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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1章 炕席上的血印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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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三天,确实安生。炕面上干干净净的,一点血迹都没有,晚上睡觉也没凉气,也没听见叹气声。两口子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小琴还笑着说,就是那旧土坯邪性,扔了就好了。

可谁都没想到,安生了没五天,血迹又出现了。

这次不是在炕梢,是在炕中间,正对着睡觉的位置。早上起来,褥子底下沾了一片暗红,掀开褥子,新炕席上渗着一片血,形状比上次更清楚,整个人形都出来了,头、肩膀、腰、腿,轮廓分明,像个女人平躺在炕上,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一团,像是个婴儿。

小琴当时就哭了,坐在地上起不来。大春也懵了,新盘的炕,全是新土坯,连土都是新拉的,怎么还会有血?总不能是她跟着土坯回来,又渗进新土里了吧。

更吓人的是当天晚上。

两口子不敢睡炕了,搬去了西屋,西屋是小炕,盘的时候全用的新土坯,没掺旧的。他俩寻思着西屋没事,就凑合一晚。结果睡到后半夜,忽然听见东屋有动静。

是女人哼歌的声音,细细的,柔柔的,哼着摇篮曲,调子慢悠悠的,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,小小的,细细的,像小猫叫似的,一声接一声。

歌声和哭声从东屋飘过来,透过门缝钻进西屋,听得清清楚楚。小琴吓得钻进大春怀里,捂着耳朵不敢听。大春攥着菜刀,手心全是汗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他想冲出去看看,可腿软得厉害,迈不动步。

就这么哼了快一个时辰,东边天快亮的时候,歌声和哭声慢慢停了。东屋静悄悄的,像是从来没出过声。

天亮之后,他俩壮着胆子去东屋看。炕上的血迹又大了一圈,女人形的旁边,多了个小小的婴儿形状的血印,小小的一团,依偎在女人怀里。炕沿边上,有几个浅浅的小脚印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像是婴儿踩出来的,从炕梢走到炕头,又走回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。

小琴当场就吐了,蹲在地上直反酸水。大春也脸色惨白,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完,那女人和孩子,是认准这地方了,甩不掉了。

他俩又去找老周头。老周头听了,皱着眉抽了半天烟,说:“她是跟着你回来的。你拉走了土坯,可她的魂没在土坯里,是在那铺炕上,在哪死的,根就在哪。你拆了旧炕,可地方还是那块地方,她还在那儿。”

“那咋办啊大爷?”小琴哭着说,“总不能把房子拆了吧?我们攒了好几年才盖的房子……”

“房子不用拆。”老周头说,“她不是来索命的,就是没地方去,守着自己的炕。按老辈的规矩,横死在外边的,得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,有个坟头,有人给烧纸,她就有地方待了,不会总在人家屋里晃。她这情况,死在炕上,连个坟都没有,就只能守着那点地方。”

“那……给她修个坟?”大春问。

“嗯。”老周头点点头,“找块向阳的地方,把那些带血的土坯埋进去,堆个坟头,算是她的家。再给她扎个纸衣裳,给小孩也扎个小衣裳,烧点纸钱,跟她好好说,让她去坟里待着,别回人家屋里了。她要是通情达理,就会走。”

大春两口子连连点头,只要能送走,咋样都行。

当天下午,大春就去甸子深处,把那些旧土坯又拉了回来,找了块布包好。又去供销社买了彩纸、白纸,找屯里手巧的媳妇,扎了一件女人的花布衫,一条裤子,还有一身小小的婴儿衣裳,又叠了好多纸钱。

选了个阴天的下午,没太阳,适合送这个。你爷爷和另外两个小伙子帮忙,扛着铁锹,跟着大春两口子,去了屯子南边的坡地,选了个向阳的地方,挖了个一人深的坑。

把包好的土坯放进去,摆好纸衣裳,又放了三个馒头,一碗红糖水,说是给女人和孩子的。然后开始填土,填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刮起了小风,卷着地上的草屑打旋,围着坑边转,呜呜的,像是女人的哭声,又像是小孩的抽泣。

小琴吓得躲在大春身后,几个小伙子也都加快了填土的速度,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头,没有碑,就是个土堆。

大春把纸钱都烧了,火苗子窜得老高,纸灰被风卷起来,飘得四处都是。他站在坟前,念叨着:“大姐,孩子,对不住,惊扰你们了。给你们安了家,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待着,缺啥少啥就托梦,我给你们烧。别回屋里了,那是我们的家,你们在这儿安心住着吧。”

念叨完,风慢慢停了,纸灰落了一地,安安静静的。

几个人往回走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屯子口的时候,小琴回头看了一眼,远远的,坟头边上好像站着个人影,穿花衣裳,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东西,站在那儿往屯子这边看。她揉了揉眼睛再看,又啥都没有了,只有孤零零的小土堆,立在坡地上。

当天晚上,东屋没再传来歌声和哭声。第二天早上看炕,血迹淡了不少,轮廓模糊了。两口子心里松了点,寻思着这回应该是送走了。

可没成想,过了没三天,血迹又变深了。而且这次,不止炕上有,墙上、地上、门框上,都出现了血手印。小小的,女人的手印,五根手指细细的,沾着暗红色的血,印在白墙上,从东屋一直延伸到外屋,再到门口,像是有人从屋里走出去,又走回来,来来回回好多趟。

晚上更吓人,屋里到处都是脚步声,细细的,轻轻的,从东屋走到外屋,再走到厨房,拉开碗柜的门,又关上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找吃的。还有婴儿的哭声,比以前更响,像是受了委屈,哇哇的,听得人心慌。

