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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0章 美人图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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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冻梨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。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布纹,“嗤”的一声拉得紧实,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,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生产队那年的真事,跟一幅美人图有关,你爷爷当年跟着去挖过坑埋过画,回来三天没吃下饭,一闭眼就看见画里那女人的眼睛。

那时候屯子里还是生产队,队部旁边有个大仓库,土坯墙,木梁架,堆着历年攒下来的杂物,有老辈传下来的农具,有土改时候收上来的旧家具,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箱子包袱,常年锁着,没人打理,落得厚厚的一层灰。那年秋收完,队里说要清仓库,把没用的东西处理处理,能分的分给社员,不能分的就劈了当柴烧。

清仓库那天,队里去了七八个壮劳力,你爷爷也在,扛着铁锹镐头,跟着保管员老吴头开门。锁头都锈死了,费了半天劲才撬开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阳光从门缝照进去,光柱里飘着密密麻麻的灰尘,屋里暗得很,墙角结着蜘蛛网,地上堆得满满当当。

大伙分头收拾,把农具归到一边,旧桌椅摆到另一边,剩下几个木箱子,都钉得严实,放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,盖着破帆布。老吴头说这都是早年地主家抄上来的东西,放了二三十年了,没人动过,今天打开看看,有能用的就分了,没用的就烧了。

几个人上前掀开帆布,露出三个樟木箱子,木纹都发黑了,铜锁锈成了绿的。用撬棍撬开第一个箱子,里面都是些旧衣裳,绸缎料子,都糟了,一碰就掉渣,还有些首饰盒子,空的,啥都没有。第二个箱子里是些旧书旧账本,纸都黄了,字也模糊了,没啥用。撬开第三个箱子的时候,大伙都愣了一下。

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,虽然后头都蛀了洞,但能看出来当年挺讲究。绒布上面,整整齐齐卷着一幅画,红木画轴,沉甸甸的,轴头雕着花纹,磨得发亮。老吴头伸手把画拿出来,挺沉,比普通的年画重不少。他小心翼翼展开,铺在一张旧桌子上,几个人围过来一看,都吸了口气。

是幅美人图。

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,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,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,腰收得细细的,衬得身姿窈窕。她梳着元宝头,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珠花,手里捏着一把团扇,半挡在胸口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脸是标准的瓜子脸,眉眼弯弯,唇上点着朱红,嘴角噙着点笑意,眼神特别活,你站在左边瞅,她像是看着左边笑,站在右边瞅,她又像是盯着右边看,跟活人似的。

“妈呀,这画画得也太真了,比供销社卖的年画好看百倍。”旁边的年轻后生小声说,伸手想去摸,被老吴头一巴掌拍开了,“别瞎碰,老东西,邪性。”

话虽这么说,可大伙都挪不开眼,围着画瞅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这女人长得真俊,比县城电影海报上的明星都好看;有人说这肯定是地主家的姨太太,长得这么标致;还有人说这画看着有点瘆人,眼睛太活了,跟真的似的。

张会计那天也在,他三十出头,念过初中,是队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,平时就爱摆弄个笔墨纸张,看见这画眼睛都直了。他蹲在桌子跟前,瞅了半天,抬头跟队长说:“队长,这画也没啥用,放仓库里也是糟践了,不如给我吧,我拿回去挂屋里,当个摆设。”

队长寻思着一幅旧画,也不值钱,放着也是放着,就点头答应了:“行,你喜欢你就拿去吧,小心点,别弄坏了。”

张会计乐得不行,小心翼翼把画卷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画轴上的灰,跟宝贝似的抱在怀里,当天收工就抱回了家。

张会计家是普通的土坯房,一明两暗,里屋南北炕,北墙空着一块,本来挂着毛主席像,旁边空出一块地方。他回家就找了钉子,踩着凳子,把美人图挂在了北墙偏西的位置,正对着南炕,躺在床上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
他媳妇一开始也挺喜欢,凑过来瞅了半天,说:“这女人长得可真好看,这旗袍也俊,就是看着有点太素了。”

