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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头上就我跟奶奶俩,爷爷在外屋地搓草绳,哗啦哗啦的响。奶奶纳着鞋底,针往头发上蹭一下,就开讲了。
说早些年咱这屯子边上有个大泡子,水深得没底,老辈人都叫它黑鱼泡。泡子边上住着个船老大,姓王,大伙都叫他王大橹。王大橹一辈子靠摆船为生,春夏秋冬,不管刮风下雨,有人要过泡子他就去。那泡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从南头到北头,快着也得小半个时辰。
王大橹有个规矩,坐船的人不能往水里看。谁要是低头瞅水,他当时就把船停了,非得让那人把脸抬起来不可。有人问他为啥,他也不说,就一句看水晦气。时间长了,屯里人都知道他这毛病,坐船都老老实实抬头看天,或者瞅着对岸。
有一年夏天,连下了半个月雨,泡子水涨得老高,都漫到岸边上的柳树根了。那天傍黑天,王大橹刚要收船,打南边来了个穿白衣服的小媳妇,说要去北头娘家,她娘病得厉害,得连夜过去。王大橹看天黑了,本来不想出船,但架不住那小媳妇哭哭啼啼的,心一软就答应了。
上船的时候王大橹特意嘱咐了一句:大妹子,坐船别往水里看啊。那小媳妇点点头,上了船就坐在船板中间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王大橹摇着橹,船就往北边去了。那天晚上没月亮,黑咕隆咚的,只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
划着划着,王大橹就觉着不对劲儿。那小媳妇自打上船就没动过地方,一直低着头,头发挡着脸,也不出声。王大橹心里犯嘀咕,就喊了一句:大妹子,坐好了啊,前边水急。那小媳妇了一声,还是没抬头。
王大橹越划越觉得冷,大夏天的,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他往水里瞟了一眼,就看见船帮子两边,水里头有东西跟着船游,黑乎乎的,不是鱼,鱼没那么大。那东西贴着船底游,速度跟船一样快,有时候还蹭一下船底,发出的声响。
王大橹心里咯噔一下,手都抖了。他干这行几十年,从来没遇见过这事儿。他赶紧把脸扭回来,不敢再看,手上加快了速度,想赶紧划到对岸。这时候就听那小媳妇说话了,声音细细的,跟蚊子叫似的:大哥,你说这水里头,都有啥啊?
王大橹心里一紧,赶紧说:啥也没有,就是水,大妹子你别往下看。那小媳妇没吱声,过了一会儿又说:我咋听见水里有人喊我呢?王大橹一听这话,汗毛都竖起来了,他硬着头皮说:你听错了,那是水声。大妹子你抬头,看天,别看水。
那小媳妇突然就笑了,笑得特别轻,咯吱咯吱的,跟骨头摩擦似的。她说:大哥,你看水里那个,是不是我?王大橹吓得一哆嗦,橹差点掉水里。他不敢往水里看,也不敢看那小媳妇,就一个劲儿地划船,手都快抡出火星子了。
这时候船突然就沉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往上顶船。王大橹站都站不稳,一把扶住船帮子。就这一下,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水里——水里头真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脸朝上,正跟着船一块儿漂,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上面。那女人的脸,跟船上坐着的小媳妇,一模一样。
王大橹嗷的一嗓子就喊出来了,他再抬头看船上,那小媳妇不见了。船板上空荡荡的,就剩下一摊水迹,凉丝丝的,还冒着泡。船也不动了,就停在泡子中间,打着转儿。王大橹吓得魂都飞了,抄起橹拼命往岸边划,可是船就跟钉在水里似的,怎么划都不动地方。
这时候水里开始冒泡泡,咕嘟咕嘟的,越来越多,整个船周围都翻起了水花。王大橹就听见水里有女人的哭声,呜呜的,四面八方都是,分不清从哪来的。紧接着,他就看见船帮子边上伸上来一只手,惨白惨白的,指甲特别长,扒着船沿往上爬。
王大橹急了,抄起橹就往那只手上砸,砸了好几下,那手才缩回去。可是刚缩回去,另一边又伸上来一只,然后是船前头、船后头,四面八方都是手,扒着船帮子往上爬,船都被压得往下沉。水顺着船沿往里头灌,眼瞅着船就要翻了。
王大橹这时候也豁出去了,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,点着了就往那些手上烫。烟袋锅子烧得通红,一烫上去就滋啦一声响,冒白烟,那些手跟触电似的往回缩。就这么着,他一边烫一边划船,好不容易才把船划到了北岸边。
船一靠岸,王大橹连滚带爬就上去了,头也不敢回,往屯子里跑。跑到屯子里敲门,人家开门一看,他脸都白了,浑身湿透,直哆嗦。问他咋了,他话都说不出来,就指着泡子方向地叫。
第二天一早,屯里人结伴去泡子边看,船还在岸边停着,船板上一大摊水迹,还有几个黑手印子,跟炭画的似的。再往泡子里瞅,水面平平静静的,啥也没有。有人说王大橹是遇着水鬼了,那水鬼想找替身,就变作小媳妇骗他出船,要不是他反应快,昨晚上就淹死在泡子里了。
从那以后,王大橹再也不摆夜船了,天一黑铁定收船。而且他那规矩更严了,不光不能往水里看,连提都不能提水里的东西。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着啥了,他就摇头,一句话不说,问急了就发脾气。
