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门神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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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里盛着熬好的浆糊,正用小竹片往一张大红纸上抹。快过年了,堂屋大门要换新春联和门神,每年都是她亲手贴。我趴在炕沿边瞅着,浆糊带着点微微的面酸味,混着灶膛里烧柴火的烟味,就是过年的味儿。外屋地传来爷爷劈柴火的声音,咔一声咔一声,震得窗台上摆着的冻梨都跟着轻轻颤。

奶奶抹着抹着,手里的竹片顿了顿,抬眼瞟了瞟堂屋那扇旧木门,慢悠悠说了句,这门神可不是随便贴的,贴错了地方,比不贴还吓人。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有故事,赶紧往前挪了挪,胳膊肘撑在炕席上,支棱着耳朵听。

这事儿得往前倒三十多年,就发生在屯西头老王家。老王那时候才三十出头,身子壮实,种着十几亩地,家里养着一挂车一匹马,还有十二只下蛋母鸡,日子过得不富裕,但也紧巴巴能过。媳妇是个勤快人,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,膝下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子,叫小军,正是天天疯跑不着家的年纪。

那年冬天雪下得勤,三天两头一场,屯子里的路都被雪埋了半尺深。眼瞅着进了腊月,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,家家都开始忙活年活儿。杀年猪、蒸粘豆包、扫房子、买年货,桩桩件件都得赶在三十之前弄完。老王媳妇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今天该淘米,明天该杀年猪,忙得脚不沾地。

腊月二十二是大集,屯子里的人都赶着大车去镇上办年货。老王套了马车,拉着媳妇和孩子,还有同院的邻居,一大早就出发了。镇上的大集腊月里最热闹,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,卖啥的都有。冻梨冻柿子堆成小山,粉条子挂得跟白帘子似的,猪肉案子上摆着半扇猪,红白分明,冒着丝丝热气。

老王先割了十斤五花肉,又买了粉条、冻豆腐、海带,都是过年待客要用的。小军拽着他娘的手,在鞭炮摊子跟前不肯走,老王咬咬牙,给买了两挂一百响的,又买了几根呲花,孩子乐得蹦高。

转悠到供销社门口,媳妇说该买春联和门神了,去年的都晒褪色了,今年得换新的。老王点头,一家三口进了供销社。卖年画春联的柜台在最里头,墙上挂得满满当当,红彤彤一片,晃眼睛。

正经的门神是厚纸的,彩色套印,秦琼拿着瓦面金装锏,尉迟恭拿着水磨竹节鞭,一个白脸一个黑脸,威风凛凛,一毛五一张,两张就得三毛钱。老王伸手翻了翻,旁边摞着一沓处理的门神,纸薄,颜色也发暗,看着像是放了好几年的陈货,五分钱两张,比正经的便宜一半还多。

老王捏了捏那处理的纸,确实薄,图案跟正经的也差不多,也是俩武将,拿着兵器,就是脸有点模糊,颜色发乌。他寻思,不就是贴门上图个喜庆嘛,啥好赖的,能贴就行,能省两毛多钱,够打半斤盐了。媳妇劝他买好的,说门神是镇宅的,别买处理的。老王不听,说都一样,印的都是俩人,能有啥区别,拿起那沓处理的就递了过去,付了五分钱。

回家的时候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,一家人心里都挺高兴,就等着过年了。谁也没想到,就这五分钱的门神,后来给家里惹出那么大的祸。

腊月二十九那天贴春联门神。东北讲究二十九贴道酉,下午贴最合适。老王踩着个长板凳,媳妇在底下瞅着正不正。那天刮西北风,嗖嗖的,吹得红纸哗哗响,拿都拿不住。老王冻得手通红,着急贴完进屋暖和,左边糊一张右边糊一张,用图钉四个角一钉,就跳下来了。

媳妇仰着头瞅了瞅,说,他爹,我咋看着不对劲儿呢,这俩人脸都朝外啊,是不是贴反了?老王搓着手哈气,满不在乎地说,啥反不反的,贴墙上就行,能挡邪就行,哪那么多穷讲究。媳妇张了张嘴,想说啥又咽回去了,男人当家,她也不好多掰扯。

就这么着,两张门神脸朝外、背对着背,贴在了堂屋大门上。红纸上的两个武将,一个朝左看一个朝右看,谁也不挨谁,跟俩把门往外瞅的岗哨似的。

头几天啥事儿没有。三十晚上包饺子,放鞭炮,一家人守岁,热热闹闹的。初一拜年,初二走亲戚,一直到正月十五,元宵节吃了元宵,这年才算过完。正月十六开始,地里的活儿还没开冻,家家继续猫冬,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平淡。

