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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盘着腿坐在炕梢,手里转着半块冻得梆硬的秋梨,瞅着奶奶就着煤油灯纳鞋底。粗麻线穿过千层底的布纹,“嗤”的一声拉到底,混着窗外刮过苞米地的风声,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奶奶忽然把钢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,抬眼扫了下外屋的门板,慢腾腾开口,说给我讲个生产队那年场院的真事,不是瞎编的,你爷爷当年也跟着去现场抬过人,回来胳膊上青了半尺宽的印子,养了仨月才消。
那时候屯子东头有片老场院,土坯墙圈着两亩多地,秋收的时候全屯的谷子、苞米、高粱都堆在这儿晒,夜里得轮班守着,怕野牲口拱进来霍霍粮食,也怕外屯的人趁黑偷粮。看场的活工分高,还能偷偷烤苞米吃,队里的半大小子都抢着去,可真能熬整宿的,还得数老保管员李守义。他四十出头,人实诚胆子也大,走惯了夜路,别说场院,就是半夜穿坟地都不打怵。
那年霜降来得早,苞米刚收完就下了层薄霜,场上堆得小山似的苞米棒没来得及脱粒,得连夜看着。那天排的是李守义和王福顺后半夜的班,前半夜两个年轻小伙子,交完班就可以回家睡觉。李守义在家喝了碗玉米粥,就着咸菜啃了个窝头,眯了约莫一个时辰,听着外屋挂钟敲了十二下,披上狗皮大衣,腰里别上磨得发亮的镰刀,拎着玻璃马灯就出了门。
从屯子到场院得走二里地,中间要过一片杨树林,再跨条臭水沟,土路坑坑洼洼的,白天都硌脚,夜里更难走。那天晚上天阴得沉,连个星星都没有,伸手不见五指,马灯的光晕只有脸盆大,只能照见脚底下两步远。风吹得杨树叶哗哗响,跟百十个人在树顶拍手似的,李守义走惯了夜路,也没当回事,哼着二人转小调就往林子里钻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觉出不对。
刚才还哗哗作响的杨树叶,毫无征兆地静了下来,连沟里的蛤蟆、草棵子里的蛐蛐,全都没了声。四周死一样的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踩在冻硬的土路上“咯吱咯吱”响,还有马灯里煤油燃烧的滋滋声,听得格外清楚。风也停了,空气闷得像扣了口铁锅,连点凉气都没有。
他心里犯嘀咕,停下脚步往四周瞅了瞅,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,马灯的光穿不透夜色,像是被黑暗吞了似的。他啐了口唾沫,骂了句“鬼天气”,抬脚接着走。刚迈出去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踩着路边的草叶,不紧不慢跟在后面。
他猛地回头,把马灯往后一照。
身后空荡荡的土路,弯弯曲曲延伸向屯子方向,连个野兔子影都没有,只有路边的草叶子轻轻晃了晃,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啥。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转回头接着走。没走几步,沙沙声又响了,这回更近,就在他后脖颈子底下,像是有人凑在他耳边喘气,凉丝丝的气吹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这下他真有点发毛了,伸手摸了摸后脖子,指尖沾了点冰凉的潮气,像是沾了露水。老辈人常说,半夜走路别总回头,人肩上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吹灭一盏,容易招东西。他虽说不全信,可也犯忌讳,攥紧了腰里的镰刀把,脚下加快了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往场院赶。
他跑得多快,身后的沙沙声就跟得多快,始终隔着两步远,甩不掉,也摸不着,像块冰贴在后背,凉得他骨头缝都疼。
好不容易瞅见场院的土坯墙了,他松了口气,紧跑两步冲到大门跟前,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开锁。大门是厚松木做的,外面钉着铁皮,推的时候“吱呀”一声响,他侧身钻进去,反手就把门插上,还顶了根顶门杠。
插上门的瞬间,外面的沙沙声戛然而止,连点余音都没有。
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棉大衣里面的秋衣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冰凉。他骂了两句自己吓自己,拎着马灯往场院中间的窝棚走,寻思王福顺应该早到了,俩人凑一块抽袋烟,唠唠嗑也就熬到天亮了。可走到窝棚门口,掀开草帘子一看,窝棚里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地上放着王福顺常带的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,里面的苞米碴子粥还冒着点温气,他的旧棉帽挂在窝棚柱子上,马灯也点得好好的,油都没下去多少,可人却没影了。
李守义寻思着八成是去墙根那边的土厕所了,也没在意,把自己的马灯挂在柱子上,坐在草垫子上卷旱烟。烟卷了三回,都因为手哆嗦没卷成,他心里莫名的慌,像揣了只兔子,突突跳个不停。
抽完一袋烟,约莫着有小半个时辰了,还没见王福顺回来。就算是蹲茅房,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。李守义有点纳闷,起身走出窝棚,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王福顺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打了个转,没人应声。
场院就这么大,一圈土坯墙两米多高,别说翻出去,就是爬都得费半天劲,大门又插得死死的,一个大活人,总不能凭空没了?
