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顾老蔫吓得一嗓子,从板凳上就窜起来了,手里的杠子抡圆了就砸过去。
一声,杠子砸在炕沿上,震得他手都麻了。
再看,那人没了。
就跟刚才出现的时候一样,凭空就没了,屋地空空的,啥也没有,只有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顾老蔫这一嗓子,把老婆孩子都喊醒了。他妈赶紧点灯,油灯点着了,屋里亮了,就看见顾老蔫站在炕边,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杠子,手还在抖。
他妈赶紧问,咋了咋了?看见啥了?顾老蔫喘了半天粗气,才说,真……真有东西……
小军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谁也没敢再睡,就坐在炕上,点着灯,一直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顾老蔫就去找屯子里岁数最大的张老爷子。张老爷子八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屯子里有啥事儿都找他问。顾老蔫把家里的事儿一说,张老爷子听完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,才开口说,老蔫啊,你家那房子,以前是啥地方你知道不?
顾老蔫说,不知道啊,我买的现成的房子,前几年从老周头儿手里买的。张老爷子说,那就对了,老周头儿那房子,建的时候占了块旧坟地。
顾老蔫脸都白了,说坟地?不能吧?我买的时候他没说啊!张老爷子说,他能跟你说吗?说了谁还买。那地方早年间是乱葬岗,后来平了种地,再后来老周头儿在那儿盖了房子,住了没两年他就搬走了,我当时就纳闷,好好的房子咋说卖就卖了,合着是这么回事儿。
顾老蔫说,那……那咋办啊老爷子?我这一家老小的,总不能让它天天吓唬吧?张老爷子说,我也不会看事儿,也没啥法子,就是听老辈人说,这种东西,有的是没地方去,在自己地盘上待着,你占了它的地方,它就出来闹腾闹腾,没啥坏心眼儿,就是想让你知道它在那儿。
顾老蔫说,那它也不能天天站炕边瞅我儿子啊,再给孩子吓出毛病来。张老爷子想了想说,要不这样,你晚上睡觉前,在屋地上摆碗饭,再放双筷子,跟它说说话,就说知道你在这儿,我们也是没办法才住这儿,咱各过各的,互不打扰,你别吓唬孩子,我们逢年过节也给你烧点纸。它要是通情理,就不会再来了。
顾老蔫赶紧点头,说行行行,我试试。
当天晚上,顾老蔫就按张老爷子说的,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,放了双筷子,摆在屋地中央,然后对着空气作了个揖,说这位朋友,俺们一家都是老实人,不知道这地方是你的,对不住了。俺们也是没地方去,才在这儿住,咱商量商量,各过各的,你别吓唬孩子,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上供,行不?
说完,他就上炕了,一家三口挤在炕头,点着小油灯,谁也不敢睡。
等了大半夜,屋地啥动静也没有,那碗饭好好地摆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到了后半夜,小军实在熬不住了,先睡着了。顾老蔫两口子又守了一会儿,也没啥事儿,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过来,顾老蔫第一件事就是看那碗饭。
碗还在那儿,饭也在,就是……饭少了一层。
不是被吃了的样子,就是少了一层,上面平平整整的,像被什么东西刮走了一层。
顾老蔫心里有点底了,寻思着这是接受了?
那天白天,啥事儿没有。到了晚上,顾老蔫又盛了一碗饭摆上,又说了几句好话。那天晚上,那人没出现。
一连三天,都没啥事儿,小军也没再看见炕边站着人。顾老蔫松了口气,寻思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可到了第四天晚上,又出事儿了。
那天晚上,顾老蔫没摆饭,寻思着都消停三天了,应该没事儿了,就省点粮食吧。结果后半夜,小军又哭了。
顾老蔫赶紧点灯,就看见小军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,指着炕沿说,它来了……它又来了……
顾老蔫往炕沿那儿看,啥也没有。可小军哭得厉害,说刚才就在那儿,站着看我,比以前更近了,脸都快贴我脸上了。
顾老蔫气得直跺脚,说这玩意儿咋还不识好歹呢!给脸不要脸是吧!他妈赶紧捂他的嘴,说你别瞎说,别得罪它!
顾老蔫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,赶紧又盛了碗饭摆上,对着空气赔不是,说对不住对不住,我嘴笨,不会说话,你别跟我一般见识,以后我天天给你摆饭,行不?
