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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1章 炕席上的血印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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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指尖抠着炕席上的竹篾子玩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的光搓麻绳。粗麻线在她掌心里拧成紧实的一股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响,一下一下蹭着耳膜。奶奶忽然把麻线往笸箩里一放,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早年屯里新屋的真事,跟炕席底下的血迹有关,你爷爷当年跟着去拆过炕,亲手抠过那浸了血的土坯,回来洗了三遍手,还是闻见一股子腥气,连吃了三天大酱压味。

那时候屯子里刚兴分产到户,年轻人结婚都兴自己盖新房,不用跟老人挤一铺炕。村东头的大春刚娶了媳妇小琴,两口子勤快,攒了两年钱,又跟亲戚凑了点,就在屯子南边的空地上盖了三间土坯房,房前留了菜园子,房后搭了猪圈,日子过得有模有样。盖房的时候处处都省,唯独盘炕舍得用好泥,说炕是家里的根,睡好了身子才硬朗。盘炕那天缺了几十块土坯,现脱来不及,大春就拉着爬犁,去屯子西头那片废宅子那儿拉旧土坯。那废宅子荒了十好几年,土坯墙塌了大半,剩下的土坯都还完整,晒得干硬,拿来盘炕正好,省了不少功夫和钱。

屯里有老人路过看见了,劝大春别用那的土坯,说那宅子邪性,早年死过人。大春年轻气盛,不信邪,说啥邪性不邪性的,不就是几块土坯吗,晒了十几年太阳,啥东西都晒没了。他没听劝,拉了两爬犁旧土坯回来,和新脱的土坯掺在一起,盘了一铺宽大的南北炕,炕面抹得平平整整,晾了三天,铺上领新的芦苇炕席,纹丝合缝,亮堂堂的,看着就舒坦。

两口子搬进新房那天,屯里不少人来随礼,闹洞房闹到后半夜,热热闹闹的,啥异样都没有。大春蹲在炕沿上抽烟,看着新屋子新媳妇,笑得合不拢嘴,说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。谁也没想到,安生日子没过十天,怪事就找上门了。

头一样不对劲的,是小琴先发现的。那天早上她起来叠被,手往炕梢一撑,觉得黏糊糊的,抬手一看,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印子,干了之后发褐,像是血。她以为是昨天杀小鸡溅上去的血点子,也没当回事,拿抹布沾了水擦。擦了两下,表面的印子没了,可抹布一拿开,底下又慢慢渗出来一点红,像是从炕席缝里往外冒。她皱着眉擦了半天,越擦印子越大,细细的血丝顺着竹篾的纹路往四周蔓延,像蜘蛛网似的。

“当家的,你过来看看。”她喊大春,“这炕席上咋有血?擦都擦不掉。”

大春过来瞅了瞅,用指甲刮了刮,印子嵌在竹篾里,刮不掉。他寻思着可能是铺炕席的时候,底下压着啥虫子,压死了渗的血,就说:“没事,估计是潮虫子,晒两天就没了。等过几天掀起来扫扫炕面就行。”

小琴点点头,也没往心里去,叠完被子就去外屋做饭了。

当天晚上,两口子睡下。后半夜的时候,小琴迷迷糊糊觉得后背发凉,像是贴了块冰,凉得刺骨,还黏糊糊的,像是沾了水。她伸手往后背摸了一把,湿乎乎的,带着点腥气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推醒大春,说:“你快点灯,我后背咋湿乎乎的?”

大春睡得正香,被推醒很不耐烦,划了根火柴点着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亮起来,小琴赶紧掀开被子看。褥子平平整整的,啥都没有,干干爽爽的,一点湿痕都没有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,衣裳也是干的,刚才那冰凉黏腻的感觉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
“你是不是做梦了?”大春打了个哈欠,“大半夜的瞎折腾,赶紧睡吧,明天还得下地呢。”

小琴皱着眉,摸了摸炕席,炕席也是干的,只有炕梢那一小块,隐隐有点发暗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心里犯嘀咕,可也说不出啥,只好躺下接着睡。可这一宿,她总觉得炕梢那边凉飕飕的,像是躺着个人,往她这边冒凉气,翻来覆去熬到天亮才眯着。

