道,怕火窜到边上的林子里。
烧到快晌午的时候,火头到了甸子中间那片柳毛丛边上。那地方洼,草长得密,还有几棵老柳树,平时没人往那边去,草棵子深的地方能没过人腰。老周当时就说,这片得小心点,别把柳树引着了,正说着呢,就听见柳毛丛里隐隐约约有喊声。
一开始大伙都以为是风声,没当回事,那火呼呼响,风声裹着火声,啥动静都听不真切。可那喊声越来越清楚,是个男人的声儿,哑着嗓子喊“救命”,一声比一声弱。
老周当时脸就变了,喊了声“坏了,里面有人!”,抄起铁锹就往火里冲。边上的人赶紧拉他,说火这么大进去就是送死,可老周那脾气上来了,说啥也要救,几个人拦不住,就跟着他一起扑火,想开出一条道来。
可那草干得厉害,见火就着,风虽然不大,但架不住草密,火窜得比人跑的还快。等他们好不容易扑开一条小缝往里瞅的时候,那喊声已经没了。就看见柳毛丛中间有个破草窝棚,已经烧塌架了,黑乎乎的一团,也分不清是草还是人,冒着黑烟,一股子焦糊味,闻着直恶心。
大伙都傻了,谁也不知道这草甸子里还藏着人。那时候逃荒的多,常有外乡人路过,有的找不着活干,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搭个窝棚住,挖点野菜打点野物凑合着。可谁也没想到这人能躲在甸子深处,烧荒也没提前出来。
等火慢慢灭了,大伙过去扒拉,就扒出来一具焦黑的尸首,缩成一小团,都烧得不成人形了,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,也分不清多大岁数,啥长相。边上有个破瓦罐,还有半块糠饼子,都烧得发硬了。
队里派人去公社报了信,公社来人看了看,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哪的人,就说是个盲流,死了也就死了。当天下午,队里找了几个人,就在甸子北边的土岗子上挖了个坑,用破席子卷吧卷吧就埋了,连个棺材都没有,更别说碑了,就堆了个小土包。
那时候大伙都觉得,就是个外乡人,死了也就死了,埋了就完事了,谁也没往心里去。老周心里不得劲,总说要是早点听见动静就好了,还偷偷去土包那烧了两张黄纸,念叨了几句。
谁知道,这事儿才刚开头。
头一个出事儿的就是老周。那时候他看场院,场院就在甸子边上,离埋人的那个土岗子二里地不到。场院边上有个小土房,看场院的就住那儿,夜里得起来转几圈,怕有人偷粮食,也怕牲口进去祸害。
出事那天是头七,老周晚上在场院房里就着咸菜喝了两盅小酒,约莫着二更天了,就披上棉袄出去转。那天有月亮,不算太黑,场院里的麦秸垛、苞米棒子堆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转着转着,老周就听见麦秸垛那边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扒拉柴火。他以为是村里的半大孩子偷柴火,就喊了一声:“谁在那儿!”
那动静一下子就停了。
老周拿着马灯往那边照,灯光晃过去,啥也没有,麦秸垛好好的,连个豁口都没有。他嘟囔了一句“听错了”,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两步,身后又传来那动静,比刚才还响,像是有人在麦秸垛上蹭,沙沙的。
老周心里有点发毛,他在这看了好几年场院,从来没遇见过这事儿。他攥紧手里的铁锹,猛地一回头,马灯举得高高的。
还是没人。
可这回他看清了,麦秸垛中间,有一块地方发黑,像是被火燎过似的,还冒着点淡淡的白烟。那烟不是柴火烟的黄颜色,是发灰的,飘得特别慢,闻着有股子焦糊味,跟那天烧死人的味儿一模一样。
老周当时后背就凉了。他壮着胆子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发黑的地方,烫手,真的是烧过的,可周围连个火星子都没有,也没人点火,好好的麦秸垛怎么自己就燎了一块?
他站在那儿琢磨半天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,只当是白天太阳晒得太足,柴火自燃了。他找了点湿土压在上面,又围着麦秸垛转了两圈,确定没火星了,才回屋。
进屋刚坐下,还没等端起茶缸,就听见外面有咳嗽声。
不是正常人的咳嗽,是那种嗓子里像堵了东西,又干又哑,呼哧呼哧的,咳得特别费劲,像是嗓子被烧坏了似的。
老周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
场院就他一个人,门是插着的,院子的栅栏门也锁了,谁能进来?