张会计笑着说:“你懂啥,这叫韵味,老画都这样,比那些花花绿绿的年画强多了。”

头几天,家里啥事没有。张会计每天下工回来,都要站在画跟前瞅半天,有时候还端着油灯凑过去看,看画里的纹路,看衣服上的针脚,越看越喜欢,逢人就说他家有幅老画,是个宝贝。邻居家的媳妇姑娘也都来看,看完都夸画得好,张会计脸上特别有光。

大概过了七八天,头一件不对劲的事,是他媳妇先发现的。

那天晚上孩子闹肚子,媳妇半夜起来给孩子揉肚子,屋里没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能模模糊糊看见墙上的画。她无意间抬头瞟了一眼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她记得清清楚楚,白天的时候,画里的女人手里的团扇是挡在胸口的,扇面正好遮住锁骨的位置。可这时候再看,那团扇居然往下挪了,挪到了腰腹的位置,露出了整个肩膀和半截脖颈,旗袍的领口也开了些,能看见细细的锁骨。

她以为自己睡迷糊了,眼花了,赶紧揉了揉眼睛,再仔细看。月光朦朦胧胧的,可画里的姿势看得清清楚楚,团扇确实低了,跟白天不一样。她心里有点发毛,伸手推醒旁边的张会计,声音都有点抖:“当家的,你醒醒,你看看那画,是不是变样了?”

张会计睡得正香,被推醒很不耐烦,嘟囔着:“啥变样了,大半夜的不睡觉瞎瞅啥。”

“你快看啊!”媳妇使劲推他,“那扇子,白天不是在胸口吗?怎么现在往下掉了?”

张会计不情不愿地坐起来,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炕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亮起来,照在墙上的画上。他抬头一看,团扇好好地挡在胸口,跟刚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,位置一点没变。

“你是不是睡懵了?”张会计没好气地说,“这不好好的吗?哪变了?我看你是白天看孩子累着了,眼花了。赶紧睡觉吧,别瞎琢磨。”

媳妇凑过去,盯着画看了半天,确实跟白天一样,团扇在胸口,领口也严严实实的。她挠了挠头,寻思着可能真是月光暗,自己看错了,就没再说话,躺下接着睡。可她心里总觉得别扭,刚才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,绝对没看错。

又过了两三天,这天晚上,张会计在炕桌上算账,队里的工分账,得赶在月底算完。媳妇坐在炕头缝补丁,孩子在里面睡着了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还有针线穿过布的细碎声响。

大概到了亥时,也就是夜里九十点钟,外屋地忽然传来“唰……唰……”的声音。

声音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拿着梳子,在慢慢梳头,梳齿划过头发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媳妇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头看向屋门:“当家的,你听,外屋啥动静?”

张会计头都没抬,拨着算盘珠子:“能有啥动静,估计是风吹着柴禾堆了,要么就是耗子,粮仓里耗子多。”

“不对。”媳妇皱着眉,侧着耳朵仔细听,“不是耗子,是梳头的声,唰唰的,跟我平时梳头一模一样。”

张会计停下算盘,也听了听。外屋静悄悄的,啥声音都没有。他笑了笑:“你这两天咋回事,神神叨叨的,哪有梳头声?我看你是带孩子带累了,产生幻听了。”

媳妇没说话,心里却犯嘀咕。刚才那声音清清楚楚的,就在外屋地,离屋门不远,怎么会听错呢?她低头接着缝衣服,可心里总不踏实,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。

没多大一会儿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回更近,就在屋门外面,隔着一层布门帘,唰唰,唰唰,一下接一下,慢腾腾的,听得人后脖子发紧。

媳妇的脸一下子白了,针都扎到了手指头上,她也没觉着疼,盯着门帘,伸手去拉张会计的胳膊:“你听!又来了!就在门外!”

