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铜钱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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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扒着炕沿啃烤土豆,皮烫得我嘶嘶吸气,指尖沾得全是黑灰。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,手里的针带着麻线穿过鞋底,刺啦一声,又刺啦一声。外屋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,地上的影子跟着扭成一团。奶奶抬眼瞅了瞅窗户,手里的活没停,开口就说,今儿个给你讲俩屯子里早年的真事,你听听就行,别往心里去,也别瞎学。

头一件事,说的是屯西头老李太太。那老太太我还有点印象,个子不高,小脚,走路慢悠悠的,总揣着个布口袋,见着小孩就掏糖。她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是屯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。七十三岁那年冬天,吃完晚饭,她坐在炕头给小孙子纳棉鞋,头一歪靠在墙上,就这么没了,没遭一点罪,属于喜丧。

屯子里的人都去帮忙,院子里搭起灵棚,秫秸架的架子,外头糊着厚塑料布,挡风。棺材就停在灵棚正中间,是早年间备下的柏木棺,刷着黑漆,亮堂堂的。供桌摆在棺材前头,铺着红布,摆着满满当当的供品,有白面蒸的大馒头,顶个红点,还有绿豆糕、槽子糕,都是老太太平时爱吃的,再加上两盘冻梨、冻柿子,摆得整整齐齐。桌子中间点着盏长明灯,豆油的,灯芯捻得细细的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规矩是这灯不能灭,得一直点到出殡。

按老规矩,入殓前要给老太太垫背钱,七枚老铜钱,是大儿子攒了十来年的,都是清朝的老物件,用红绳串着,塞在寿衣左边的口袋里。还有一枚压口钱,含在老太太嘴里,说是到了那边,不至于饿着肚子上路。这些事都是屯子里的老人帮着弄的,仔仔细细,半点不含糊。

守灵是轮班来,前半夜人多,大姑娘小媳妇聚在一边唠嗑,老爷们抽烟打牌,吵吵嚷嚷的,也不觉得害怕。到了后半夜,人就熬不住了,几个年轻小伙子靠在棺材边上,头一点一点的,没一会就打起了呼噜,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,照着几个人睡得东倒西歪的脸。

老周就是这时候摸过来的。

老周是屯子里的光棍,四十多岁,懒得出奇,地里的活从来不好好干,家里的土坯房漏雨了也不修,整天游手好闲,就爱小偷小摸。今天拔张三家俩萝卜,明天摸李四家几个鸡蛋,屯子里人都烦他,但看他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,也懒得跟他较真。那天晚上他在家躺到半夜,饿得肚子咕咕叫,翻遍家里啥吃的也没有,就想着出来碰碰运气。路过老李家院子,瞅着灵棚里亮着灯,人都睡熟了,一眼就瞥见了供桌上的糕点。

他猫着腰,顺着墙根溜过去,脚踩在雪地上,没发出一点动静。到了灵棚边上,他先探头瞅了瞅,几个守灵的睡得正香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胆子就大了,伸手抓了俩冻梨,揣进棉袄怀里,又捏了四块绿豆糕,塞进口袋里。指尖碰到糕点的时候,他心里还嘀咕,这死人的供品,吃着也没啥不一样。

本来拿了吃的就该走,可他偏不。他瞅着黑漆漆的棺材缝,想起白天听人说,寿衣里垫了七枚老铜钱,都是值钱的老物件,拿到供销社能换不少钱,换酒喝能喝小半个月。他左右看了看,没人醒,就大着胆子,伸手扶住棺材盖的边,轻轻往上掀了一条缝。

一股凉丝丝的寒气从棺材里冒出来,混着点香和烧纸的味道。老周屏住呼吸,另一只手伸进去,顺着老太太的肩膀往下摸,摸了半天,终于摸着了左边的口袋,硬硬的一串铜钱。他赶紧把铜钱掏出来,攥在手里,冰凉冰凉的,硌得手心发疼。他把铜钱揣进怀里,赶紧把棺材盖推回去,严丝合缝的,跟没动过一样。

做完这些,他猫着腰,顺着墙根又溜了回去,全程没一个人醒。灵棚里的长明灯晃了晃,火苗子矮了半截,很快又升了起来,照着供桌上缺了角的糕点盘,安安静静的。

第二天早上,大儿子过来给老太太上香,一眼就看见供桌上的糕点少了几块,冻梨也少了俩。他皱了皱眉,以为是夜里老鼠爬上来叼走了,也没太往心里去,只让人把盘子往中间挪了挪。等到入殓的时候,大儿子按规矩要再摸一下垫背钱,确认放好了,手一伸进口袋,空的。