第二天一早,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炕梢。这一看,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昨天那几点暗红色的印子,今天连成了一小片,巴掌大一块,颜色比昨天深,像是刚渗出来的,还带着点潮气。印子的形状怪怪的,圆圆的,中间深,四周浅,像个人头压在上面的印子。

她赶紧喊大春。大春过来一看,也皱起了眉。他伸手摸了摸,炕席是干的,可那暗红色的印子像是从底下透上来的,渗在竹篾里。他二话不说,掀开炕席的一角,往炕面上看。

炕面是黄泥抹的,干硬平整,扫得干干净净,啥都没有。别说血,连个灰尘印子都没有。

“怪了。”大春嘟囔着,把炕席又铺回去,“兴许是炕席本身的印子,编的时候沾的色,潮了就显出来了。没事,晒两天就好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。那印子闻着有淡淡的腥味,绝对不是竹子的颜色。可炕面好好的,总不能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吧。

又过了两天,那片血迹越来越大,从巴掌大变成了半尺宽,顺着炕席的纹路往炕头蔓延,细细的血丝像红线似的,一道一道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形状也越来越清楚,上窄下宽,像个人躺着的轮廓,头在炕梢,脚往炕头伸,刚好是一个女人的身形大小。

小琴不敢在炕上坐了,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地上,吃饭也在地上吃,说一坐炕上就觉得后背发凉,像有人在后面盯着她。大春也有点发毛,可他是男人,得撑着,就说:“怕啥,大白天的,还能有啥东西。我今天就把炕席掀了,好好擦擦炕面,看看到底咋回事。”

当天下午,他把炕席整个掀了起来,卷着靠在墙上。炕面上干干净净的,黄泥抹的面,平平整整,连个裂缝都没有,一点血色都看不见。小琴拿了笤帚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扫出来点灰尘和草屑,啥都没有。

“奇了怪了。”小琴蹲在地上,“明明看着血从底下渗上来的,咋炕面上啥都没有?”

大春也纳闷,伸手敲了敲炕面,梆梆响,都是实的,没有空的地方。他寻思着可能是炕席的问题,兴许这炕席以前泡过啥东西,受潮就反色。正好供销社新进了一批炕席,他打算明天去买领新的,把这领旧的扔了,换了就没事了。

当天晚上,他俩没铺炕席,直接在炕面上铺了褥子睡觉。寻思着没有炕席,总不能再渗血了吧。

结果后半夜,出事了。

大春睡得沉,忽然被小琴的尖叫声吓醒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煤油灯不知道啥时候灭了,屋里漆黑一片,小琴缩在炕头,浑身哆嗦,带着哭腔喊:“血!有血!流到我手上了!”

大春赶紧划火柴,手抖得厉害,划了三根才划着。火苗一亮,他低头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。

平整的黄泥炕面上,从炕梢的位置,慢慢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,像泉水似的,一点点冒出来,顺着炕面的坡度往炕头流,细细的血流弯弯曲曲,已经流到了小琴的枕头边,沾湿了她的枕巾一角。那血不是鲜红的,是发褐的暗红色,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腥气,混着泥土的霉味,往鼻子里钻。

“妈呀……”小琴吓得哭了出来,往大春怀里钻,“它从土里往外冒……这炕里有东西……”

大春也吓得心突突跳,强作镇定,拿过抹布去擦。抹布一擦,血被抹开了一大片,可擦完没两秒,底下又慢慢渗出来,越渗越多,擦得越快,渗得也越快,像是永远擦不干净。

他扔下抹布,拿起铁锹,对着炕面就要刨。小琴赶紧拉住他:“你干啥?”

“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藏着啥!”大春红着眼,“大不了把炕拆了!我就不信了,还能邪性到哪儿去!”

