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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建军一看管用，把整盒火柴都划着了往水里扔，一边扔一边划桨。船终于能动了，他玩命似的往岸边划，划到岸边连滚带爬就上去了，头也不回地往屯子里跑。
回去之后林建军就病了，发高烧，说胡话，嘴里头念叨着别找我我没看见。屯里的赤脚医生来看，说是受了惊吓，开了点药，吃了也不管用，烧了三天三夜才退。
烧退了之后，林建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，再也不提黑鱼泡的事儿了，别人一提他脸色就白。而且他再也不敢去水边了，连井台都不敢靠近。后来返城的时候，他第一个走的，走的时候头都没回，这辈子再也没回过这个屯子。
奶奶说到这儿，针往头发上蹭了蹭，又接着纳鞋底。我听得浑身发冷，往奶奶身边靠了靠。奶奶瞥了我一眼，说：所以说啊，以后去河边泡子边，别瞎往水里瞅。水里头的东西，你不惹它，它不找你。你要是看了它一眼，它就记住你了。
我点点头，小声问：奶，那泡子里的东西，到底是啥啊？奶奶说：谁知道呢，兴许是淹死的人，魂儿散不去，就在水里待着，找替身呢。也兴许不是人，是水里头长的啥玩意儿，成精了。反正老辈人传下来的话，坐船别往水底看，准没错。
外屋地的爷爷咳嗽了一声，喊：老婆子，别跟孩子说这些吓人的，晚上再做噩梦。奶奶笑了笑，说：怕啥，听听长长记性，省得以后乱跑。
我往炕里头缩了缩，紧紧挨着奶奶。窗外头黑黢黢的，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。我总觉得窗户外面好像有啥东西，正往屋里看呢。
奶奶又开口了，说：这还不算啥呢，还有更邪乎的。说早些年泡子边上有个村子，村里有个寡妇，男人淹死在泡子里了。那寡妇想不开，天天去泡子边哭，哭了有小半年。有一天她就没回来，村里人去找，就在泡子边找着一只鞋，人没影了。
都说她是跳泡子了，跟她男人作伴去了。可是从那以后，泡子里就不太平了。经常有人看见水里有个女人，穿一身白，在水里飘着。尤其是晚上，月亮好的时候，站在岸边就能看见她在水里头游，游来游去的，也不沉底。
有一回，屯里有个打鱼的，姓张，叫张老网，天天在泡子里下网打鱼。那天他起早去收网，天还没亮，蒙蒙亮。他划着船到下网的地方，一拉网，特别沉，他寻思这是网着大鱼了，挺高兴。可是越拉越沉，拉不动，那网底下好像有啥东西拽着。
张老网就纳闷，啥鱼这么沉啊？他就趴在船帮子上，往水里看。这一看不要紧，网里头哪是鱼啊，是个女人，穿白衣服，头发散着，被网缠住了，正往上看他呢，脸都泡肿了。张老网嗷的一嗓子就撒手了，网也不要了，赶紧往回划。
回去之后他就病了，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起来。起来之后他就把网都烧了，再也不打鱼了。他说那女人就是那个跳泡子的寡妇，在水里头待寂寞了，想找人陪。要不是他跑得快，那天就被拽下去了。
我听得手心都出汗了，攥着奶奶的衣角。奶奶继续说：还有更吓人的呢。说有一年发大水，泡子水漫出来了，把边上的地都淹了。水退了之后，村里人去地里收拾，就看见地里头躺着好几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穿着白衣服，脸朝下趴在泥里。
村里人吓坏了，以为是哪冲来的死人，赶紧去报官。等官差来了，再去看，那几个人都没了，就剩下几个泥印子，跟人躺过似的。官差说村里人看花眼了，可是好几十人都看见了，能都看花眼？
老人说，那是泡子里的水鬼，趁着水涨出来溜达，水退了没来得及回去，就被晒在地里了。见了人气，就化成水没影了。
这时候外屋地的爷爷又说话了：行了行了，越说越玄乎，孩子都吓傻了。奶奶说：这算啥，我还没说那年捞尸的事儿呢。我赶紧说：奶，我想听。
奶奶笑了，拍了拍我的头，说：行，那就给你说说捞尸的事儿。说早些年，泡子里经常淹死人，有不小心掉下去的，有想不开跳下去的。淹死的人不好捞，沉底，有时候好几天都浮不上来。
那时候有个专门捞尸的，姓刘，叫刘捞子，干这行干了一辈子。他捞尸有规矩，捞之前先往水里扔三个馒头，嘴里念叨几句，然后才下水。而且捞上来的尸体，他都要用布把脸盖上，绝对不看脸。
有一年夏天，有个半大孩子在泡子边玩，掉下去了。家里人找了刘捞子去捞。刘捞子去了，按老规矩扔了馒头，念叨了半天，然后就下水了。那天水特别浑，看不清楚，刘捞子在水里摸了半天也没摸着。