张会计也听见了,眉头皱了起来。这声音确实不对劲,不像是风,也不像是耗子,真就像有人在外面梳头。他放下算盘,伸手抄过炕边的顶门棍,拎在手里,轻手轻脚走到门口,撩起门帘的一角,往外瞅。

月光从外屋的窗户纸透进来,白惨惨的,能看清外屋的摆设。水缸盖得好好的,锅台上的碗摆得整整齐齐,柴禾堆在墙角,安安静静的。地上空荡荡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
他掀开门帘走出去,围着外屋转了一圈,连仓房都打开看了看,啥都没有。仓房里的粮袋子摆得整整齐齐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“啥都没有。”他回到屋里,放下顶门棍,“估计是风刮着窗纸响,你听岔了。行了,别想了,快收拾收拾睡觉吧,不早了。”

媳妇点点头,可心里的慌意却压不下去。她明明听见了,就是梳头的声音,怎么会没有呢?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美人图,画里的女人眉眼弯弯,笑着瞅着她,那眼神,像是带着点嘲讽。她心里一哆嗦,赶紧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
当天后半夜,出事了。

媳妇睡得迷迷糊糊的,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,像是有细细的头发丝,扫在她的脸颊上,软乎乎的,滑溜溜的。

她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散了,蹭到脸上了,就伸手去扒拉。可手一摸,触手是一大把长发,又软又滑,凉冰冰的,顺着指尖往下垂。

她当时就懵了。

她留的是齐耳短发,结婚后就没留过长头发,最多到耳朵

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她不敢睁眼,也不敢动,浑身绷得紧紧的,能感觉到那头发还在她脸上扫来扫去,带着点淡淡的霉味,还有点说不清的胭脂味,凉丝丝的气,呼在她的额头上。

有个人,正弯着腰,脸对着她的脸,头发垂下来,扫在她脸上。

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感觉脸上的头发丝没了,那股凉气也移开了。她微微睁开眼,借着月光,看见炕沿边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。

那人影背对着她,长头发披在后背,一直垂到腰际,穿一身瘦瘦长长的衣裳,腰身掐得细细的,样式跟画里的旗袍一模一样。

她就那么躺着,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,站在炕边一动不动。屋里静得可怕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那个人影慢慢动了,转过身,往墙的方向走。脚步轻轻的,踩在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走到北墙跟前,她停了一下,然后身子一晃,就像是融进了墙里似的,一下子就没影了。

北墙上,那幅美人图安安静静挂着,画里的女人,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样子,笑着看向屋里。

媳妇再也忍不住了,“啊”的一声尖叫出来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张会计被她的尖叫声吓醒了,猛地坐起来,看见媳妇缩在炕角,浑身哆嗦,脸色惨白,赶紧问:“咋了?咋了?做噩梦了?”

“她……她进来了……”媳妇指着北墙,声音抖得不成样,“穿旗袍的……长头发……站在炕边……她刚才就在我脸跟前……”

张会计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,又看了看媳妇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以为媳妇又瞎想,刚要说话,就看见媳妇的脸上,沾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,细细的,软软的,贴在脸颊上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拿下来。很长,得有二尺多,乌黑发亮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
媳妇是短发,家里也没有留这么长头发的人。

张会计的手开始哆嗦了。他拿着那几根头发,抬头看向墙上的美人图。画里的女人,梳着整整齐齐的元宝头,头发一丝不乱,可越看,越觉得那头发像是能从画里长出来似的。

这一宿,俩人都没敢睡,就坐在炕头,点着煤油灯,一直坐到天亮。灯一亮着,就啥动静都没有,墙上的画也安安静静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天一亮,张会计就抱着画,拉着媳妇,去找队里的王大爷。王大爷快七十了,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经历过解放前的事,知道的多。屯子里遇上啥拿不准的事,都去找他问。

王大爷住在屯子东头,一间小土房,自己一个人过。张会计两口子进去的时候,王大爷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。听他俩结结巴巴把事说完,又瞅了瞅那幅画,王大爷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,烟袋锅子都停在了嘴边。

他伸手摸了摸画轴,又凑过去闻了闻,抬起头说:“这画,是老地主家那个三姨太的吧?”

