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邪术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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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每天吃完晚饭就往奶奶家的炕头上钻,就等奶奶给我讲早年村里发生的真事儿。奶奶纳鞋底的手糙得很,针在鬓角蹭两下,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声音嗤啦响,讲出来的事儿也总带着股凉丝丝的劲儿,听得人攥着被角不敢撒手。那天我缠着奶奶讲点带邪性的,奶奶抬头瞥了我一眼,把针往鞋底上一扎,开口就讲了桩跟邪术有关的旧事,说这事儿是她亲眼见的,就发生在三十年前,村西头老周家。

老周家的二小子叫二宝,那年二十三,刚娶了媳妇半年,身板壮得像头牤牛,一百多斤的苞米袋子扛起来就走,一趟能扛两袋,气都不喘。那时候正赶上秋收,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,二宝家种了十五亩苞米,本来计划着五天收完,结果刚收了两天,二宝就不对劲了。

一开始就是浑身发沉,早上起来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,扛苞米的时候,往常扛两袋轻轻松松,那天扛一袋都晃悠,走两步就喘得不行。苞米杆子刮在胳膊上,以前他根本不在意,那天却觉得疼得钻心,手也没劲儿,掰苞米都掰不动。他爹蹲在地头抽了袋烟,说他是前一天晚上跟人喝酒熬的,让他回家歇半天,睡一觉就好了。

二宝也没当回事,扛着半袋苞米回了家,往炕上一躺,本想歇到中午再下地,结果一闭眼就睁不开了,昏昏沉沉的,浑身骨头缝都疼,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。媳妇中午喊他吃饭,他爬都爬不起来,嗓子哑得厉害,说浑身难受,不想吃。媳妇摸了摸他额头,也不发烧,只当是累狠了,给他盖了件厚褂子,让他接着睡。

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,起来之后更虚了,下地走路都打晃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,胸口发闷,总觉得喘不上气,张嘴喘气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儿。家里人这才慌了,以为是受了凉得了重感冒,他爹套上牛车,拉着他去镇上卫生院。大夫给量了体温,听了肺,又号了脉,说没啥大事,就是气血亏,劳累过度,开了点药片和糖浆,让回家好好补补,别干重活。

回家之后,媳妇天天给他炖鸡汤,里面放了黄芪和大枣,又煮红糖鸡蛋,变着法子给他补。可补了小半个月,二宝非但没胖,反而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下去了,颧骨凸得老高,脸色灰扑扑的,像蒙了层干土,说话也有气无力的,说两句就得喘半天。以前一顿能吃三个玉米饼子就一碗大碴子粥,就着咸萝卜条能吃得精光,现在吃半个饼子就饱了,喝两口粥就说撑得慌,咽东西都费劲。

村里的人见了都议论,说二宝这是咋了,好好的大小伙子,怎么说垮就垮了。有人说是不是在地里冲撞了啥不干净的东西,有人说是不是夜里走夜路招了风,还有人说要不找个明白人给看看。可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,十里八乡也没听说有啥大仙神婆,大家也就嘴上说说,没人真能拿出实在办法。

二宝自己也慌,总觉得身上不得劲,说不上来哪疼,就是浑身都发沉,像背着半袋粮食似的,压得他直不起腰。尤其是到了晚上,邪性事儿一件接着一件。

那时候农村睡觉早,八九点钟就吹灯上炕,省灯油。二宝躺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胸口压得慌,像有个人结结实实趴在他身上,重量全压在胸口和左肩膀上,还粗重地喘气,热气都喷在他脖子上,凉丝丝的,带着股腐烂的霉味儿。他一开始以为是媳妇睡觉不老实,滚到他身上了,伸手一推,媳妇在旁边睡得好好的,离他还有半尺远,背对着他,呼吸匀得很。

二宝心里一紧,赶紧摸火柴点煤油灯。灯芯一跳,昏黄的光铺满屋子,屋里安安静静的,墙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啥多余的东西都没有。窗外的风吹得苞米叶子哗哗响,偶尔有几声蛐蛐叫,听着再正常不过。

