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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搓着麻绳,两股麻拧在一块儿,越搓越紧。我趴在炕沿,下巴垫着胳膊,盯着她的手。外屋地传来爷爷劈柴火的声音,咔、咔,一下一下,砸得灶王爷的牌位都跟着震。窗外黑得像泼了墨,风刮得房檐下的玉米辫子哗哗响。奶奶搓绳子的手忽然慢了,她抬眼往窗户外瞟了一下,又低下头,可我知道,她肚子里又有事儿了。
这事儿比那四路车还早,说起来得有四十年了。那时候屯子更小,拢共就三十多户人家,四周全是荒地,往南走三里地有片荒草甸子,夏天草长得没过腰,里头乱坟岗子一个挨一个,都是早年跑马占荒的时候埋的,没人祭扫,坟头都平了,只剩一个个土包。
屯子里死了人,都往北边的后山埋,不走南边那片荒草甸子。老人都说那地方邪性,草深,阴气重,走进去容易迷方向,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出来的路了。平常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儿去,更别说黑天。
抬空轿这事儿,最早是老更夫发现的。
那时候屯子里有个更夫,姓赵,六十多岁,光棍一个,住屯子南口的土坯房。每天夜里打更,拿着个梆子,从屯东头走到屯西头,梆、梆敲两下,喊一声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那年秋天,连着好几天,赵老头打更走到屯南口的时候,都听见荒草甸子那边有动静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动物叫唤,是人的脚步声,齐刷刷的,好几个人一块儿走,嚓、嚓、嚓,踩在草上的声音。
赵老头一开始以为是偷庄稼的,秋收的时候总有人半夜来掰玉米。他就提着马灯,往荒草甸子那边走了几步,想看看是谁。
刚走到甸子边,他就看见草棵子里出来四个人,抬着一顶轿子,慢悠悠地往屯子里走。
那轿子是红的,红布轿围子,黑轿顶,四个角挂着白纸穗子,风一吹晃啊晃的。四个人穿着黑衣裳,戴着黑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们抬着轿子,走得特别齐,一步一步的,脚抬得一样高,落得一样重,跟量出来的似的。
赵老头当时就愣住了。这大半夜的,哪来的轿子?屯子里谁家办喜事也不会半夜抬轿啊。而且那轿子看着特别怪,红布颜色发暗,像浸了血似的,白纸穗子飘着,跟办白事儿似的。
他提着马灯站在那儿,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近。四个人抬着轿子,从他跟前过去了。离得近了,赵老头才看清楚,那轿帘子是垂着的,里面黑乎乎的,不知道坐没坐人。
最怪的是,那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过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刚才还听见踩草的声,走到硬土路上了,反而没声儿了,脚落在地上跟没重量似的。而且他们走过去的时候,赵老头闻见一股味儿,不是汗味儿,也不是土味儿,是那种烧纸的糊味儿,混着点烂草的腥气。
赵老头提着马灯,站在那儿半天没动。等轿子走远了,进了屯子,他才反应过来,跟在后面远远地看。
那顶轿子在屯子里绕,从屯南头绕到屯东头,又绕到屯北头,慢悠悠的,四个人走得特别稳,轿子一点都不晃。绕了一圈,又往屯南头回来了。
赵老头跟着走了半圈,越走越觉得冷。九月的天,不算冷,可他浑身冰凉,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。他越想越不对劲儿,这轿子到底是干啥的?怎么在屯子里瞎绕?
等轿子又往荒草甸子那边走的时候,赵老头壮着胆子喊了一声:谁啊?大半夜的干啥呢?
前面那四个人没停,也没回头,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。轿子上的白纸穗子,在月光底下白得瘆人。
赵老头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答应。
眼看着轿子要进草甸子了,赵老头忽然发现一件事儿——那顶轿子是空的。
四个人抬着的,是一顶空轿子。
轿帘子被风吹得掀起来一点,里面黑乎乎的,啥都没有。没有人坐,那轿子轻飘飘的,四个人抬着好像根本不费劲儿。
赵老头当时头发都竖起来了。抬空轿?大半夜的抬个空轿子在屯子里绕,这是干啥?
他不敢再跟了,转身往回走,走得特别快,几乎是跑着回的家。回到家插上门,钻进被窝,浑身抖了一宿。
第二天赵老头就跟屯子里的老人说了这事儿。有岁数大的听完,脸色就变了,说那是阴轿,是来接人的。
啥叫阴轿?就是阎王爷派来接亡魂的轿子。人快死的时候,阴差就抬着轿子来,在屯子里绕,等着那人咽气,接上就走。
赵老头问,那轿子是空的啊。老人说,那是还没接上呢,等接上了,轿子就沉了。
屯子里的人半信半疑。可就在赵老头看见轿子的第三天,屯西头的老孙头就走了。老孙头本来身体挺好的,头天还在院子里晒白菜呢,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,安安稳稳走的,没遭罪。
有人就说,怪不得那天看见轿子往屯西头绕呢,原来是来接老孙头的。
这事儿传开以后,屯子里的人都有点慌。半夜出门都小心翼翼的,就怕碰见那顶红轿子。
奶奶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团,放在笸箩里。她拿起鞋底,又开始纳,钢针穿过布层,发出的一声轻响。
可那不是最吓人的。最吓人的,是老王家那档子事儿。
老王太太那年冬天病了,病得挺重,躺炕上起不来,汤水不进,眼看就不行了。家里人都准备好了寿衣,守在旁边等着。
那天晚上,家里儿女都在屋里守着。后半夜两点多,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,齐刷刷的脚步声,还有轻微的铃铛响。
老王的儿子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,月光底下,院门口停着一顶红轿子,四个穿黑衣裳的人站在轿子旁边,一动不动。
老王儿子当时脸就白了。他听老人说过阴轿的事儿,这是来接他妈了?
他回到屋里,跟家里人一说,大伙都慌了。老太太还没咽气呢,轿子就上门了?
正慌着呢,就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从瓮里发出来的:时辰到了,接人走了。
屋里的人吓得都不敢出声。老太太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,气若游丝。
过了一会儿,又听见那声音说:怎么不开门?再不开门,我们就自己进了。
老王的儿子壮着胆子,对着窗户喊:我妈还活着呢!你们走吧!
外面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那声音又响了:时辰到了,该走了。
接着,就听见脚步声往院门这边来,嚓、嚓、嚓,越来越近。
家里人都吓坏了,有人哭了起来。老王的儿子拿起顶门杠,堵在门后面。
就在这时候,炕上的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,喘了口气,说:别拦着,让他们进来。我跟他们走。
说完,老太太眼睛一闭,就咽气了。
老太太咽气的同时,院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听见轿子响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开门出去看,院门口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,好像昨天晚上那顶轿子和四个人,根本就没来过。
可屋里一屋子人都听见了,由不得你不信。
奶奶手里的针停了停,她抬眼看了看我。我缩了缩脖子,往炕里挪了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