也就是从正月十八那天开始,家里不对劲儿了。

头一个出事的是鸡窝。家里十二只母鸡,都是芦花鸡,下蛋勤,平时一天能捡七八个蛋,换盐换油全靠它们。鸡窝搭在西墙根,用土坯垒的,门口挂着个草帘子挡风,晚上插着木棍,黄皮子钻不进去。

那天早上,老王媳妇天刚亮就起来开鸡窝门,一掀草帘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最里面躺着两只母鸡,身子侧着,脖子上有俩小小的血窟窿,血都被吸干了,身上还温乎,像是刚死没多久。地上没有血,只有鸡毛掉了几根。

老王媳妇嗷唠一嗓子把老王喊起来。老王披着棉袄跑过来,蹲在鸡窝边看了半天,眉头皱成个疙瘩。鸡窝门的木棍插得好好的,土坯墙也没洞,啥东西能进去?他一开始寻思是黄皮子,可黄皮子吃鸡一般都叼走,要么就咬断脖子,哪有只吸血不吃肉的?而且黄皮子身子再小,也得有个洞才能钻进来。

老王心里犯嘀咕,但也没太当回事。农村嘛,牲口家禽死了是常事儿,兴许是啥野物钻进去了。他把两只死鸡拎出去扔了,又找了几块土坯,把鸡窝缝都堵了堵,木棍换了个粗的,插得牢牢的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又死了一只。还是一样的死法,脖子俩小窟窿,血被吸干,鸡窝门好好的,啥痕迹都没有。

老王这下坐不住了。当天晚上,他拿了根木棍,躲在柴禾垛后面,想守着看看是啥东西。腊月里的后半夜,零下三十多度,冻得人骨头疼。老王裹着厚棉袄,戴着棉帽子,蹲在柴禾垛缝里,盯着鸡窝的方向。

一更天过去了,没啥动静。二更天也过去了,只有风吹得草帘子呼哒响。眼瞅着快三更了,老王冻得脚都麻了,正寻思是不是今晚不来了,忽然听见鸡窝里扑棱了一下,很轻,就一下,然后就没声了。

老王赶紧抄起棍子冲过去,一把拽开鸡窝门的木棍。里面黑糊糊的,他划了根火柴,火苗子晃了晃,照见最里面又倒了一只母鸡,还是脖子俩窟窿,血没了。鸡窝里空空的,啥活物都没有。

老王举着火柴,在鸡窝里仔仔细细找了一遍,土坯缝、草帘子、角落,啥都没有。就好像那鸡是自己死的,血凭空没了似的。他后脊梁骨莫名冒了股凉气,明明冻得够呛,后背却出了层冷汗。

从那天起,隔三差五就死一只鸡,每次都是一样的死法,查不出原因。不到半个月,十二只母鸡死得只剩三只了。老王媳妇心疼得直掉眼泪,那是家里的活钱罐子啊。屯子里的人也都议论,说啥的都有,有说遇上邪性野物的,有说得罪啥了的,说啥的都有。

鸡的事儿还没弄明白,院子里又开始出怪事。

那天后半夜,老王起来给马添草料。马棚在院子东头,他披件棉袄,拉开屋门出去。刚走两步,就听见院子西边有脚步声,很重,一步一步的,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,听着是个大个子,脚步很稳,从大门那边往马棚走。

老王心里一紧,以为是进贼了。屯子里冬天农闲,总有游手好闲的人偷鸡摸狗。他顺手抄起墙根的顶门棍,猫着腰往马棚那边走,想堵个正着。

可走过去一看,马棚边空空的,马在槽子里安静地吃草,啥人都没有。老王举着马灯照了照地上,雪地上平平整整,除了他自己的脚印,啥都没有。

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难道是自己听错了?可那脚步声那么清楚,咯吱咯吱的,就在耳边似的。老王挠了挠头,以为是冻糊涂了,添完草料就回屋了。

他没当回事,可从那以后,天天后半夜都能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。有时候是一个人的,有时候是两个人的,慢悠悠的,从大门走到马棚,再从马棚走到柴禾垛,来回转悠。每次老王出去看,都空无一人,雪地上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找不到。

老王媳妇害怕,说,他爹,是不是家里招啥不干净的东西了?老王嘴硬,说妇道人家别瞎想,能有啥,估计是野猫野狗,踩雪声儿听着像人。可他自己心里也打鼓,野猫野狗哪有那么重的脚步,而且走得那么慢,跟人遛弯似的。