他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,出现了幻觉,吹了灯接着躺。结果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,那感觉就又来了,喘气声就在耳边,呼哧呼哧的,跟个老头的喘声一模一样,每喘一下,他胸口就沉一分,压得他快喘不上气了。二宝吓得浑身冒冷汗,把被子蒙过头,缩在被窝里,大气都不敢出,手心脚心全是凉的,就这么熬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那感觉才慢慢消失。

连续熬了三四天,二宝整个人都脱了形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,白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都能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可刚一闭眼,就听见耳边有喘气声,吓得他猛地睁开眼,不敢再合眼。媳妇看着心疼,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陪嫁的银镯子,套在二宝手腕上,说老辈人讲银器能避邪,戴着脏东西就不敢靠近了。

戴了两天,啥用没有,反而更严重了。二宝开始半夜里突然坐起来,指着墙角含糊不清地喊,说你别过来,别往我身上爬。媳妇吓得赶紧点灯,墙角空空的,只有一个空水缸,啥也没有。二宝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,喘了半天粗气,才缓过神来,说刚才看见个老头蹲在那,穿灰衣服,驼着背,正往这边爬。

媳妇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,抱着二宝说啥也没有,是他睡迷糊了。可两口子心里都清楚,这事儿不对劲儿,根本不是睡迷糊那么简单。

更怪的事儿出在二宝的衣服上。他常穿的那件藏青布褂,是媳妇刚给他做的新衣服,料子厚实,针脚也密,可穿了没几天,左边肩膀的位置就开线了。媳妇以为是他干活蹭的,也没在意,拿过针线就给缝上了,用的是家里常用的白棉线,缝了两道,结结实实的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二宝起来穿衣服,一伸胳膊,嗤啦一声,线又开了,还是同一个位置,断口齐刷刷的,像是被剪刀剪开的一样。媳妇纳闷,说自己缝得挺结实啊,怎么说开就开了。她拿过衣服仔细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——她昨天缝的是白线,现在断在布料上的线,居然是藏青色的,跟褂子的颜色差不多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,而且针脚是从里往外缝的,跟她缝的方向正好相反。

媳妇心里犯嘀咕,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当天晚上特意就着煤油灯,用最结实的粗白线,缝了三遍,每道都打了好几个死结,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,缝完还扯了扯,确认扯不动,才放下心来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二宝刚把褂子披上,肩膀处又是嗤啦一声,线又开了。媳妇拿过衣服一看,吓得手都抖了,缝在上面的白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还是那种藏青色的粗线,针脚歪歪扭扭的,从里往外扎,跟她缝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两口子对着衣服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,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媳妇说要不把这褂子扔了吧,别穿了,邪性得很。二宝也觉得瘆得慌,点头同意,当天就换了件新的蓝布褂子。

换了新褂子,头两天确实没事,二宝还以为是那件衣服沾了脏东西,扔了就好了。结果到了第四天早上,二宝穿衣服的时候,刚伸左胳膊,又是熟悉的嗤啦声,新褂子的左肩膀,也开线了,断的线还是那种藏青色的粗棉线,针脚从里往外,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
这下两口子真怕了。二宝他爹知道了这事,拿着衣服找村里的老裁缝张老头看。张老头做了一辈子衣服,啥料子啥线都见过,他戴着老花镜,捏着那根藏青线摸了半天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一下子就沉了。

他说这线是老式的寿衣线,以前做寿衣都用这种粗棉线,染成藏青或者深灰色,结实,耐烂,埋土里多少年都烂不透,现在年轻人都不用这种线了,很少见。他又摸了摸开线处的布料,说上面有股烧纸和霉烂的味儿,不像正经衣服该有的味道。

一听寿衣俩字,二宝他爹脸都白了,拿着衣服就往家跑,进门就问二宝,最近有没有得罪啥人,有没有跟人结下死仇。二宝想了半天,把从小到大的事儿都捋了一遍,说就上个月跟村东头老陈头家争地头,因为半垄地的事儿吵了两句,差点动手,后来被村里人拉开了,别的也没啥矛盾,都是乡里乡亲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犯不上结死仇。

