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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吹打声停了一下。
那媒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阴恻恻的:老头儿,别多管闲事,你儿子跟我们家姑娘有缘分,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的,他自己也应了的。
周老头说:放你娘的屁!我儿子啥时候应过?赶紧滚,不然我崩了你们!
外头静了一会儿,然后那唢呐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响,更刺耳,听得人脑袋瓜子疼。然后就看见那些穿红衣服的开始往屋门口飘,眼瞅着就要进屋了。
周老头也是真狠,端着猎枪就冲出去了,对着最前头那个吹唢呐的就搂了火。
砰的一声,枪响了。
就听见一声尖叫,那个吹唢呐的一下子就散了,变成一股黄烟,没了。
其他的那些都停住了,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周老头。那一张张白脸,两坨红胭脂,在灯笼底下看着格外瘆人。
周老头也不含糊,咔嚓一下又顶上一发,对着他们喊:来啊!不怕死的就过来!老子打了一辈子猎,什么邪门歪道没见过!
这时候那媒婆从队伍后头飘出来了,盯着周老头,脸沉得能滴出水来:老头儿,你真要跟我们作对?你就不怕我们报复你全家?
周老头说:少来这套!我儿子是人,你们是狐,人狐殊途,你们硬要拉他走,就是害他性命!真逼急了老子,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窝!
那媒婆盯着周老头看了半天,突然又笑了:行,算你狠。不过这门亲事也不是说退就能退的,你儿子那天偷看了我们姑娘上轿,按规矩就得娶她。要不这样,咱们各退一步,叫他跟我们回去拜个堂,圆了这桩亲事,我们就放他回来,以后再也不找他麻烦。
周老头哪儿能信啊,这一去还能回来?他说:不行!要拜堂就在这儿拜,我儿子不能跟你们走。
媒婆想了想,说:也行。那就今夜子时,在你家院子里拜堂。拜完了我们就走,你儿子以后该怎么过怎么过,我们绝不纠缠。
周老头琢磨了一下,心想先答应下来,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,大不了拜完堂他们不走再拼命。他就说:行,就这么办。
那媒婆嘿嘿笑了两声,一挥手,那队人又吹吹打打飘出去了,红灯笼一盏接一盏飘出院门,转眼就没影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,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屋里头周德海也不闹腾了,瘫在炕上,大口喘气,眼神也清明了点儿。
家里人都围过来,问周老头怎么办。周老头皱着眉头抽烟袋,说还能怎么办,先应着,等天亮了再想办法。
可那时候哪有什么办法可想啊。村里头老人都问遍了,都说狐嫁这事儿邪性得很,被盯上的就没几个能全身而退的。有人说找黑狗血,有人说找桃木橛子,可那时候破四旧,这些东西都不好找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周老头赶紧去了邻村,找了个以前当过道士的老头,可那老头早就被批斗怕了,说什么都不肯管,给多少钱都不来。
周老头没办法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他找了几根桃树枝子,削成小橛子,在院子四周埋上。又找了村里杀狗的,要了点黑狗血,用碗盛着放在门口。
转眼就到了晚上。
一家子人都没睡,守在屋里头。周德海下午的时候又开始不对劲了,时不时就傻笑,嘴里念叨着新娘子好看之类的胡话。
到了子时,就听见院儿外头又响起了吹吹打打的声音。
周老头攥着猎枪站在门口,手心都是汗。
大门自己开了。
一串红灯笼飘进来,还是那队人,吹着唢呐,抬着轿子,落到院子当中。轿子落地,媒婆上前掀开轿帘子。
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个新娘子,穿着大红的嫁衣,蒙着红盖头,身材窈窕,看着跟真人一模一样。
媒婆尖着嗓子喊:新郎官儿出来拜堂啦!
屋里头周德海听见这声儿,腾一下就站起来了,往外就走。他媳妇儿和他妈死死拽着他,拽不住,他劲儿大得吓人,两个女人都拉不住他一个。
周老头拦在门口,举着黑狗血碗:你敢出去我就泼你身上!
周德海像是没听见似的,直勾勾往外走。周老头心一横,一碗黑狗血劈头盖脸就泼过去了。
周德海嗷一声惨叫,倒在地上打滚,浑身冒烟,跟被开水烫了似的。
院子里头那媒婆不干了,尖声叫道:老头儿!你不讲信用!
周老头说:谁跟你讲信用!你们这些邪祟,赶紧滚!
媒婆冷笑一声:敬酒不吃吃罚酒!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!
她一挥手,那些穿红衣服的就都往屋门口飘过来了,一个个张着嘴,露出尖尖的牙,脸也变了,不再是白白胖胖的纸扎人脸,而是长出了毛,尖嘴猴腮的,一个个都变成了狐狸脸。
周老头端着猎枪就打,一枪一个,打中了就化成一股黄烟。可架不住多啊,前前后后十几个,打完一个又上来一个。
很快猎枪就没子弹了。
那些狐狸脸的东西围上来,吱吱叫着,往屋里头冲。周老头抄起顶门杠子抡,可打不着它们,那东西轻飘飘的,杠子抡过去就从它们身子穿过去了。
眼看就要冲进来了,这时候就听见院儿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可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停住了。
一个老头慢悠悠从门外走进来,穿一身灰布褂子,手里拄着个拐棍儿,白胡子,看着普普通通的,就跟村里头普通老头儿没什么两样。
可那些狐狸脸的东西见了他,都吓得往后缩,吱吱叫着,不敢上前。
那媒婆也变了脸色,往后退了两步,尖着嗓子问:你是谁?敢管我们胡家的事儿?
白胡子老头也不说话,走到院子当中,用拐棍儿往地上一顿。
就听见嗷的一声惨叫,那些穿红衣服的狐狸一个个都现了原形,满地打滚,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狐狸,有黄的有白的,吱吱叫着往墙角缩。
那顶红轿子也散了架,变成一堆树枝子和破布。新娘子站在原地,红盖头掉下来,露出一张脸,那脸倒是好看,白白净净的,可眼睛是竖瞳,跟狐狸眼睛一模一样。
媒婆也现了原形,是个老大的黑狐狸,蹲在地上,龇牙咧嘴的。
白胡子老头看了那黑狐狸一眼,说:修行不易,何必害人。
黑狐狸说:这是我们胡家的亲事,关你什么事儿?
老头说:人有人道,狐有狐道,你强逼凡人结亲,就是坏了规矩。再不走,我就废了你们的道行。
黑狐狸盯着老头看了半天,看样子是怕了,恨恨地叫了一声,一甩尾巴,带着那群狐狸翻墙走了,转眼就没影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,灯笼也灭了,就剩下满地的碎纸和破布。
周老头一家子都看傻了,等反应过来,那白胡子老头已经走到屋门口了。周老头赶紧上前道谢,问老人家是哪儿的,怎么称呼。
老头笑了笑,说他是山里的,路过这儿,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。他又看了看炕上躺着的周德海,说他被狐气冲了身子,得调养些日子,没什么大碍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也没见他怎么弄,那黄纸就自己烧着了,化成灰兑了碗水,给周德海灌下去了。
灌完水,周德海就安稳了,呼吸也匀了,沉沉睡过去了。
周老头一家感激得不行,留老头吃饭,老头摆摆手说不用,转身就走了。等周老头追出去送,院儿外头空荡荡的,老头已经没影了。
打那以后,周德海养了三个多月才缓过来,身子骨一直虚,干不了重活,后来就不赶车了,在队里看仓库。不过命是保住了,也没留下啥别的毛病,后来也娶妻生子了,日子过得平平常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