他抓起墙上挂着的镰刀,贴着门缝往外瞅。月光底下,院子里空空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可那咳嗽声就在耳边,一声接一声,像是就站在窗户根底下。
紧接着,就听见“啪嗒”一声,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窗户纸。
老周吓得一哆嗦,马灯的火苗子都晃了晃。他屏住呼吸,就看见窗户纸上,慢慢映上来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不高,有点佝偻,头圆圆的,像是没长头发,一只手抬着,正贴在窗户纸上。那手的影子特别怪,手指头分不清个数,团成一团,像是粘在一起了似的。
老周攥着镰刀的手都出汗了,他咬了咬牙,猛地大喝一声:“谁!再不走我砍你了!”
他这一嗓子喊得特别响,自己耳朵都嗡嗡的。喊完之后,外面的咳嗽声停了,窗户上的影子也慢慢淡了下去。
老周不敢开门,就举着马灯在屋里守着,一直守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才敢开门出去。
出去一看,窗户纸上啥也没有,地上也干干净净。可走到窗户根底下,他脚底下一滑,低头一看,窗台下的土面上,有个脚印。
那脚印不是踩出来的,是烫出来的。土都焦了,发黑,硬邦邦的,形状像个光脚的脚印,脚趾头都粘在一起,短短的,往里缩着。
老周当时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昨天是头七,那个烧死的外乡人,回来了。
奶奶说到这儿,烟袋锅子灭了,她又划根洋火点上,火苗子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我往她身边凑了凑,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,小声问:“奶,那、那后来呢?他还来吗?”
奶奶吐了口烟,拍了拍我的手:“哪能那么容易就走啊,横死的人,又是烧死的,身上火气重,怨气也重,哪能说消停就消停。”
老周第二天一早就回屯里了,跟队里队长说了这事儿。队长一开始还不信,说老周是喝酒喝多了看花眼了,哪有什么鬼啊神的。可架不住老周说的有鼻子有眼,还有窗台下那个焦脚印,队里好几个人都去看了,确实是烫出来的,谁也说不明白是咋回事。
队长就说,可能是那外乡人死得憋屈,没人给送钱,就回来闹腾。让老周晚上别去场院住了,换个人去。可换谁谁都不愿意去啊,谁也不想沾这晦气事儿。最后没办法,队长就找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,陪着老周一起去,三个人作伴,总比一个人强。
那两个小伙子,一个叫大刚,一个叫建国,都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,天不怕地不怕,说啥“不就是个烧死的吗,真来了我们俩揍他”。老周劝他们别大意,俩人还不当回事。
当天晚上,三个人就去了场院房。带了两盏马灯,还有几根粗棒子,又搬了半袋沙子放在门口,以防着火。
头半夜啥事儿没有,三个人坐在炕上唠嗑,吃着炒瓜子,喝着热水,大刚和建国还笑话老周胆子小。老周也不反驳,就吧嗒吧嗒抽烟,眼睛时不时往窗户那边瞟。
到了后半夜,约莫着三更天了,外面起风了,呜呜的,刮得场院的柴火垛哗哗响。大刚和建国都有点困了,打哈欠,说“哪有啥东西啊,周叔你就是想多了”。
话音刚落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是栅栏门的声音。
三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。老周“嘘”了一声,示意他俩别出声。屋里的马灯都拧小了光,黑乎乎的,就听见那栅栏门慢慢被推开的声音,还有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特别沉,拖拖拉拉的,像是脚抬不起来,蹭着地面走,一步一顿的。走一步,就听见“滋啦”一声,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土里的声音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直走到窗户根底下,停住了。
屋里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。大刚和建国脸都白了,紧紧攥着手里的棒子,眼睛瞪得溜圆瞅着窗户。
就听见外面那人,又开始咳嗽了。
呼哧、呼哧,嗓子里像拉风箱似的,带着烧干了的杂音,咳一下,停一下,像是喘不上气来。
紧接着,窗户纸又热了起来。隔着一层纸,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屋里扑,烤得人脸疼。
建国沉不住气了,小声说:“啥玩意儿啊,这么热?”