提到老陈头,二宝他爹心里咯噔一下。

老陈头叫陈守义,那年六十八,得了肺痨,喘了十好几年,春天的时候病情突然加重,躺炕上起不来,吃啥吐啥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镇里的大夫来家里看过,摇了摇头,说最多撑仨月,让家里准备后事,该吃吃该喝喝,别遭罪就行。

可这阵子,村里人人都说老陈头奇迹般好起来了。前几天还有人看见老陈头拄着拐棍,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,背虽然还是驼着,但说话不怎么喘了,脸色也红润了不少,还能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。大家都说是老陈头命硬,阎王爷不收,熬过来了。

现在仔细一算,二宝开始不对劲,差不多就是老陈头开始见好的时候,前后差不了十天。二宝他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,越想后背越凉,民间那些借寿、移病的说法,一下子全涌进脑子里。可他又不敢确定,总不能空着手找上门去,问人家是不是用邪术害自己儿子,说出去也没人信,反倒显得自家没事找事,妖言惑众。

就这么又熬了几天,二宝的情况越来越糟。他开始怕光,大白天的也拉着窗帘,说太阳晃眼睛,晒得骨头疼,像针扎似的。身上也越来越凉,九月的天,别人都穿单褂,他得套上厚棉袄,还说冷,手心脚心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媳妇抱着他捂半天,都捂不热。

家里的大黄狗,以前跟二宝最亲,他一回家就摇着尾巴往上扑,舔他的手。现在见了二宝就夹着尾巴往后躲,缩在墙角呜呜地叫,浑身发抖,不敢靠近,二宝伸手想摸它,它吓得嗷一声就跑了。

那天下午,二宝觉得屋里闷得慌,想出去透透气,就慢慢挪到院子南边的菜园子,想摘两根黄瓜,给媳妇拌个凉菜。菜园子围着篱笆,爬满了倭瓜花,他蹲下来系鞋带,系着系着,就觉得有两道目光钉在他身上,直勾勾的,看得他后脖子发毛。

他抬头一看,篱笆外面站着个人,正是老陈头。

老陈头穿一身灰布褂子,背驼得厉害,像个虾米似的,手里捏着一根细针,正往嘴唇上抿,动作慢悠悠的。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二宝的左肩膀,手抬着,一下一下地比划,像是在空中缝什么东西,针穿过去,线拉回来,动作熟得很。

太阳照在他脸上,脸色白得像糊了层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却是青紫色的,像冻的。他看见二宝抬头看他,也不躲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,嘴角还往上扯了扯,露出个笑,笑得人心里发毛。

二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撑在泥地里,喊了一声,你干啥!

就这一声的功夫,老陈头突然就没影了,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篱笆外面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得倭瓜叶子晃来晃去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二宝撑着地面爬起来,走到篱笆边,左右看了半天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篱笆杆上挂着一根藏青色的棉线,风一吹,飘来飘去的,跟他衣服上的线一模一样。

二宝连黄瓜都没摘,撒腿就往屋里跑,腿软得厉害,摔了两次才冲进屋,进门就瘫在炕上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胸口剧烈起伏,半天才缓过来。他哆哆嗦嗦跟他爹和媳妇说了刚才的事儿,声音都打颤。

二宝他爹听完,手里的烟袋锅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烟丝撒了一地。他脸色铁青,咬着牙说,果然是这个老东西,没死透就出来作妖,敢用邪术害我儿子!

当天晚上,二宝他爹找了本家的两个兄弟,大刚和二强,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,胆子大,不信邪。三个人吃完晚饭,天刚擦黑,就偷偷溜到老陈头家院墙外面的柴火垛后面藏着,说要守一夜,看看这老陈家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。

老陈家的院子不大,土坯墙,三间草房,西屋就是老陈头住的地方。院墙不高,能看见屋里的灯光。三个人蹲在柴火垛后面,秋天的蚊子多,叮得满身都是包,又不敢挠,怕出动静被人听见,只能忍着,大气都不敢喘,眼睛死死盯着院里的大门。

前半夜啥动静都没有,西屋的灯一直亮着,窗户上映着个驼着背的人影,像是坐在炕上,一动不动。东屋是陈军两口子住的,早早就吹了灯,没声儿。一直等到后半夜,鸡都快叫头遍了,天蒙蒙发灰,东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,声音很轻,在静夜里格外清楚。

