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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1章 引凶入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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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炕沿上,脚够不着地,就那么晃荡着。奶奶在纳鞋底,顶针在油灯底下泛着暗银的光。我缠着她再讲一个,她抬头瞥我一眼,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说就这一个,听完赶紧睡觉。

奶奶说,早些年有个书生,姓陈,叫陈砚生,是个穷秀才。爹娘死得早,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。人老实,念书念得有些迂,见谁都客客气气的,路上碰见讨饭的总要塞半块干粮。

那年冬天冷得邪乎,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。陈砚生在家温书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开门一看,雪地里倒着个人,破棉袄烂得一缕一缕的,脸冻得青紫,胡子上全是冰碴子。

陈砚生心善,赶紧把人拖进屋。烧了热水,喂了半碗姜汤,那人才缓过来。问他叫什么,哪来的,他就含含糊糊说自己没家,四处流浪,大伙都叫他老周。

老周长得不好看,甚至可以说有点瘆人。个子很高,背却驼着,脑袋往前探,像总在地上找什么东西。眼睛小,陷在深深的眼窝里,看人时不转眼珠,直勾勾的。牙黄,而且不齐,门牙缺了半颗,说话漏风。

陈砚生一个人住惯了,家里多个人也不嫌挤。反正冬天也没什么农活,就留他住下了。老周也勤快,挑水劈柴什么都干,就是不爱说话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蹲在灶房门口发呆,一看能看半天。

住了大概有七八天,怪事就来了。

头一天晚上,陈砚生睡得迷迷糊糊的,听见外屋有动静。嘎巴,嘎巴,像是有人在嚼什么硬东西。声音不大,但在静悄悄的夜里特别清楚。

他以为是老周饿了,在啃干粮。冬天夜长,饿了也正常。陈砚生没当回事,翻个身又睡了。

第二天起来,他随口问了一句,老周愣了愣,说自己睡得死,啥也没听见。陈砚生也没往心里去,只当自己睡糊涂了做梦。

结果第二天晚上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
这次更清楚。嘎巴,嘎巴,嘎巴……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啃骨头。而且声音不是从外屋来的,好像就在墙根底下,贴着地面。

陈砚生有点发毛。他披衣坐起来,喊了一声老周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叫了两声,还是没动静。老周就睡在外屋的草铺上,平时一喊就应。

陈砚生壮着胆子摸下床,拎着油灯往外走。油灯的火苗晃啊晃,照得墙上影子歪歪扭扭的。走到外屋一看,草铺是空的,老周不在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么晚了,下着大雪,人能去哪?

正纳闷呢,那嘎巴嘎巴的声音又响了。这次他听得真切,是从后院传来的。

后院是柴房,旁边堆着些杂物。陈砚生提着灯往后走,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。越靠近柴房,那声音越明显,还夹杂着一种黏糊糊的、撕扯的声音。

他走到柴房门口,门虚掩着。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像是里面有火堆。

陈砚生咽了口唾沫,伸手推了一下门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里面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老周蹲在地上,背对着门。面前烧着一堆火,火上……火上架着什么东西。

老周手里攥着一根白花花的东西,正低着头啃。嘎巴,嘎巴,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,在空荡荡的柴房里回荡。

火光照在他脸上,半边明半边暗。他嘴角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地上扔着好几根啃干净的骨头,还有碎布片。

陈砚生手里的油灯差点掉地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到了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只鞋。

一只女人的鞋。

鞋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
陈砚生认得这鞋。他娘活着的时候,就爱绣这种梅花。

他脑子嗡的一声。

他娘死了快三年了,就埋在后山。下葬的时候,穿的就是他亲手做的寿衣,脚上就是这么一双绣梅花的鞋。

老周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来。
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陈砚生。嘴里还在嚼,嘎巴一声,咬碎了什么。然后他咧开嘴笑了笑,黄牙上沾着肉丝和血沫。

秀才,你醒啦?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这肉……有点老,费牙。

陈砚生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油灯摔在雪地里,灭了。

柴房里只剩那堆火的光,忽明忽暗的。老周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高又大,像个怪物。

陈砚生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面跑。雪深,他摔了好几跤,手都擦破了。跑到大门口,手哆嗦着半天插不上门闩。好不容易拉开门,一头撞出去,正好撞在一个人怀里。

是村里的更夫,打着手路过。

更夫被他吓了一跳,问他大半夜的跑什么。陈砚生语无伦次,指着后院说吃人,吃人了。更夫半信半疑,拎着梆子跟他回去看。

俩人再进柴房的时候,火已经灭了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骨头,没有血迹,没有鞋。老周也不见了。

更夫说秀才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陈砚生摇头,说不可能,我亲眼看见的。他蹲在地上找,雪地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。柴房里的灰是冷的,不像刚烧过火。

更夫劝了他几句,说可能是一个人住久了闷出病来,打着哈欠走了。

陈砚生站在院子里,浑身发冷。他不知道刚才是幻觉还是真的。回到屋里,外屋的草铺整整齐齐的,像是根本没人睡过。

他一夜没敢合眼,坐在油灯底下等到天亮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后山看他娘的坟。

坟好好的,土是旧的,没有被挖过的痕迹。周围的雪也平平整整,没有脚印。

陈砚生松了口气,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睡糊涂了。老周说不定是半夜走了,嫌他这穷,待着没意思。

这么一想,心里踏实多了。他回家收拾了一下老周用过的东西,准备扔了。翻草铺的时候,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半颗牙。

黄的,缺了半颗的门牙。

陈砚生的手又开始抖。老周缺的就是左上门牙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第一天老周说话漏风,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。

这牙怎么会在草铺底下?