张会计点点头:“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,说是土改时候从地主家收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大爷叹了口气,“这三姨太,是地主老钱从关内买来的,听说长得特别俊,就是命不好,嫁过来没两年,就跟地主家的长工好上了,被老钱抓住了,打了个半死,后来趁人不备,穿着旗袍,在自己屋里上吊死了。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,正是爱美的年纪。”

“那……那这画……”媳妇声音发颤。

“这画应该是她生前找人画的,挂在自己屋里。”王大爷敲了敲烟袋锅子,“她死得冤,心里憋着气,又爱美,估计魂魄就附在这画上了。这些年一直锁在仓库里,不见天日,也就没动静。你们把它拿回家,挂在墙上,天天见着人气,她就醒过来了。”

“大爷,那咋办啊?”张会计急得满头汗,“我们也不知道啊,早知道这样,说啥也不能往家拿。您给出个主意,咋能把她送走?”

王大爷沉吟了半天,说:“咱屯子没人会看事,也没那本事驱邪送鬼,那些跳大神的都是糊弄人的,没用。按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这种附在东西上的,你别惹她,好好把她送走,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,让她安安静静待着,兴许就没事了。”

“咋埋?”

“找块黑布,厚点的,把画严严实实包上,别漏一点光。等到正午,太阳最足的时候,埋到西甸子最深处,那片洼地旁边,平时没人去的地方。坑挖深点,至少一人深,埋上土,上面压块大石头,压住它。记住,埋的时候别说话,别念叨名字,埋完转身就走,千万别回头,一直走到家,也别回头。”

张会计两口子连连点头,把王大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回家之后,张会计找了块厚黑布,是以前做棉袄剩下的,挺厚实,不透光。他小心翼翼把画从墙上摘下来,卷得紧紧的,用黑布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严实,连画轴都没露出来,最后用麻绳捆了三道,结结实实的。

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正午,太阳毒得很,晒得人头皮发麻,正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。张会计扛着铁锹,怀里抱着包好的画,出门往西甸子走。

你爷爷那天正好在甸子边上割羊草,看见张会计急匆匆往甸子深处走,脸色煞白,怀里抱着个黑布包,就喊了他一声。张会计像是没听见似的,头都没回,脚步不停,径直往甸子里面走。你爷爷后来说,那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,走路发飘,跟丢了魂似的,怀里的包看着不大,却像是特别沉,压得他腰都弯了。

西甸子深处有片洼地,四周都是齐腰深的蒿草,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去,荒得很,据说底下埋着不少早年逃荒死的人,都是无主的孤坟。张会计走到洼地边上,选了个杂草最密的地方,放下画,抡起铁锹就开始挖坑。

土很硬,带着草根,挖起来特别费劲。他挖得满头大汗,手都磨起泡了,挖了快半个时辰,才挖了一人多深的坑。他跳下去,把坑底踩实了,然后把黑布包小心翼翼放进去,摆正了,才开始往上填土。

土一锹一锹盖上去,慢慢把黑布包埋住。就在土快要填平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坑里传来细细的一声叹。

很轻,像女人的声音,幽幽的,带着点委屈,从土里飘出来。

张会计的手猛地顿住了,铁锹差点掉进去。他站在坑边,浑身发凉,大太阳晒着,却觉得冷得刺骨。他想起王大爷的话,别回头,别说话,赶紧埋完走。

他咬了咬牙,加快速度填土,很快就把坑填平了,又用脚踩实了,然后搬了块脸盆大的石头,重重压在上面。

弄完这一切,他扛起铁锹,转身就往回走,不敢回头看一眼。

刚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就传来了哭声。

细细的,呜呜咽咽的,是女人的哭声,特别委屈,特别伤心,从他身后飘过来,跟着他走。他走得快,哭声就跟得快,他走得慢,哭声也慢,始终跟他隔着几步远,就在后脑勺旁边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