怪事还在往家里渗。

有天夜里,老王被尿憋醒,摸黑下炕,踩着鞋往外屋地走。外屋地放着尿桶,不用出门。刚走到堂屋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,他眼角余光瞥见大门那儿站着俩黑影。

老王一下子就停住了,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半度。他没敢转头,就用眼角瞟着。那俩黑影个子很高,宽肩膀,穿着宽宽大大的衣裳,头上像是戴着头盔,直挺挺地站在大门后面,背对着堂屋,脸对着大门外面,一动不动,跟俩门神似的。

老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怦怦跳得跟打鼓似的。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进贼了,俩贼,堵在门口。他慢慢往后退,想回屋拿棍子喊人。退了没两步,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小板凳,哐当一声,在静夜里特别响。

他再抬头看,门口那俩黑影没了。

大门好好的,插着榆木插销,纹丝没动。门上贴着的两张门神,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色,两个武将背对着背,脸朝外,模糊不清。

老王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刚才那俩黑影的个头、身形、宽宽的肩膀,怎么看怎么跟门上这俩画像一模一样。他不敢再想,赶紧摸回屋,钻进被窝里,浑身冰凉,半天暖不过来。

第二天早上,他跟媳妇说了昨晚的事儿。媳妇脸一下子就白了,说,我就说门神贴反了吧!你不听!哪有门神脸朝外的?脸朝外那是往外看,不看家了!家里不就等于敞着门吗?

老王心里也发毛,但嘴上还是硬撑,说啥贴反了,就是我昨晚没睡好,看花眼了。媳妇说,那鸡咋回事?脚步声咋回事?你就嘴硬吧,等出大事就晚了!

俩人吵了两句,老王也没辙。他踩着板凳想把旧门神揭下来重贴,可怪了,那薄薄的纸门神就像长在木门上似的,一揭就碎,撕下来的都是碎渣子,根本揭不完整。老王撕了半天,只撕下来俩角,手都冻僵了。他不耐烦了,说算了算了,撕都撕不下来,就这么着吧,等明年过年再换新的。媳妇气得直抹眼泪,说你早晚得后悔。

老王没听劝,可心里那根弦算是绷紧了。

也就是从那天起,小军开始不对劲儿。以前这孩子天天往外跑,天不亮就出去找小伙伴疯,不到饭点不回家。这阵子忽然不爱出门了,天天窝在屋里,扒着窗户往外看,说啥都不肯跨出院门。

媳妇问他咋了,小军瘪着嘴说,门口有俩叔叔,站在那儿瞪我,不让我出去。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问啥样的叔叔。小军说,穿长衣裳,戴帽子,手里拿着大刀,脸白白的,没有表情,就站在大门两边,盯着我看。

媳妇听完腿都软了。小孩子眼睛净,能看着大人看不着的东西。这说明门口那俩东西,是真的。

她赶紧把这事儿跟老王说了。老王也慌了,孩子不会撒谎,看来家里是真招东西了,而且就跟那门神有关系。可屯子里也没个会看事儿的,那年头讲究破除迷信,谁也不敢明着说这些,更没人敢干这个营生。

老王想来想去,想起屯东头的陈老爷子。陈老爷子九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一辈子啥事儿都经过,懂不少老规矩老理儿。老王寻思,去问问老人,就算没啥法子,也能讨个主意。

当天下午,老王揣了半袋旱烟叶,去了陈老爷子家。老爷子正坐在炕沿抽烟袋,听老王说完前前后后,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,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。

半晌,老爷子才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却很清楚。他说,小子,你这是犯了老规矩了。门神门神,是守家护院的,得脸对着院里,俩人脸对脸,盯着大门入口,外头进来的邪祟才能被挡住。你给贴反了,俩人脸朝外,背对着家,那还叫什么门神?等于把大门给人家敞开了,啥东西都能进进出出。

老王急着问,大爷,那还有法子补救不?我昨天想揭下来,揭不动,一撕就碎。

老爷子说,正常,那位置已经被占了,不是你的门神了,是别的东西借了那个壳子,天天在你家进进出出,拿你家当歇脚的地方了。要弄也能弄,得选正晌午,太阳最足、阳气最盛的时候,用温水把门神洇透了,慢慢揭。揭下来的旧门神,不能乱扔,得拿到流水边上烧了,灰顺着水冲走,才算把那东西送走。然后再请新的正经门神,正晌午贴上,贴的时候念叨两句,请二位将军看家护院,就管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