他拿着牙,越想越不对。老周来了七八天,每天都在,怎么会突然就没了?柴房里的景象那么真实,不像是做梦。

他去找村里的王老头。王老头岁数大,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。陈砚生把事情一说,王老头的脸立马沉了。

王老头问他,那老周来的那天,是不是正好是初七?

陈砚生算了算,还真是。

王老头吸了口凉气,说坏了。他说有一种东西,叫食尸客,专吃死人肉。每逢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就会化成流浪汉的样子,找人家里投宿。住够七天,第八天夜里就去挖主人家的祖坟,吃死人。

陈砚生脸都白了,说那怎么办?我娘的坟看着好好的啊。

王老头摇头,说那东西邪性着呢,它吃了能给你填上,你从外面看不出来。不信你挖开看看。

陈砚生哪敢挖。他求王老头给想个办法。王老头说这东西怕什么他也不知道,就知道不能让它再回来。让他今晚在门口撒上灰,看有没有脚印。

陈砚生回家,天快黑的时候在大门口撒了一层草木灰。然后插紧门,用桌子顶住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,攥着一把菜刀,坐在炕上等。

前半夜没动静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三更天的时候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很慢,一步一步的,走到门口停下了。

然后有人敲门。

笃,笃,笃。

三下,间隔很长。

陈砚生屏住呼吸,攥菜刀的手全是汗。

秀才……开门啊……是老周的声音,还是那么沙哑,我冷……让我进去暖和暖和……

陈砚生不敢应声。

我知道你在里面……老周的声音贴在门上,像是把脸贴在门缝上说话,你娘的肉……不好吃……太柴了……

陈砚生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你年轻……肉肯定嫩……老周嘿嘿地笑,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,开门啊秀才……

然后门开始晃。不是撞,是一下一下地推,很慢,像是在试探。桌子顶着门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
陈砚生腿都软了,但他知道不能开门。他死死盯着门,手里的菜刀举着。

晃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外面安静了。

陈砚生不敢放松,就那么举着刀坐到天亮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挪开桌子,开门看。

门口的草木灰上,有脚印。

不是人的脚印。

脚印很大,脚趾特别长,指甲的地方深深陷进灰里。脚后跟的地方却很浅,像是踮着脚走路。而且脚印只有进去的,没有出来的。

陈砚生顺着脚印看,脚印到了门槛就没了。

那东西……进来过?

他浑身发冷,回头看屋里。屋里整整齐齐的,油灯还亮着。什么都没变。

他越想越怕,收拾了个小包袱,准备去邻村的亲戚家躲几天。刚出门,碰见王老头。王老头一看他脸色就知道出事了,问他怎么样。

陈砚生把灰上的脚印指给王老头看。王老头蹲下来瞅了半天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王老头说,这东西缠上他了。食尸客一般吃完死人就走,但如果主人家发现了它,它就会连活人一起吃。

陈砚生快哭了,说那可咋办啊。

王老头说,他年轻时候听关外的人说过,这东西怕黑驴蹄子,还怕桃木。但这两样村里都不好找。还有一个法子,就是找七个不同姓氏的人家,每家要一把米,混在一起撒在屋里,能挡一挡。

陈砚生赶紧去办。村里一共就十几户人家,凑七个姓不难。他挨家挨户敲门,要一把米。人家问他干啥,他也不好意思说,就说有用。

米凑齐了,王老头帮他在屋里撒了一圈,门框上、窗台上都撒了。王老头说今晚他陪着陈砚生,俩人一起熬一夜。

那天晚上,俩人坐在炕上,点着灯。王老头抽着旱烟,跟他说些以前的事壮胆。

到了三更天,外头又有动静了。

这次不是敲门,是挠窗户。

刺啦,刺啦,指甲挠在窗纸上的声音,又细又尖。

王老头把烟袋锅子一磕,抄起顶门杠,骂了一声孽畜。

窗外的声音停了停,然后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带着点笑意:王老头……你也在啊……

王老头脸一白。他跟老周根本没见过面,这东西怎么知道他姓王?

你年轻时候……在关外杀过人吧……老周的声音慢悠悠的,埋在柳树底下……忘了?

王老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,手都开始抖。

陈砚生看王老头这样,心里更慌了。他问王老头怎么回事,王老头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窗外的老周还在说,一件一件的,都是王老头年轻时候的事。有些事连王老头自己都快忘了,它说得清清楚楚。

王老头突然嗷的一声,抄起顶门杠就往窗户上砸。窗纸破了个洞,冷风灌进来。

外头什么都没有。

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王老头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陈砚生问他那些事是不是真的,王老头闭着眼点头,说是,都是真的。他年轻时候确实跟人打架失手杀了人,偷偷埋了,这么多年谁都不知道。

俩人不敢再坐了,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顶在门窗上。熬到天亮,王老头说他没办法了,让陈砚生赶紧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

陈砚生也害怕,收拾东西就走。他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路走。走了一天,到了傍晚,找了个破庙落脚。

破庙年久失修,佛像都倒了一半。陈砚生找了点干草,铺在角落,准备凑合一宿。他走了一天累坏了,躺下没一会儿就迷糊着了。

半梦半醒之间,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嘎巴,嘎巴。

陈砚生猛地睁开眼。

破庙里黑漆漆的,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那声音就在他耳边,一下一下的,嘎巴,嘎巴。

他慢慢转过头。

老周就蹲在他旁边,离他不到一尺远。

还是那身破棉袄,驼着背,脑袋往前探。小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绿光。手里拿着一根骨头,正低着头啃。

看见陈砚生醒了,老周抬起头,咧开嘴笑了。

秀才,你跑啥呀?他嘴里嚼着东西,说话含糊不清,我找你找得好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