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3章 门神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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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王松了口气,又问,不用找啥人来念念经啥的?老爷子摆了摆手,说不用。咱们庄稼人,一身土气,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,阳气重。正经门神请到家,镇得住。就是这些日子,家里别断人,晚上灶膛里留点火,别让家里凉透了,凉了就容易招东西。

老王千恩万谢,把那半袋烟叶留给老爷子,转身就去了供销社。这次他没图便宜,直接拿了最好的厚纸门神,一毛五一张,秦琼尉迟恭,颜色鲜亮,印得清清楚楚,白脸秦琼拿着锏,黑脸尉迟恭拿着鞭,俩人脸对着脸,威风凛凛。

回家之后,老王就等着大晴天。过了两天,真是个好天,万里无云,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正晌午时分,太阳挂在头顶,影子最短。老王端了盆温水,用抹布把门神洇透了,泡了有一刻钟,再伸手揭。怪了,之前撕都撕不动的门神,这次轻轻一揭就下来了,完完整整两张,一点都没碎。

揭下来的旧门神,纸薄得像片树叶,颜色发乌,俩武将的脸模模糊糊的,看着说不出的别扭。老王不敢多碰,用两张黄纸包了,揣在怀里,又找了几张烧纸,一路走到屯东头的小河沟。那是条活水河,冬天冻着,但冰底下水还在流。他在冰面上砸了个窟窿,把旧门神和烧纸一块儿点着了,看着烧成灰,灰掉进冰窟窿里,顺着水漂走了,才转身回家。

回到家,大门已经被媳妇擦得干干净净。老王打了新鲜浆糊,正晌午太阳最足的时候,认认真真把新门神贴上了。左边秦琼右边尉迟恭,俩人脸对着脸,目光都落在大门中间,端端正正,一点都不歪。贴的时候,老王嘴里还念叨着,二位将军,以前是我不懂事,贴错了位置,麻烦二位好好看家,护着我们一家老小平平安安。

贴完门神,老王站在门口瞅了半天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俩威风凛凛的武将守着大门,看着就踏实。

当天晚上,果然安安静静的。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鸡扑棱,一家人睡了个安稳觉。老王媳妇松了口气,说还是老爷子说得对,这下可好了。老王也点头,寻思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。

安稳了三天。

第四天夜里,出事了。

那天后半夜,一家人睡得正香,忽然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。叮当、哐当、噼里啪啦,像有人拿着铁器打架,兵器碰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响声,还有闷闷的吼声,很低沉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。

老王一下子就坐起来了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媳妇也醒了,吓得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肉里。小军被吵醒,哇的一声就哭了。老王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怕哭声招东西。

院子里打得热闹,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,还有脚步声跑来跑去,雪被踩得咯吱响。老王攥着顶门棍,挡在媳妇孩子前面,眼睛死死盯着屋门。屋门插着插销,还顶了根桌子腿,可他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撞开。

他不敢出去,也不敢出声,就那么竖着耳朵听。打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,兵器声慢慢稀了,吼声也小了,然后忽然就停了。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一家人不敢动,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到天蒙蒙亮,听见外面有公鸡打鸣了,老王才敢下地。

他慢慢拉开屋门,先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
院子里的雪地上,乱七八糟全是脚印,有大有小,深深浅浅,还有一道道长长的划痕,像是兵器在雪地上划出来的,横七竖八,布满了半个院子。大门上那张新贴的门神,左边秦琼那张,从顶到底裂了个大口子,像是被刀砍的,秦琼的脸都划花了,一道斜疤从额头划到下巴。右边尉迟恭那张也歪了,右上角卷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。

老王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
打输了。新门神没打过那俩东西,被砍坏了。

陈老爷子说的法子没用,正经门神镇不住。

老王媳妇坐在炕沿上哭,说这可咋办啊,这东西赖上咱们家了,以后日子还咋过啊。老王也愁,一根接一根抽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从那天起,家里的怪事更厉害了。以前那俩东西只在院子里转悠,现在开始往屋里来了。

头一样就是外屋地的东西总动。头天晚上摆好的锅碗瓢盆,第二天早上就变了位置,勺子掉在地上,碗挪了地方。水缸盖明明盖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是掀开的,缸沿上还有水渍,像是有人伸手进去舀过水。

最吓人的是酸菜缸。东北人家外屋地都有个大酸菜缸,半人多高,腌着一冬天的酸菜。那天早上媳妇起来捞酸菜,一掀缸盖,嗷唠一声就坐地上了。一缸酸菜被翻得乱七八糟,酸菜叶撒了一地,缸边上还有几个黑黑的手印,手指头细细长长的,印在缸沿上,像是有人伸手进去乱捞过。

那手印比普通人的手长,指头细,看着就不像活人的手。

老王看着那手印,半天没说话。他知道,那俩东西已经进外屋地了,再往里,就是里屋,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。