当时所有人都愣了。七枚铜钱,好好地塞在口袋里,怎么就没了?守灵的人都喊冤,说自己一直在这,没看见有人进来。屯子里的老人就叹气,说这缺德钱也有人偷,就不怕遭报应吗。大儿子气得脸都白了,可找了半天,也没找着线索,灵棚里干干净净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没办法,他又赶紧托人去邻屯找了七枚铜钱,重新塞了进去,这事就暂时压了下来。

没人想到是老周干的。老周偷了钱,回家就把铜钱藏在炕席底下,白天拿出来摩挲,想着哪天去供销社换钱。饿了就掏块绿豆糕啃,冻梨化了软乎乎的,甜得很,他吃得还挺得意,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
头几天啥事没有,老周更放心了,觉得什么死人报应,都是吓唬人的。一直到第七天,头七那天晚上,怪事终于来了。

那天晚上刮着小风,老周早早就钻进被窝睡觉了。睡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窗户上有沙沙的响声。一下,又一下,很慢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挠窗户纸,就在他脑袋旁边那扇窗。

老周一开始没当回事,嘴里骂了一句,以为是风刮的树杈子打在窗户上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住头,想接着睡。可那响声不停,沙沙,沙沙,不紧不慢,一直响,隔着被子都能清清楚楚听见。

他有点烦,猛地坐起来,摸过火柴点着煤油灯,端着灯凑到窗户跟前。窗户纸上干干净净的,啥印子也没有。他推开窗户往外看,外面的杨树杈子离窗户还有二尺远,根本碰不到玻璃。地上的雪平平整整的,连个猫爪印都没有,更别说人了。

“邪门了。”老周嘟囔了一句,关上窗户,插好插销,吹灭灯又躺下了。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,那沙沙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好像指甲已经透过窗户纸,快碰到他脸上了似的。不光有响声,还有细细的喘气声,凉飕飕的,吹在他耳朵边上。

老周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。他不敢睁眼,紧紧攥着被角,手心全是汗。那声音就在耳边,沙沙,沙沙,喘气声越来越近,带着点凉气,吹得他耳朵发麻。就这么折腾了一宿,天快亮的时候,那声音才慢慢消失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老周顶着俩黑眼圈爬起来,脸都白了。他开门出去,围着房子转了一圈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他心里开始犯嘀咕,难道真的是那老太太找过来了?可转念一想,不可能,肯定是自己昨天没睡好,幻听了。

他硬着头皮,该干啥干啥。晚上做饭,他从面缸里舀了一瓢玉米面,倒在面盆里,准备贴饼子。转身去灶坑里引火的功夫,也就抽根烟的空,回头一看,面盆里的玉米面少了一大半,就剩个底了,平平整整的,像被人用碗舀走了似的。

“妈的,老鼠成精了?”老周骂了一句,屋里屋外找老鼠洞,找了半天,墙角、炕沿底下都看了,连个洞影都没有。他家的面缸是陶瓷的,又大又沉,缸盖盖得严严实实的,老鼠根本掀不开。他心里有点发毛,可还是安慰自己,说不定是自己记错了,刚才舀少了。

他又舀了半瓢面,凑合贴了俩饼子,对付着吃了一顿。从这天起,家里的粮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少。今天早上刚添的半缸米,晚上回来就剩个底;昨天刚腌的半坛咸菜,今天就少了小半坛;甚至连挂在房梁上的一串干辣椒,都少了好几根。

老周急了,买了耗子药,撒在墙角、粮缸边上,撒了一圈。第二天起来一看,耗子药一粒没少,好好地摆在那,粮还是照样少。更吓人的是,他早上起来,总能看见灶台上有小小的脚印,沾着点玉米面,三寸多长,尖尖的,正是旧社会裹小脚的老太太才有的脚印。那脚印从门槛那边过来,走到灶台前,又走到粮缸边上,最后消失在墙根,清清楚楚的。

老周这下彻底慌了。他猛地想起炕席底下的七枚铜钱,赶紧爬过去掀开炕席,那串铜钱好好地躺在那,冰凉冰凉的,沾着点潮气。他看着铜钱,越想越怕,知道这是惹上东西了。

他不敢留着这钱了,裹上一块破布,揣在怀里,趁着天刚黑,跑到屯东头的大井边。那井深得很,十几米深,扔进去东西,这辈子都别想捞上来。他站在井沿上,咬咬牙,把那串铜钱狠狠扔了进去,就听咕咚一声,没了动静。

