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 狐嫁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我坐在炕沿儿上,腿耷拉着晃悠,奶奶盘腿坐在里头,手里纳着鞋底,针往头发上蹭一下,扎一下。我催了好几遍,奶奶才慢悠悠开口。

早先年咱村东头有个姓周的,叫周德海,二十出头,壮实,胆子也大,在生产队赶车。那时候队里的马车就归他管,天天往公社拉粮送菜,来回几十里地,走夜路是常事儿。

那时候农村也没个钟表,估摸时辰全靠看星星月亮。有一回周德海从公社回来,道儿上遇着暴雨,躲在破庙里避了两个多时辰,等雨停了往家走,月亮都偏西了,估摸得到后半夜。

那条道儿他走了几百回,闭着眼都能摸回去。道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苞米地,风吹得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。雨刚停,道儿上泥泞,马蹄子踩进去扑哧扑哧的。他坐在车辕子上,甩着鞭子,嘴里哼着二人转,一点儿不怵。

走着走着,就听见前头隐隐约约有吹吹打打的动静。

周德海心里纳闷,这深更半夜的,谁家办喜事?那时候农村办喜事都赶白天,哪有后半夜接亲的?再说这前后十里地就两个村子,他都熟,没听说谁家最近要办事儿。

他勒住马,侧着耳朵听。那动静越来越近,是唢呐,还有鼓,叮叮当当的,听着像是迎亲的调子,可调子又说不出的怪,不像活人吹的,发飘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儿。

紧跟着就看见前头道儿上出现了一串灯笼。

红灯笼,一盏接一盏,排了老长一溜儿,晃晃悠悠往这边飘过来。灯笼底下影影绰绰一堆人,穿红戴绿的,抬着轿子,吹着唢呐,真是一队迎亲的。

周德海当时就觉着后脊梁骨冒凉气。他听老人说过,半夜遇着红白喜事的队伍,别盯着看,赶紧躲,那多半不是人。

他赶紧把马车赶到道边的苞米地里头,藏在苞米棵子后头,捂着马嘴,怕马叫唤。那队人越走越近,吹吹打打的,周德海蹲在苞米地里头,大气不敢喘。

等队伍走到跟前儿,他偷眼一瞅,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那队人一个个都穿着大红的衣裳,脸上抹着粉,白花花的,腮帮子上两坨红胭脂,看着就跟纸扎人似的。走路脚不沾地似的,轻飘飘的,踩在泥地里头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前头四个吹唢呐的,鼓着腮帮子吹,那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珠子一动不动。后头跟着抬轿子的,八个,抬着一顶大红轿子,轿子上绣着花,可那花的颜色说不出的别扭,红得发黑。

轿子旁边跟着个媒婆打扮的,穿一身红,头上插着花,扭着腰走,一边走一边撒纸钱。白纸钱飘飘悠悠落下来,落在泥地上,周德海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纸钱落到地上就没了,跟化了似的。

周德海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,缩着脖子蹲在苞米棵子后头,连气都不敢喘。他听老人说过,这叫狐嫁,就是狐狸嫁闺女,凡人撞见了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把命丢了。

那队伍慢慢往前走,眼看就要走过去了。周德海心里头念叨,赶紧走赶紧走,千万别瞅见我。

就在这时候,拉车的那匹马不知道怎么了,突然打了个响鼻,嘶鸣了一声。

这一声在静夜里头格外响。

整个队伍一下子停住了。

吹唢呐的也不吹了,敲鼓的也不敲了,所有的人都扭过头,齐刷刷往苞米地里头看。

周德海吓得魂都飞了,死死捂住马嘴,把脑袋埋在草棵子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就听见外头有个尖细的女人声音说话:哎?这旮旯怎么还有生人啊?

另一个声音说:许是过路的,别管了,吉时快到了,误了时辰老祖宗怪罪。

那尖细声音又说:那哪行啊,叫他撞见了咱们的事儿,传出去可怎么好?按规矩,撞见了的,都得请去喝杯喜酒。

周德海听见这话,吓得尿都快出来了。请去喝喜酒?那还能回来?

他听见脚步声往苞米地里头过来了,好几个人,轻飘飘的。

周德海急中生智,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泥,往自己脸上抹,抹得满脸都是,然后往地上一躺,直挺挺的,假装死人。

就感觉那几个人走到他跟前儿,停住了。

一个声音说:哟,死了?

