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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炕边的黑影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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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纳鞋底的针脚很密,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嗤啦嗤啦的,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。我躺在炕梢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用脚踹她的腿,说奶你别纳了,再给我讲个故事呗。我奶头也不抬,说昨儿不是刚讲完一个吗,咋又要听。我说昨儿那个不吓人,你讲个更吓人的。我奶针扎偏了,皱着眉把针拔出来,在头发上蹭了蹭,说你这孩子,胆儿不大还专爱听吓人的,到时候吓得不敢起夜可别哭。

我说我不哭,你讲吧,就讲那种……半夜醒了,看见炕边站个人的故事。

我奶手里的针停了,抬眼瞅了我一下,那眼神怪怪的,看了我好半天,才叹口气说,这事儿也是屯子里发生的,不是咱屯,是前屯,离这儿八里地,那屯子叫啥名我忘了,就知道那户人家姓顾,当家的叫顾老蔫,人如其名,蔫了吧唧的,三脚踹不出个屁,家里有个婆娘,还有个小子,那年十二,叫小军。

顾老蔫家日子过得不宽裕,三间土坯房,东屋住人,西屋堆粮食杂物,外屋地是厨房,院子不大,院墙是用秫秸夹的,风一吹就晃。小军十二岁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,上树掏鸟下河摸鱼,啥都敢干,胆子大得很,屯子里大人都说这小子虎了吧唧的,以后指定是个闯祸的料。

那时候农村孩子都跟爹妈睡一铺炕,小军也一样,爹妈睡炕头,他睡炕梢,中间隔着半米远。他家炕长,能睡四五个人,平时就他们三口,宽绰得很。

头一回发现不对劲儿,是那年入秋的时候。

入秋的天儿,晚上凉,得烧炕了。顾老蔫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往灶坑里添两捆柴火,把炕烧得热乎乎的,后半夜睡着舒服。那天晚上小军睡得迷迷糊糊的,被尿憋醒了,睁开眼睛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看见炕沿边站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,站在炕头那边,离他爹睡觉的地方很近,个子不高,瘦瘦的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头发乱糟糟的,低着头,好像在看他爹睡觉。

小军当时也没害怕,以为是他爹起来了,寻思着他爹是不是要去外屋地喝水。他就没吱声,闭着眼睛酝酿了一会儿,爬起来要去撒尿。等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再往炕头看,那人没了。

他爹还躺在那儿,打着呼噜,睡得正香。

小军挠了挠头,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,或者刚睡醒迷迷糊糊的,把啥东西当成人了。他也没往心里去,趿拉着鞋就去外屋地尿桶那儿撒了泡尿,回来倒头就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他还跟他爹说,爹你昨儿半夜起来干啥了?顾老蔫愣了一下,说我啥时候起来了,我一觉睡到大天亮。小军说我咋看见你站在炕边呢?顾老蔫乐了,说你小子指定是做梦了,我睡得跟死猪似的,哪能起来。

小军他妈也说,就是,你爹那呼噜打得震天响,他要是起来我能不知道?指定是你睡蒙了。

小军想了想,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睡蒙了,就没再提这事儿。

可过了没三天,他又看见了。

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,照得屋里跟铺了层霜似的。小军是被冻醒的,后半夜炕凉了,他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,刚要接着睡,一睁眼,又看见炕边站着个人。

这回不是在炕头,是在炕中间,正好对着他,离他也就两步远。那人还是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瘦瘦的,低着头,头发耷拉下来挡着脸,看不清长啥样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好像在看他。

小军当时心里一下,瞬间就清醒了。

他躺在那儿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那个人。那人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头低着,脸埋在头发里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咋的。站了有好半天,也不见动一下,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
小军心里直发毛,寻思着这是谁啊?爹妈都在炕上躺着呢,他爹的呼噜声还在响,他妈也在旁边,呼吸均匀。那站在地上的是谁?

他想喊,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,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想爬起来往爹妈那边挪,可浑身僵硬,跟被钉在炕上似的,动不了。

就这么僵持了不知道多久,小军困劲儿又上来了,眼皮子越来越沉,迷迷糊糊的,就又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过来,太阳都照屁股了,屋里亮堂堂的,啥人也没有。他爹早就起来了,在院子里劈柴火,他妈在做饭。小军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,寻思着昨晚是不是又做梦了?可那感觉太真实了,那人身上的潮味儿,还有头发垂下来的样子,都跟真的一样。

吃早饭的时候,他又跟爹妈说了。顾老蔫吧唧着嘴说,你这孩子,是不是最近玩疯了,累着了?累着了就容易做噩梦。他妈也说,以后晚上别出去疯跑了,早点睡觉。

小军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犯嘀咕,他长这么大,做过的梦多了,从来没有这么真实的,而且连着两次,都是同一个人站在炕边,哪有这么巧的梦?