摆了饭,那人就没再出现。
从那以后,顾老蔫每天晚上都要在屋地摆一碗饭,摆了有小半个月,那人再也没出现过。顾老蔫寻思着,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,天天一碗白米饭,虽然不多,可架不住天长日久啊,家里本来就不宽裕。
他就又去找张老爷子,说老爷子,这天天摆饭也不是个事儿啊,有没有啥法子让它走啊?张老爷子摇摇头说,我哪有那法子,人家待在自己地盘上,凭啥让人家走?要走也是你们走。
顾老蔫蔫头耷脑地回来了,跟婆娘一商量,咋办?搬家?可往哪儿搬啊?家里就这点积蓄,买这房子都花光了,哪有钱再盖房子。
没办法,就这么凑合着住吧,天天摆碗饭,好歹它不吓唬孩子了。
就这么过了有一个多月,相安无事。每天早上起来,碗里的饭都少一层,顾老蔫也习惯了,就当家里多了一口人,反正也不闹事,就是吃点饭,也吃不穷。
可那天晚上,又出幺蛾子了。
那天是十五,月亮特别圆,特别亮,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。小军半夜醒了,想翻身,一转头,吓得魂都飞了。
那人就躺在他旁边。
在炕上,躺在他身边,跟他并排躺着,盖着他的被角。还是灰扑扑的衣裳,乱糟糟的头发,脸对着他,低着头,头发挡着脸,就那么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小军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,浑身僵硬,想往爹妈那边挪,可动不了。就那么跟它并排躺着,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潮乎乎的霉味儿,熏得他直想吐。
躺了不知道多久,那人慢慢坐起来了。
它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小军,低着头,坐了好半天,然后慢慢站起来,往屋地中央走,走到碗那儿,站了一会儿,就慢慢消失了。
直到它彻底没影了,小军才的一声哭出来。
顾老蔫两口子赶紧醒了,点灯一看,儿子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。问清楚咋回事儿,顾老蔫也火了,说这玩意儿太欺负人了!给它饭吃还不行,还躺炕上了!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还要占窝啊!
他妈也害怕,说这可咋整啊,它都上炕了,以后是不是要钻被窝啊?
顾老蔫说,不行,不能这么惯着它,明天我去找人,找几个棒小伙子,来家里壮壮胆,我就不信它还敢来。
第二天,顾老蔫就找了屯子里几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他本家的侄子外甥,个个身强力壮的,胆子也大。晚上吃完饭,一群人就坐在顾老蔫家屋里,抽烟唠嗑,说今天晚上就守着,看看是啥玩意儿,真要是鬼,我们这么多阳气重的小伙子,还怕它不成?
小军早早就睡了,他妈陪着他。顾老蔫带着几个小伙子,坐在外屋地抽烟,唠到后半夜,一个个都有点困了。
就在这时候,里屋传来小军的哭声。
几个人赶紧往里屋冲,推开门就往里跑。冲进去一看,小军坐在炕上哭,他妈搂着他,屋地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
顾老蔫问,又看见了?小军哭着点头,说它刚才站在炕边,看你们进来,它就钻墙里了。
几个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,都有点发毛。他们都是不信邪的主儿,可这事儿真摆在眼前了,也都心里突突。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,叫大强,说钻墙里了?哪面墙?小军指着西墙说,就那面墙,钻进去了。
大强走过去,对着西墙踹了两脚,墙是土坯墙,结结实实的,啥动静也没有。大强说,扯淡,这么厚的墙咋钻?指定是孩子看错了。
话刚说完,就看见西墙的墙皮,慢慢鼓起来一块。
就跟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似的,墙皮一点点鼓起来,鼓成一个人形的样子,灰扑扑的,有脑袋有肩膀,慢慢往外凸。
一屋子人都看傻了,瞪着眼睛盯着那面墙,连气都不敢喘。
那个人形鼓出来有半尺多,就停住了,然后,慢慢转过头,朝着炕上的方向看。虽然只是墙皮鼓起来的影子,可大家都能感觉到,它在看小军。
大强胆子再大,这时候也腿软了,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人身上。
就在这时候,顾老蔫突然了一声,指着墙说,你们看!那地方!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就看见那个人形的胸口位置,墙皮裂了一道缝,缝里露出点东西,黑乎乎的,像是块布。
顾老蔫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一拍大腿,说我想起来了!去年修西墙的时候,我在墙缝里抠出来一块烂布,灰不拉几的,我当时没当回事,就扔灶坑里烧了!
张老爷子后来听说这事儿,叹了口气说,那哪是烂布啊,那是人家的衣裳。你把人家衣裳烧了,它不找你找谁?
原来那乱葬岗里的坟,都是没主儿的,平坟的时候也没人捡骨殖,就直接埋底下了。顾老蔫家西墙那地方,正好压着一座坟,墙基正好压在棺材头上。年深日久,棺材烂了,衣裳露出来,被砌进墙里了。顾老蔫修墙的时候把衣裳抠出来烧了,那东西没了衣裳,就只能光着,冷啊,就出来找衣裳,找来找去,就盯上小军的衣裳了。
为啥总盯着小军?因为小军是小孩,火气弱,而且小军的衣裳尺寸跟它差不多。它想借小军的衣裳穿。
顾老蔫听完,脸都绿了,说那咋办啊?我都给烧了,我也不是故意的啊。张老爷子说,还能咋办,给人家赔一件呗。找件差不多的衣裳,灰布的,旧点没关系,叠好了,在西墙根那儿烧了,跟人家赔个不是,说不知道是你的衣裳,给烧了,赔你一件新的,你就别吓唬孩子了。
顾老蔫赶紧照办,第二天就去集上扯了二尺灰布,找裁缝做了件小褂子,按小军的尺寸做的,还做了条裤子,一套。晚上的时候,拿到西墙根底下,点着了烧了,一边烧一边赔不是,说对不住啊,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衣裳,给你烧了,这是赔你的,你看看合不合身,以后就别吓唬孩子了,咱各过各的。
烧完衣裳的当天晚上,那人就没出现。
第二天早上,顾老蔫去西墙根看,烧完的灰还在,整整齐齐的一堆,风都没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