老陈头的儿子陈军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,怀里抱着个灰扑扑的东西,圆滚滚的,用布包着,像是揣着个孩子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下脚步,四下看了看,见没人,才轻轻拉开门闩,溜了出去,往村西头的方向走。

三个人赶紧从柴火垛后面出来,猫着腰,远远地跟在后面,不敢跟太近,怕被发现。村西头有个十字路口,是村里最偏的地方,旁边就是一片老坟地,埋着不少早年没了的村里人,平时白天都少有人去,更别说晚上了。

陈军走到十字路口的西北角,停下脚步,又四下张望了一圈,确认没人,才蹲下来,用手在地上挖坑。土很松,像是之前就挖过,没一会儿就挖了个一尺多深的坑。他把怀里的布包小心翼翼放进去,然后双手合十,蹲在那念叨了半天,声音很小,风一吹就散了,听不清说的啥,像是在念什么口诀。

念叨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手把土填回去,用脚踩实了,又在上面撒了些浮土,弄得跟旁边的地面一样,看不出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
等陈军走得没影了,三个人才从树后面走出来,走到刚才的坑边。二宝他爹从怀里掏出个小铲子,是从家里带的,顺着陈军填土的位置往下挖,没挖几下就碰到了东西,软乎乎的。

他伸手把东西掏出来,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一看,是个巴掌大的布人,灰扑扑的料子,摸上去糙得硌手,正是做寿衣用的老粗布,跟张老头说的一模一样。

布人的胸口,用黑墨歪歪扭扭写着二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字上面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,干巴巴的,像是血。布人的身上,用藏青色的粗棉线,从左肩膀一直缝到腰上,一共七道线,每道线上都打了个死结,勒得布人都皱了起来,布料都被勒得变了形。布人的脑袋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塞了啥东西,胸口还贴着一张黄纸,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道道,弯弯曲曲的,谁也看不懂。

二强胆子大,伸手把布人的脑袋拆开一点,里面掉出来几根头发,花白的,又粗又硬,还有两片针尖大的指甲屑,干巴巴的,发黄。大刚拿起头发看了看,声音都有点发紧,说这白头发,一看就是老陈头的,这指甲屑,不会是二宝的吧?

二宝他爹气得浑身发抖,攥着布人的手都攥白了,指节都泛了青。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说好你个陈守义,好你个陈军,居然用这种缺德的邪术害我儿子!这是借寿啊!把我儿子的阳寿借给他老子!

大刚和二强也变了脸色。他们从小就听老人说过,民间有种邪术,叫七结借寿,就是快死的人,找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,拿到他的头发、指甲和生辰八字,用寿衣布做成小人,在小人身上缝七道线,打七个死结,代表七年阳寿,然后埋在十字路口的阴气重的地方,每天对着小人施法,就能把活人的阳寿一点点借过来,转到自己身上,多活七年。

以前都当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人的,没人当真,没想到今天真见着了。三个人站在冷风里,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,这邪术太缺德了,等于活生生把别人的命抢过来自己用,损阴德得很。

二强说,叔,这东西可不能乱碰,更不能乱烧,听说这种邪术邪性得很,要是烧不好,施术的人没事,反倒会反噬到二宝身上,到时候更麻烦。要不咱找个明白人问问,看怎么破合适?

大刚也点头,说对,这种事儿不能莽撞,弄不好要出人命的。

二宝他爹红着眼睛,说咱这十里八乡哪有明白人?找不着!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宝被他们吸干了阳寿吧?我就不信这个邪,他陈守义能用邪术害人,我就不能烧了他的鬼东西?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邪术硬,还是我的命硬!今天我就烧了它,我看他能把我咋样!

说完,他攥着布人转身就往村里走,脚步又快又急。大刚和二强拦不住,只能跟在后面。

三个人回了二宝家,一进门,二宝媳妇就迎了上来,看见二宝他爹手里的布人,吓得脸都白了,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,捂着嘴不敢哭出声,怕吓着炕上的二宝。

二宝躺在炕上,看见那个布人,眼睛都直了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他说怪不得总觉得左肩膀疼,总觉得有人趴在身上喘气,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怪,一针一线都缝在他身上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