后来过了有个三四年吧,有一天王大橹出船,拉着两个外乡的货商。那俩货商不知道规矩,船划到一半,其中一个低头系鞋带,就往水里瞅了一眼。这一瞅不要紧,他当时就愣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,也不说话,跟中了邪似的。
王大橹一回头看见他那样,当时就急了,喊他:哎!抬头!别往下看!那人跟没听见似的,还是盯着水看,脸上慢慢露出笑来,笑得特别诡异。王大橹过去拽他,他劲儿特别大,一把就把王大橹推开了,然后站起来就要往水里跳。
幸亏另一个货商反应快,一把抱住了他。俩人在船上撕扯,那中邪的货商劲儿大得离谱,俩人才勉强按住他。王大橹赶紧往岸边划,划到岸边把人拖上去,掐人中、拍脸,折腾了小半天才把那人弄醒。
醒了之后问他咋回事,他说他往水里看的时候,看见水里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朝他招手,还喊他名字,让他下去陪她。他当时脑子就懵了,啥也不想,就想跳下去跟她走。要不是被按住了,他真就跳下去了。
这事儿传开之后,黑鱼泡就更邪乎了。屯里人没事都不去泡子边,坐船更是严格遵守王大橹的规矩,绝对不往水里看。老人都说,水里头的东西,你看它一眼,它就盯上你了,你不看它,它找不着你。
再说王大橹,经过这两次事儿,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,老是咳嗽,脸色蜡黄蜡黄的。找大夫看,大夫也说不出啥毛病,就说气血虚,开了点补药,吃了也不管用。就这么拖了有小半年,那年冬天,泡子冻上了,王大橹也不用出船了,就在家猫冬。
有一天晚上,王大橹媳妇半夜醒了,发现身边没人。她以为王大橹去外屋地解手,就没在意。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回来,她就披衣服起来找。外屋地没有,院子里也没有,大门还插着。她就纳闷了,人哪去了?
点着灯满屋找,最后在炕梢发现王大橹盘腿坐着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推了他一把:你干啥呢,大半夜不睡觉。一推之下,王大橹直挺挺就倒了。他媳妇一看,人已经硬了,不知道死了多久了。脸上还带着笑,眼睛睁着,盯着窗户外面,就跟看着啥东西似的。
王大橹就这么没了。屯里人都说,他是被泡子里的东西缠上了,躲了这么多年,最后还是被找着了。也有人说,是那天晚上的白衣女人找上门了,把他的魂儿勾走了。
王大橹死了之后,泡子就没人摆船了。南北两岸的人要来往,就得绕老远的路,从上游的小桥走。那小桥是个木桥,窄得很,走上去晃晃悠悠的。好在平时也没啥人走,将就着用。
又过了几年,屯里来了个下乡的知青,叫林建军,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胆子大,不信邪。他听屯里人说黑鱼泡的事儿,就觉得是封建迷信,根本不信。有人劝他别去泡子边,他还笑人家胆小。
有一天下午,林建军没事干,就一个人溜达到泡子边去了。那时候是夏天,泡子边上草长得老高,还有不少野花。林建军沿着岸边走,边走边看,觉得风景挺好,哪有啥邪乎的。
走着走着,他就看见前面水边停着一条小船,破破烂烂的,应该是王大橹当年那条船,没人管,就扔在那儿了。林建军来了兴致,跳上船去,还拿起船桨划了两下,船就离了岸,往泡子中间飘去。
他划着船在泡子里转,觉得挺好玩。划着划着,他就想起屯里人说的别往水里看,心里就好奇,水里到底有啥啊,这么邪乎?他就低下头,往水里瞅。
那时候太阳好,水也清,能看见水下挺深的地方。林建军瞅了半天,啥也没有,就是水草和石头,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。他就笑了,说这都是啥啊,纯吓唬人。
正想着呢,他就看见水底下深处,有个白影,模模糊糊的,好像是个人。他眨眨眼再看,那白影越来越清楚,真是个人,女的,穿白衣服,脸朝上,在水底下飘着,正往上看呢。俩眼睛直勾勾的,正好跟他对上了。
林建军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,后脊梁骨一股凉气窜上来。他赶紧抬头,不敢看了,拿起桨就往岸边划。可是划了没两下,船就不动了,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他低头一看,船桨被水草缠住了,黑乎乎的一大片水草,跟绳子似的,把桨缠得死死的。
他使劲拽,拽不动,那水草越缠越多,顺着桨就往船上爬。林建军急了,抬脚就踩,可是踩下去软乎乎的,根本踩不断。这时候水面开始冒泡泡,咕嘟咕嘟的,就在船边上。
紧接着,他就听见水里有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喊他名字:林建军……下来陪我……林建军吓得魂都没了,抄起另一只桨拼命划,可是船纹丝不动。水里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就在船底下:你看见我了……就得下来……
林建军这时候才真的害怕了,他想起屯里老人说的话,看见水里的东西,它就盯上你了。他急得满头大汗,眼瞅着水草都爬到船板上来了,顺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缠。
就在这时候,他突然想起兜里有盒火柴。那时候知青都随身带火柴,抽烟或者点篝火用。他赶紧掏出来,划着了就往水草上扔。火柴一碰到水草,滋啦一声就着了,那水草跟怕火似的,地就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