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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盘腿坐在炕梢,手里纳着鞋底,麻绳穿过三层白布的声音沙沙地响,一下一下,跟外头风吹杨树叶的动静掺在一块儿。我趴在炕沿,下巴垫着叠了两层的旧棉袄,眼睛盯着她手里那根钢针。外屋地传来爷爷搓苞米的哗啦声,间或夹杂着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的闷响。奶奶的针忽然慢了下来,她抬眼往窗户外头瞟了一下,黑沉沉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玻璃上蒙着的一层哈气泛着白蒙蒙的光。她低下头,针又扎进布里,可我知道,她要讲事儿了。
这事儿搁在心里头三十多年了,屯子里上岁数的都知道,年轻人不信,总说是老人们瞎编排。可真见过的人,一个个要么落下病根儿,要么改了性子,由不得你不信。那辆四路汽车,说起来话长。
早些年屯子还没现在这么些砖瓦房,往东走二里地是一片乱葬岗子,埋的都是些没家没口的、横死的、早年逃荒死在路上的,坟头一个挨一个,夏天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再往远就是老林子,黑森森的,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。屯子里的人要去镇上,得走那条砂石路,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烂泥能没到脚脖子。
后来矿上效益好了,工人多,三班倒,从家属院到矿上十来里地,走着不方便。矿上就掏钱买了辆旧客车,绿漆的,跑通勤。原先镇上有个三路车,矿上这趟就编了个四路。就一辆车,司机是矿上的老周,五十出头,瘦高个儿,脸总是黑着,话少,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老周以前是开大货车的,跑长途出了点事儿,腿受了伤,就回矿上开通勤了。
那车是真破,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。窗户碎了三块,都用塑料布钉着,风一吹呼哒呼哒响。冬天漏风,车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工人都裹着棉大衣挤在一块儿。夏天更遭罪,塑料布闷得慌,车里一股子汗味儿混着柴油味儿。
四路车每天跑六趟,早中晚各两班,最后一班是后半夜两点,接矿上下夜班的工人回家属院。老周开得稳,从没出过啥事儿,就是话少,乘客上车下车他都不吱声,眼睛就盯着前面的路。
出事那天是腊月初八,天特别冷,零下三十多度,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。白天飘了点清雪,路上结了一层薄冰,溜滑。后半夜两点,老周开着车从家属院出发,往矿上去接下夜班的。车上坐了七个工人,都是刚上完白班,回家属院睡觉的,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,靠在椅背上打盹。
车开到西大坡的时候出的事儿。那坡又长又陡,坡底下是条河,叫二道河,河上有座石桥,年头久了,栏杆都断了好几根。那地方本来就邪性,年年冬天都有人在那儿摔着,骑自行车的、走路的,滑下坡摔断胳膊腿的每年都有好几个。老周开了快半年,天天走这坡,熟得很,每次都挂着低档慢慢溜。
可那天邪门了。老周踩着刹车往下溜,溜到半坡,刹车突然就软了。他后来跟人描述过,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,一点阻力都没有。老周当时汗就下来了,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他玩命拉手刹,手刹拉到底也不管用,车轮子还在转,越滑越快。
车里的工人也觉出不对了,车速越来越快,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灌进来,呼呼响。有人喊了一声咋回事儿,话音还没落,车就开始打滑,横着往路边甩。
老周把方向盘往死里打,想往路边的雪窝子里蹭,借雪减速。可车速太快了,冰面上根本抓不住,车头一甩,直接就横着拍在了石桥栏杆上。
一声,石栏杆断了三大截。车头半个悬在桥外面,底下就是冻得硬邦邦的河面。车卡在那儿晃了两下,然后一声,整个翻了下去,从桥上砸到了河面上。
冰面当时就砸裂了,半个车身沉进了冰水里。腊月的河水,冰冷刺骨,掉进去几分钟人就冻僵了。
等第二天早上有赶早集的路过,才发现桥栏杆断了,河面上翻着个绿客车。那人赶紧跑回屯子里喊人,等大伙砸开冰把人捞上来,车里八个人,七个工人加上老周,全硬了。
最惨的是坐在前排的两个,翻车的时候从挡风玻璃甩了出去,脑袋撞在桥下的石头上,都摔烂了,冻在冰里,抠了半天才抠出来。还有一个工人,被压在座位底下,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碎玻璃,脸都划得看不清模样了。
老周被卡在驾驶座上,方向盘顶在胸口,肋骨断了好几根,戳进了肺里。他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盯着前方,手还攥着方向盘,掰都掰不开。
矿上派人来处理后事,车从冰里吊上来,拖到了镇上的火葬场,扔在后院的废铁堆里。人都拉去了火葬场,当天就火化了。家属哭天抢地的,矿上给赔了钱,可人死了,要钱有啥用。
按说这就是一起车祸,那年头路不好,车也破,出事儿不稀奇。屯子里的人念叨了几天,说可惜了,都是正当年的汉子,说没就没了。念叨完了,日子该过还得过,慢慢也就没人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