他拎着马灯,围着场院慢慢转,挨个麦秸垛后面找,连粮堆底下的缝隙都瞅了。转到第三个麦秸垛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垛后面传来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,很慢,很有节奏,像是有人在啃硬东西,脆生生的,在死寂的场院里格外清晰。
他松了口气,笑着骂了一句:“好你个王福顺,躲这儿吃独食呢!我就说你小子藏了烤苞米!”
骂着,他举着马灯就绕了过去。
马灯的黄光扫过麦秸垛,后面空空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地上散着十几粒生苞米粒子,还有半穗啃了一半的生苞米,棒芯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,沾着点青黑色的粘液,凉冰冰的,不像是人的唾沫。
那咔嚓声,也在他绕过来的瞬间,停了。
李守义蹲下来,用镰刀尖扒拉了一下那半穗苞米。苞米是生的,硬得像石头,上面的牙印特别小,而且尖,不像是成年人的牙,也不像是老鼠耗子的——耗子啃不出这么齐的印子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站起身,抬头往四周看。
不知道啥时候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漏出点毛月亮的光,灰蒙蒙的,照得满场院的苞米棒都泛着一层死白,像铺了一地的骨头。
就在这时候,他身后的谷堆那边,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像是有人扒拉谷穗,谷粒哗哗往下掉。
他猛地转过去,马灯的光晃得厉害,照见谷堆顶上陷下去一个圆圆的坑,像是有人刚坐在上面,谷粒压得实实的,还带着点凹陷的弧度。可他刚才绕着场院转的时候,明明看过这堆谷子,平平整整的,连个褶都没有。
他攥紧了镰刀,手指节都攥白了,一步步往谷堆那边挪。脚下的苞米皮子被踩得咔嚓响,在安静的场院里听着格外刺耳。走到谷堆跟前,他慢慢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凹陷的地方。
指尖传来一点余温,不像是太阳晒的,像是人的体温,刚离开没多久。
他心里的慌意越来越重,抬头往四周扫,土墙、大门、麦秸垛、粮堆,所有地方都安安静静的,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正躲在某个地方,死死盯着他。
就在他低头寻思的功夫,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喘气声。
细细的,凉凉的,带着一股子生粮食和霉烂稻草的味道,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,一下一下,呼在他的头发上。
李守义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能感觉到,有个东西正趴在谷堆顶上,探着身子凑到他后脑勺旁边,鼻子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。那股霉味越来越浓,混着点淡淡的腥气,往他鼻子里钻,熏得他直反胃。
他咬了咬牙,心里一横,猛地一转身,手里的镰刀横着就挥了出去。
“唰”的一声,刀刃划破空气,挥了个空。
他面前的谷堆平平整整的,连个谷粒都没掉下来,更别说人影了。
可那股霉烂的味道,还飘在鼻子跟前,挥之不去,就像那个东西还站在他面前,正对着他喘气。
李守义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,狗皮大衣沉得像灌了铅。他不敢再待在谷堆旁边,倒退着往后挪,眼睛死死盯着谷堆顶,生怕一错眼,就冒出个什么东西来。退了十几步,他猛地转身,往窝棚跑,脚步踉跄,差点被苞米棒绊倒。
冲进窝棚,他一把拽过草帘子堵死门口,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窝棚里两盏马灯都亮着,黄澄澄的光填满了小小的空间,他看着跳动的灯焰,心里稍微稳了点,伸手去摸兜里的烟荷包,摸了半天没摸着。
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揣在左兜里了。
就在这时候,窝棚外面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,拖着脚走,鞋底子蹭着地面,“蹭……蹭……”,一步一步,踩在地上的苞米皮子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脚步声从谷堆那边过来,慢慢悠悠,走到窝棚门口,停住了。
李守义瞬间屏住了呼吸,攥着镰刀的手都攥出了汗,眼睛死死盯着草帘子。
门外的东西没动,就站在那儿,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帘子,和他对着站。
他能听见外面细细的喘气声,一呼一吸,节奏慢得吓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外面传来“咔嚓”一声,又是啃苞米的声音,就在门边上,离他的脸不到两尺远,听得清清楚楚。那声音一下一下,像是啃在他的骨头上,牙酸得不行,后槽牙都跟着疼。
他不敢出声,也不敢动,就那么缩在窝棚角落里,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。马灯的光把外面的影子映在草帘子上,朦朦胧胧的,他看见帘子上,慢慢映出一个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