“别拆啊!”小琴哭着说,“黑灯瞎火的,拆了咱今晚睡哪儿?等天亮再说吧,天亮了找人来看看。”

大春喘着粗气,盯着那片慢慢扩散的血迹,手里的铁锹攥得咯咯响。他也知道半夜拆炕不现实,只好咬着牙,拉着小琴去外屋,在地上铺了点干草和褥子,凑合一宿。

这一宿,俩人都没敢合眼。里屋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,可他俩总觉得里屋有人,像是有个女人在炕上躺着,翻身的时候蹭得炕面沙沙响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俩听见里屋传来细细的一声叹气,很轻,像女人的声音,幽幽的,从门缝里飘出来。小琴吓得捂住嘴,眼泪哗哗往下掉,大春攥着菜刀,死死盯着屋门,一直熬到鸡叫头遍,天大亮了,才敢站起来。

推开里屋门的那一刻,俩人都愣住了。

炕面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血迹都没有,黄泥的本色,平平整整,连昨晚擦过的痕迹都没有。仿佛昨晚那片往外渗的血,只是一场梦。

可枕巾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,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儿,带着淡淡的腥气,提醒着他俩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大春没敢耽误,吃完饭就去找屯里的老周头。老周头快八十了,是屯里岁数最大的,解放前的事都记得清楚,屯里有啥弄不明白的,都去找他问。

老周头坐在炕沿上抽旱烟,听大春结结巴巴把事说完,烟袋锅子停在了嘴边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他问:“你盘炕的土坯,是不是从西头那废宅子拉的?”

大春点点头:“是啊,省点事。那宅子咋了?”

老周头叹了口气,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说:“那宅子,是早年老王的。二十多年前,老王娶了个媳妇,叫啥名没人记得了,就知道是外地逃荒来的,长得挺秀气,不爱说话。结婚第二年,她怀了娃,生的时候难产,大出血,就死在那铺炕上了,连娃也没保住。老王当天就疯了,跑出去再也没回来,那宅子就荒了。女人死的时候,血流了一炕,都渗进土坯里了。后来房子塌了,土坯扔在那儿风吹日晒的,这么多年,大伙都忘了这茬了。”

大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想起那片慢慢渗出来的血迹,想起夜里的叹气声,浑身发凉。

“大爷,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他声音都发颤,“我也不知道啊,早知道我说啥也不能拉那土坯。您给出个主意,咋能让她走?”

老周头沉吟了半天,说:“咱屯子没人会看事,也没那些歪门邪道的法子。她不是恶鬼,就是死得冤,年纪轻轻就没了,连娃也没保住,心里放不下,守着那铺炕不肯走。你把她的土坯拉去盘了新炕,她就跟着过来了,觉得那还是她的地方。”

“那……那把土坯扔了行不行?”

“试试吧。”老周头说,“找个正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把那些旧土坯都扒出来,拉到甸子深处扔了,离屯子远点。再把炕拆了,重新用新土坯盘,盘的时候撒点草木灰,避避晦气。她没了落脚的地方,兴许就走了。”

大春赶紧谢了老周头,回家就找人帮忙。找了四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二十出头,火气旺,你爷爷也在其中。正午时分,太阳毒得晒得人头皮发麻,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。几个人拿着镐头铁锹,进屋就拆炕。

刨开最上面的黄泥层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最底下那层,就是从废宅子拉来的旧土坯,一刨开,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
那些土坯都变了色,本来是黄土的颜色,这会儿都成了暗红色,像是被血浸透了,从里到外都是红的,抠开一块,里面的土也是红褐色的,带着浓重的腥气,熏得人直反胃。土坯缝里,还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细细的,缠在土坯上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。
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有个小伙子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都渗透了……”

大春脸色煞白,站在旁边说不出话。你爷爷后来说,那股腥气特别冲,不是新鲜血的味,是陈年老血的腥臭味,混着霉味,闻着直恶心,他当天中午吃的饭都吐了。

几个人憋着气,把所有旧土坯都刨了出来,装了满满两爬犁。又把炕洞里的碎土都清干净,撒了厚厚一层草木灰,这才歇手。

大春赶着爬犁,把旧土坯拉到西甸子最深处,找了个没人的洼地,全都扔了,连带着那几根头发,也扔在了土坯堆上。扔完之后,他按照老周头说的,对着土坯堆鞠了个躬,说:“大姐,对不住,我不知道是你的东西,惊扰你了。你就在这儿安心待着,别回屯子了,以后逢年过节,我给你烧纸。”

说完,他赶着爬犁就往回走,没敢回头。

当天下午,几个人帮忙,用新脱的土坯重新盘炕,忙到天黑才盘完,炕面抹得平平整整,点上火烘干。大春又去供销社买了领新炕席,寻思着这回总没事了,旧土坯都扔了,新炕新席,她总不能再跟着回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