果然,没过两天,夜里就能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,慢慢悠悠的,从外屋这头走到那头,走过来走过去,有时候还停在里屋门口,站半天。

老王媳妇吓得天天睡不着,用被子蒙着头,浑身发抖。小军更是天天哭,说有叔叔站在门口看他。一家人眼瞅着就熬垮了,大人孩子眼圈都是黑的,人也瘦了一圈。

老王又去找陈老爷子。老爷子听他说完,沉默了好久,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察觉。末了老爷子叹了口气,说,这就麻烦了。那俩东西占你家占习惯了,不肯走了。新门神去了,它们跟门神打,门神打不过它们,就镇不住了。

老王红着眼睛问,大爷,就真没啥法子了?再这么下去,我们一家人都得被熬死啊。

老爷子又琢磨了半天,说,法子倒是还有一个,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,也不知道能不能请来。杀猪刀,杀了一辈子猪的老杀猪刀,天天见血,煞气重,邪祟都怕这个。你去找屯里杀猪的老李,借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杀猪刀,挂在大门框正中间,刀刃朝外,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挡在外面。

老王一听,心里又燃起点希望。杀猪刀辟邪,这个庄稼人都知道,杀猪的刀天天杀生,血浸得多了,一般邪的东西都不敢靠近。这不是啥旁门左道,就是老百姓都懂的老理儿。

他谢过老爷子,转身就往老李家去。老李是屯里的杀猪匠,干了二十多年,屯里谁家杀年猪都找他,手艺好,一刀毙命。老王到他家的时候,老李正在磨杀猪刀,霍霍的,听老王把事儿一说,老李挺痛快,说这有啥,拿去用就是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。

他从墙上摘下那把杀猪刀。刀是好钢打的,二尺多长,刀刃雪亮,寒光闪闪,刀背厚,刀把是枣木的,磨得油光锃亮,一看就用了很多年。老李说,这刀跟了我二十二年,杀的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血都浸透了,啥邪的都怕。你挂在大门框正中间,刀刃朝外,别用手摸刀刃,小心割手。

老王双手接过刀,沉甸甸的,带着点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他给老李留了两斤粉条,老李说啥不要,老王硬放下了。

回到家,老王找了根粗绳子,正晌午的时候,踩着凳子,把杀猪刀牢牢拴在了大门框的正中间。刀刃朝外,雪亮的刀刃对着门外,寒光凛凛的。

挂完刀,老王心里还是没底。门神都没打过,一把刀能行吗?可事到如今,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
当天晚上,一家人早早就插了屋门,顶好桌子腿,躲在里屋,大气不敢出。老王手里攥着那根顶门棍,坐在炕沿上,眼睛盯着屋门,一宿没敢合眼。

前半夜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老王心里稍微松了点,寻思兴许真管用。

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就是往常那俩东西来的时辰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很慢,一步一步的,从远到近,走到大门外面停下了。

然后就是闷闷的吼声,很低,很沉,带着怒气,就在大门外面,隔着一扇木门,听得清清楚楚。

老王攥着棍子的手全是汗,手心滑溜溜的。

脚步声在大门外来回走,走过来走过去,走了一趟又一趟,像是在找地方进来。有时候停下来,停在门框边,半天不动。

老王能听见外面传来呼呼的喘气声,很粗,很冷,像是从冰窖里呼出来的气。

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,天快亮的时候,脚步声慢慢远了。那闷闷的吼声也没了。

老王一直坐到鸡叫,确定外面没动静了,才敢开门。大门好好的,杀猪刀还挂在门框上,寒光闪闪,一点没动。大门外面的雪地上,一圈一圈的脚印,来来回回的,都停在门槛外面,没有一个跨过门槛进院子。

老王长出了一口气,腿一软就坐在了门槛上。管用,真的管用。

从那以后,每天后半夜,那俩东西都会来,在大门外面转悠,低吼,可就是不敢进门。杀猪刀的煞气,它们怕。

就这么着,持续了小半个月。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少,吼声也越来越低,间隔越来越长。后来,隔两三天才来一次,再后来,就慢慢没动静了。

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。鸡也不死了,外屋地的东西也不乱动了,夜里也听不见脚步声了。小军又敢出门玩了,天天跟小伙伴疯跑,跟以前一样。老王媳妇脸上也慢慢有了笑模样。

又过了一个月,确定啥事儿都没有了,老王才把杀猪刀取下来,给老李送回去,还特意买了两盒点心,打了一斤散白酒,给老李送过去。老李笑着说,没事就好,以后贴门神可千万别再图便宜了,该花的钱不能省。

老王连连点头,说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教训。

从那以后,老王每年贴门神都特别仔细。必买最好的厚纸门神,必选正晌午时贴,必是秦琼尉迟恭脸对脸,端端正正,一丝一毫都不马虎。每年贴完,他都要站在门口瞅半天,确认没错了才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