摸来摸去，他就觉着不对劲儿，好像有啥东西在他身边游，蹭他的腿。他以为是鱼，也没在意。又摸了一会儿，他的手就碰到了个东西，软乎乎的，是个人。他心里一喜，赶紧抓住就往水面拽。
可是拽不动，那东西特别沉，好像底下还有啥拽着。刘捞子就使劲拽，拽了半天终于拽上来了。出水一看，他当时就毛了——他拽着的是个孩子，没错，可是那孩子背后还趴着个东西，白乎乎的，头发老长，正抱着那孩子的腰，跟着一块儿上来了。
刘捞子吓得手一松就把人扔了，自己往岸上游。游到岸上他都站不住了，瘫在那儿直哆嗦。家里人问他咋了，他话都说不出来，就指着水里。后来又找了几个人下去捞，捞了半天终于把孩子捞上来了，可是那孩子背后啥也没有。
问刘捞子，他说他明明看着有个白东西抱着孩子，长头发，脸贴在孩子背上。可是捞上来就没了。有人说那是水鬼，正拖着孩子往下走呢，被刘捞子撞上了。也有人说刘捞子是在水里待久了，眼花了。
从那以后，刘捞子就不干捞尸这行了。他说水里头不干净，淹死的人不是自己沉底，是被东西拽下去的。他干了一辈子，捞了上百具尸体，那次是真把他吓着了。
我缩在奶奶怀里，小声说：奶，水里咋这么多吓人的东西啊。奶奶说：水深的地方都邪性，老话说深水藏精，水越深，里头的东西越多。你看大江大河大海，哪没有点邪乎事儿？就是这个理儿。
再说一个，说有个木匠，去对岸给人打家具，回来的时候晚了，天快黑了。他找王大橹摆船，王大橹说天黑了不出船，给多少钱都不去。那木匠急着回家，就自己找了条小船，自己划着往回走。
他胆子也大，不信那些邪的。划到泡子中间，天就黑透了。这时候他就听见水里有人说话，叽叽喳喳的，跟好多人在一块儿聊天似的。他挺纳闷，这大晚上的，水里哪来的人？
他就低下头往水里看。这一看，我的妈呀，水里头黑压压的一片，全是人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，都在水里站着，仰着脸往上看。最前头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，正朝他笑呢，手还一招一招的。
木匠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，拿起桨拼命划。可是水里那些人都往上伸手，抓他的船，船晃得厉害，差点就翻了。木匠一边划一边喊，喊啥他自己都不知道。就这么折腾了半天，好不容易才划到岸边。
上了岸他就瘫了，连滚带爬回了家。到家就病了，高烧不退，嘴里头胡言乱语，说水里好多人，都要拉他下去。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，就这么烧了七天，人就没了。
死的时候他眼睛睁得老大，盯着房顶，脸上都是恐惧的表情。人们都说，他是被水里的东西勾走了魂儿。所以说啊，这坐船别往水底看，不是吓唬人，是真有道理。你看了不该看的，它就缠上你了。
奶奶说到这儿，把鞋底往炕上一扔，说：行了，不说了，再说你今晚不敢睡觉了。我赶紧说：别呀奶，我还想听。奶奶点了一下我的脑门，说：你这孩子，越吓人越爱听。行，再说最后一个，说完就睡觉。
说有这么一户人家，男人在泡子边上种地，女人在家带孩子。有一天男人下地干活，女人在家做饭，孩子就在院子里玩。那孩子也就四五岁，淘得很，趁他娘不注意，就溜出院子，往泡子边跑去了。
等女人发现孩子不见了，赶紧出去找，找来找去找到泡子边，就看见孩子站在水边，正低着头往水里看，还咯咯地笑。女人吓得魂都飞了，赶紧跑过去一把把孩子抱起来。
抱起来一看，孩子脸上笑得特别诡异，眼睛直勾勾的，嘴里念叨着：姐姐让我下去玩……姐姐给我糖吃……女人当时就哭了，抱着孩子往家跑。回家之后孩子就不对劲了，老是发呆，还总往门口跑，说要去找姐姐。
女人没办法，就去找屯里的老人问。老人说，这是被水里的东西盯上了，孩子眼净，容易看着那些玩意儿。让她把孩子看住了，别让他靠近水边，过几天兴许就好了。
可是那孩子天天闹着要去泡子边，夜里头还说梦话，喊姐姐。女人吓得天天守着他，觉都不敢睡。就这么过了有七八天，那天晚上，女人实在太困了，就打了个盹。等她醒过来，孩子不见了。
她疯了似的往外跑，全村人都帮着找，找到泡子边，就看见孩子的一只小鞋放在水边，人没影了。村里人连夜下水捞，捞了一晚上也没捞着。第二天中午，孩子自己浮上来了，就在泡子中间，脸朝下漂着。
捞上来一看，孩子脸上带着笑，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，手里头还攥着一把水草。人们都说，是水里那个白衣女人把孩子哄下去了，当她自己的孩子了。从那以后，屯里的孩子都不让去泡子边玩，大人看得死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