老周赶紧摆手,不让他说话。可已经晚了,外面的咳嗽声停了。
然后,就听见一个声音,沙哑得厉害,像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,一字一顿地说:“水……给我点水……”
那声音特别慢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,听得人牙根子发酸。
大刚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棒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外面的声音顿了顿,然后,一只手,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。
我听到这儿,猛地往奶奶怀里一缩,捂住了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看:“奶……手、手啥样啊?”
奶奶叹口气,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脚往被窝里塞了塞:“啥样?烧得都没人样了呗。”
那手根本就看不出是手。皮肉都焦了,黑糊糊的,手指头粘在一起,像是融化了又凝固住,指甲都烧没了,露着里头发黑的骨头。皮肤上裂着一道道的口子,往外冒着火星子,一伸进来,屋里瞬间就弥漫开一股子烧皮肉的焦糊味,熏得人直恶心。
那手在窗户台上摸索着,碰到啥啥就冒烟。窗台上放着个粗瓷大碗,是老周晚上喝水用的,那手一碰到碗沿,“滋啦”一声,瓷碗都烫裂了一道缝。
建国吓得嗷一嗓子,抄起棒子就往那手上砸。棒子砸上去,就跟砸在石头上似的,“梆”的一声,那手一点反应都没有,还在那儿摸索。
老周到底是年纪大,稳得住,他抓起炕上的酒壶,拧开盖,照着那手就泼了过去。
酒是六十度的烧刀子,一泼上去,“呼”地一下就着了,蓝色的火苗子顺着那手往上窜。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惨叫,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,刺得人耳朵疼。那手猛地缩了回去,窗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拖拖拉拉地往远处去了。
三个人在屋里缓了半天,才敢点灯。灯一点着,就看见窗户台上黑糊糊一片,都是焦印子,那个粗瓷碗裂成了两半,地上还掉着几块焦黑的皮,像是从那手上掉下来的,还冒着淡淡的烟。
大刚和建国这回是真怕了,说啥也不在这儿待了,连夜就跑回屯里了。老周也待不住,锁上门跟着一起回去了。
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,整个屯子都炸锅了。家家户户都害怕,天一黑就插门,孩子哭都不敢大声哄。队里也着急,这眼看就要收秋了,场院没人看哪行啊,粮食都堆在那儿,真要是着了火,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
队长找了屯里几个老人商量。那时候屯里也没啥会看事儿的,就是老人经历得多,懂点老规矩。有个张老头,七十多了,辈份最高,他说:“这是横死的孤魂野鬼,无家无业的,又死在火里,身上火气不消,就到处找水找柴火。你们当初埋得也潦草,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,他不安生,自然就出来闹腾。”
大伙就问咋办,张老头说:“也没啥好办法,他就是死得冤,缺衣少食的。你们凑点钱,买点黄纸、纸钱,再扎个纸人纸马,糊个小房子,晚上去他坟那儿烧了,再摆点水和干粮,跟他好好说说,让他拿了东西就安生待着,别往屯里来,别吓唬人。”
那时候人都朴实,说凑钱就凑钱,你家出一毛我家出五分,凑了几块钱,托人去公社供销社买了黄纸、香烛,又找了会扎纸活的,糊了个小纸房子,还有纸衣服、纸鞋子。
选了个晚上,队长带着老周和几个社员,拎着东西就去甸子北边的土岗子了。到了那儿,先摆上一碗凉水,几个玉米面饼子,又点上香,把黄纸、纸活都点着了。
老周蹲在坟前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:“这位兄弟,那天烧荒是我们没注意,对不住你。你死在这儿,也回不了家,我们给你送点钱和东西,你拿着,在那边好好过日子。场院那边你就别去了,屯里都是老实人,你也别吓唬他们。缺啥少啥的,你就托个梦,我们再给你送。”
纸烧了半天,才慢慢烧完。那天也怪,一点风都没有,纸灰都在坟头打旋,不往别处飘。烧完之后,几个人又等了一会儿,见没啥动静,就回来了。
还真别说,烧完纸之后,连着七八天,场院都安安静静的,啥事儿都没有。老周又搬回场院房住了,夜里也听不见咳嗽声,也没再看见黑影。屯里人都松了口气,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谁知道,好景不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