大春两口子不敢在家住了,抱着包袱去了邻居家借宿。邻居家心肠好,收留了他俩,可当天晚上,邻居家也听见了女人的哭声,就在院墙外,呜呜的,绕着院子转。邻居家的小孩半夜吓哭了,发了高烧,说胡话,说窗外有个阿姨抱着小孩往屋里看。

邻居家也害怕了,可也不好意思赶大春两口子走,就陪着一起熬了一宿。

第二天一早,大春又去找老周头,都快给老周头跪下了:“大爷,您再想想办法吧,她不走啊,还跟着我们出来了。再这样下去,我们没法活了。”

老周头叹了口气,说:“她是觉得你们骗她。那点土坯不是她的根,她的根在那铺炕那儿,她死在那儿,就觉得那是她的家。你们给她修的坟再好,也不是她的地方,她不认。”

“那咋整啊?总不能把炕还给她吧?我们住哪儿啊?”

老周头沉默了好久,说:“还有个法子,就是委屈你们点。她死的时候,男人不在身边,连口送终饭都没吃上,孩子也没活,心里憋着气。你们就当积德行善,认她当门亲戚,逢年过节给她上坟烧纸,家里做好吃的,给她留一碗,放在炕梢,敬着她。时间长了,她知道你们没有恶意,也不跟她抢地方,她就不会闹了。她不是恶鬼,就是委屈,没人疼。”

“这……”大春犹豫了。天天跟个鬼住一屋,想想都瘆得慌。

“没别的法子了。”老周头说,“咱没人会驱邪,也没人能收她,硬来的话,把她惹急了,更麻烦。就按我说的试试,敬着她,就当家里多了口人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”

大春两口子商量了半天,也没别的路可走,只好答应试试。

当天下午,他俩回了家。先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,然后做了碗手擀面,卧了两个鸡蛋,放在炕梢的小桌上,又摆了一双小筷子,说是给孩子的。

大春站在炕边,对着空气说:“大姐,我们知道你冤,也知道你舍不得孩子。以后这屋,你愿意待就待,我们不赶你。你有啥想吃的,缺啥东西,就托梦告诉我们,我们给你弄。只求你别吓唬我们,也别折腾孩子,好好过日子,行不?”

说完,两口子就出去了,让她安安静静吃饭。

过了一个时辰,他俩进屋,碗里的面还是满的,一点没动。可奇怪的是,面上的两个鸡蛋没了,连蛋壳都没剩下。碗旁边,多了两个小小的血手印,浅浅的,按在桌面上,像是小孩的手拍的。

小琴心里一紧,攥住了大春的手。大春也有点发毛,可还是说:“没事,孩子吃了就行。以后天天给你们做。”

从那天起,他俩每天做饭,都多做一碗,放在炕梢,给女人和孩子留着。第二天早上,碗里的饭没动过,可总会少点什么,有时候是一块馒头,有时候是一块咸菜,有时候是个鸡蛋。

炕席上的血迹,没再扩大,就保持着那个人形的样子,颜色也没再加深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印在那儿。

晚上也很少听见歌声和哭声了,偶尔会有细细的脚步声,在屋里轻轻走,走到炕梢就停下,安安静静的,不吵人。有时候夜里孩子哭两声,细细的,很快就停了,像是被哄睡着了。

慢慢的,两口子也习惯了。虽然还是有点怕,可至少不闹腾了,能正常过日子了。

大概过了两个多月,有天晚上,小琴做了个梦。梦见个穿花布衫的女人,长头发,脸白白的,看不清五官,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,站在炕边看着她。女人对着她鞠了个躬,然后把孩子递到她怀里,指了指她的肚子,又指了指窗外,意思是要走了。

小琴一下子就醒了,赶紧推醒大春,把梦说了。大春赶紧点灯,往炕梢看。

炕席上的血迹,淡了好多,几乎要看不见了,那个人形轮廓,也模糊成了一片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血迹彻底没了。新新的炕席,干干净净的,一点印子都没有,像从来没渗过血似的。

他俩去坡地的坟头看,坟头上长了几根小草,绿油油的,安安静静的。

从那以后,屋里再也没出过怪事。炕席干干净净的,再也没渗过血,晚上也没脚步声,没歌声,没哭声。家里安安静静的,跟普通人家一模一样。

过了半年,小琴怀孕了。十月怀胎,生了个大胖小子,白白胖胖的,眼睛大大的,特别爱笑。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,小琴看着孩子的脸,忽然就想起梦里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,眉眼好像有点像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可也没敢说。

孩子长到三岁,特别乖,很少哭,晚上睡觉也踏实。就是总爱对着炕梢笑,伸着小手,咿咿呀呀的,像是跟谁玩。小琴问他跟谁玩呢,他就奶声奶气地说,姑姑,还有小弟弟。

小琴心里有数,也不害怕。每年清明和过年,她都让大春去坡地的坟头烧纸,摆上好吃的,给女人和孩子都带一份。家里做了好吃的,也还是习惯多摆一副碗筷,放在炕梢,放一会儿再收起来。

屯里人知道这事的,都说那女人通情达理,受了香火,就不闹了,还保佑着大春家的孩子平平安安。也有人说,那女人是把自己的孩子投胎送到小琴肚子里了,换了个方式活着。

这事过去好多年了,那三间土坯房还在,大春家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。那铺炕翻修过好几回,换了好几次炕席,再也没出过事。只是家里一直留着个规矩,炕梢永远空着一块地方,不堆东西,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,年年上坟都不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