另一个说:看着像是摔泥里憋死的,你看这脸都青了。

那尖细声音的媒婆也过来了,嘿嘿笑了两声:死了就死了吧,晦气,走了走了,别耽误了吉时。

脚步声又走远了,吹吹打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慢慢往远处去了。

周德海躺在泥地里,一直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,又等了半个多时辰,才敢爬起来。浑身都让泥水泡透了,脸上的泥都干巴了。他爬起来一看,那队人已经没影了,道儿上空荡荡的,连个灯笼印子都没有,就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做梦似的。

他不敢多待,赶紧赶着马车往家跑,一路鞭子甩得啪啪响,马跑得直喘粗气。

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,他媳妇儿开门一看他那样儿,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他也不敢说,就说道儿上摔泥里了。

他洗了脸换了衣裳,躺炕上就开始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满嘴胡话。

家里人以为他淋雨着凉了,给他熬了姜汤,捂了厚被子发汗,可烧就是不退,一直烧了三天三夜。

第四天头上,烧倒是退了,可人变得不对劲了。

原先周德海是个挺开朗的人,爱说爱笑,自打回来以后,整个人蔫儿了,不爱说话,天天坐在门槛子上发呆,眼神直勾勾的。吃饭也少了,一天到晚就喝两口水。

更吓人的是,他开始怕光。大白天的把窗帘子都拉上,屋里头黑黢黢的,他就蹲在炕梢儿的阴影里,问他咋了他也不说。

到了晚上就更邪性了。一到半夜,他就起来,在院子里头转悠,嘴里嘀嘀咕咕的,不知道跟谁说话。他媳妇儿跟着起来看,就看见他对着空气作揖,点头哈腰的,好像跟前儿站着人似的。

他媳妇儿害怕,找了村里的大夫来看。大夫把了脉,说脉象没啥大毛病,就是虚,开了几副补药,吃了也不管用。

就这么着过了有半个多月,周德海越来越瘦,眼窝子都凹进去了,颧骨老高,脸色灰扑扑的,跟个活死人似的。

有天晚上,他媳妇儿半夜醒了,发现身边没人。她披衣起来找,院子里没有,大门敞着。她出门一看,就看见周德海顺着村道往东走,走得慢悠悠的,背挺得笔直,跟平时走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
他媳妇儿在后面喊他,他也不回头,就那么往前走。他媳妇儿赶紧追,可怎么追都追不上,看着离得不远,就是赶不上。

就这么着追了有二里地,到了村东头那片老坟地跟前儿,周德海站住了。

他媳妇儿躲在树后头看,就看见坟地里头飘出来两盏红灯笼,慢悠悠飘到周德海跟前儿。周德海对着灯笼作了个揖,然后就跟着灯笼往坟地里头走。

他媳妇儿吓得腿都软了,想喊喊不出来,想跑跑不动。眼看着周德海就要走进坟地深处了,这时候远处传来几声鸡叫。

那两盏灯笼晃了晃,一下子就灭了。

周德海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上。

他媳妇儿这才敢跑过去,连拖带拽把他弄回家。回到家周德海就又开始发烧,比上次还厉害,嘴里头胡话连篇,一会儿说我不去我不去,一会儿说别找我。

他媳妇儿这才知道事儿大了,肯定是那天晚上遇着不干净的东西了。可村里头也没个会看事儿的,那时候破四旧,神神叨叨的都挨批斗,谁敢出头啊。

就这么着又熬了几天,周德海眼看着就不行了,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。家里人都开始准备后事了。

这天晚上,家里人都守在炕跟前儿。后半夜的时候,突然听见院儿里头有动静,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敲锣打鼓。

周德海本来躺着奄奄一息的,听见这动静,腾一下就坐起来了,眼睛瞪得老大,直勾勾盯着窗户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,像是哭又像是笑。

他媳妇儿赶紧往窗外看,就看见院子里头飘进来一串红灯笼,一盏接一盏,飘飘悠悠的,跟那天周德海在路上遇着的一模一样。

灯笼后面跟着一队人,穿红戴绿的,吹着唢呐,敲着鼓,慢慢悠悠往屋门口走。

屋里头的人都吓傻了,一个个钉在原地,动都动不了。

就听见外头那媒婆的尖嗓子喊:新郎官儿,接亲的来啦,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吧!

周德海听见这话,咧嘴笑了,笑得瘆人,然后就要下炕。他媳妇儿死死拽着他,哭着喊他名字,可他劲儿特别大,一把就把他媳妇儿甩开了。

这时候周德海他爹,也就是周老头,反应过来了。老头年轻时候打猎的,胆子大,抄起炕梢儿那根老猎枪,对着窗外就喊:哪来的邪祟!敢上我家来抢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