那天晚上,小军留了个心眼,临睡觉前,特意把剪刀摸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妈看见就说,你放剪刀干啥?扎着咋办?小军说我防身用。他妈拍了他一巴掌,说防啥身,家里有你爹呢,赶紧拿出来。小军没听,趁他妈不注意,又塞回枕头底下了。

那天晚上,他故意熬着不睡,睁着眼睛盯着炕沿,想看看那人到底还来不来。可小孩子家,觉多,熬着熬着就撑不住了,头一点一点的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猛地一下就醒了。

不是被尿憋醒的,也不是冻醒的,就是突然醒了,毫无征兆,醒得特别彻底,眼睛一睁开,就看见炕边站着个人。

离他更近了。

那人就站在炕沿跟前,紧挨着炕边,低着头,脸离他的脸也就一尺远。头发还是耷拉着,挡着脸,看不见眼睛鼻子嘴,就看见乱糟糟的头发,还有灰扑扑的衣裳领子。

小军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叫出声来,赶紧用手捂住嘴。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味儿,潮乎乎的,还有点霉味儿,像在地窖里放了很久的烂白菜味儿,熏得他直恶心。

那人就那么低着头,凑在他脸跟前,一动不动,好像在仔细看他。

小军躺在那儿,浑身僵硬,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,感觉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他想喊爹妈,可嗓子发紧,喊不出来。想伸手摸枕头底下的剪刀,可胳膊抬不起来,跟灌了铅似的。

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人,或者说,这团头发。

盯了一会儿,他突然发现不对劲儿。

那人站在地上,按说炕沿不算矮,那人站在地上,脸凑到炕上来,应该是弯腰的姿势才对。可这人,腰板挺得直直的,根本没弯腰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脸却能凑到跟他脸齐平的高度。

也就是说,这人……个子特别矮?

不对,不对,小军脑子飞快地转,不对,炕沿到地面,少说也有二尺高,这人站在地上,直着腰,脸就能跟炕上的我齐平,那他得多矮?也就三尺来高?那不成侏儒了?

可不对,前两次看的时候,这人站在炕头那边,看着个子不高,但也没这么矮啊,跟正常成年人差不多。怎么凑近了反而变矮了?

不对,不是变矮了……

小军突然反应过来,后脊梁骨一下就凉了。

不是他个子矮,是他……没站在地上。

他是飘着的。

飘在半空中,跟炕沿齐平,所以不用弯腰,脸就能凑到我跟前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小军吓得差点背过气去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他想闭上眼睛,可眼皮子不听使唤,就那么瞪着,瞪着眼前这团乱糟糟的头发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有点蒙蒙亮了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。

就在鸡叫的那一瞬间,小军眼前一花,那人就没了。

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,刚才还在脸跟前,转眼就没影了,连点动静都没有。

小军瘫在炕上,浑身是汗,被子都湿透了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缓了好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跑到炕头摇他爹。

顾老蔫睡得正香,被摇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,干啥啊大清早的。小军带着哭腔说,爹!爹!真有人!炕边真站着个人!

顾老蔫坐起来,揉着眼睛,看儿子脸白得跟纸似的,浑身直哆嗦,也有点慌了,说啥人?你看见啥了?小军就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,说得颠三倒四的,边说边哭。

他妈也醒了,一听儿子说的,也有点害怕,就骂顾老蔫,说都怪你,我前几天就说这房子不对劲儿,你非说我瞎寻思,你看把孩子吓的!顾老蔫皱着眉头说,你别吵吵,让我想想。

顾老蔫蔫是蔫,但人不傻,儿子这状态,明显不是做梦吓的,指定是真看见啥了。他蹲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了半袋烟,才开口说,要不……今晚我不睡了,我守着,看看是啥玩意儿。

当天白天,小军说啥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,走到哪儿都跟着他妈。他妈也心疼,就没让他出去玩,在家待了一天。

好不容易熬到天黑,吃了晚饭,顾老蔫就搬了个板凳,坐在炕梢那边,靠着墙,手里攥着个顶门杠,说你们睡,我守着,我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敢来我家。

小军躺在炕上,有他爹守着,心里踏实多了,躺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他妈也睡着了,就顾老蔫一个人坐在那儿,瞪着眼睛盯着屋地,手里攥着杠子,时不时抽一口烟。

前半夜啥事儿没有,安安静静的,只有窗外蛐蛐叫。到了后半夜,顾老蔫也有点困了,眼皮子直打架,头一点一点的。

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突然感觉屋里温度降了好几度,凉飕飕的。

顾老蔫一下子就清醒了,攥紧了手里的杠子,瞪着眼睛往屋地看。
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能看见屋地中央,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
灰扑扑的衣裳,瘦瘦的,个子不高,头发乱糟糟的,低着头,就那么一点点从地里冒出来似的,慢慢显形,最后稳稳地站在地上。

顾老蔫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杠子差点掉地上。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阵仗,大半夜的,屋里凭空冒出个人来,换谁谁不害怕。

那人站在屋地中央,低着头,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朝着炕这边走过来。

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
顾老蔫想喊,可嗓子发紧,喊不出来。想站起来,可腿软,站不起来。他就那么坐在板凳上,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炕沿跟前,停下了。

然后,那人慢慢抬起头,朝着炕上看。

顾老蔫坐在炕梢,正好对着那人的脸。

头发很长,挡着脸,看不清五官,就看见头发缝里,有两点绿光,一闪一闪的,像狼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