老周松了口气,拍了拍手,转身往家走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他想,这下总没事了,钱都扔了,总不能再找过来了。

结果第二天早上,他一睁眼,就看见枕头边摆着七枚铜钱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铜钱上还沾着点井水的潮气,湿乎乎的,凉得冰手。

老周当时嗷的一声,从炕上蹦起来,抓着铜钱就往门外跑,使劲往远处扔,铜钱落在雪地里,滚出去老远。他关上门,插好门闩,靠在门后大口喘气,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过了没多大会,他想抽烟,伸手去掏棉袄口袋,一摸,就摸着了冰凉的一串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正是那七枚铜钱,好好地串着红绳,躺在他手心里,跟他刚才扔出去的一模一样。

老周吓得手一哆嗦,铜钱掉在地上,叮铃当啷响。他盯着地上的铜钱,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发冷。他知道,这是甩不掉了。

当天晚上,他不敢在家待着,跑到屯东头的光棍汉老李家,想跟人凑合一宿。老李跟他关系还行,就让他住下了。俩人躺在一个炕上,唠了会嗑,就关灯睡觉了。

睡到后半夜,俩人都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。咚,咚,咚,很慢,很轻,是小脚踩在地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从外屋的门槛那边,慢慢走到里屋门口,然后就停住了。

老李也吓醒了,摸过火柴点着灯,拎着顶门的棍子,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门。外屋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,门闩插得好好的,窗户也关着,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。

俩人对视一眼,都出了一身冷汗。老李当时就明白了,是老周带过来的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老李就把老周的东西扔出门,说啥也不让他待了,说你自己惹的脏东西,别带到我家来。

老周没办法,又去了好几家,都是一样。只要他住下,夜里肯定有脚步声,还有挠窗户的声音,人家都不让他进门,见着他就躲,说他晦气。

屯子里人也慢慢知道了,偷垫背钱的就是老周。没人同情他,都说他活该,死人的钱也敢拿,这就是报应。

老周走投无路,终于想起去赔罪。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刀烧纸,又称了二斤糕点,揣着那七枚铜钱,下午就往坟地去了。屯子里有人看见他,说他脸色煞白,走路打晃,嘴里嘟嘟囔囔的,不知道在说啥,整个人都脱了形,才几天功夫,就瘦了一圈。

他去了老李太太的坟前,跪在那,烧了纸,磕了好几个头,把铜钱和糕点都摆在坟前,一个劲地赔不是,说自己错了,鬼迷心窍了,求老太太大人有大量,放过他。

据说他在坟前跪了一下午,天快黑了才往回走。可那天晚上,他没回家。

第二天早上,屯子里有个老头去坟地旁边的苞米地搂柴火,走着走着,就看见苞米秆子靠着个人。走近一看,正是老周。

他靠在苞米秆上,身子坐得直直的,整个人冻得硬邦邦的,脸上还带着点笑,像看见了啥好吃的似的。右手攥得紧紧的,掰开一看,手里攥着那七枚铜钱,都嵌进肉里了。他棉袄口袋鼓鼓囊囊的,掏出来一看,是半块绿豆糕,冻得跟石头一样,还有一个冻梨,化了一半,又冻上了,结着冰碴。

他身边的雪地上,没有脚印。平平整整的一片雪,就他坐着的地方压出个印子,好像他凭空就出现在这苞米地里似的。

屯子里人议论了好长时间,都说他是偷了死人的钱,被老太太请去吃供果了。老李太太的三个儿子知道了,也没说啥,毕竟人都死了,也没法计较。他们找人打了口薄皮棺材,把老周埋了,就埋在离老太太坟不远的地方,说让他在那边,好好给老太太赔罪。

奶奶讲到这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麻线垂在半空中。她抬眼瞅了瞅我,眼神很认真。

你记住,这人活一辈子,啥该拿啥不该拿,心里得有杆秤。活人的东西不能偷,死人的东西就更不能碰。这世上好多事,你可以不信,没人逼你信,但你不能不敬。别总觉得自己胆子大,啥都敢干,啥都敢惹,真等东西找上你了,后悔都来不及。

我听得浑身发紧,手里的烤土豆早就凉透了,也忘了啃。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胳膊挨着她的胳膊,暖乎乎的,才觉得踏实点。

这时候,门帘一掀,爷爷从外屋进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俩烤地瓜,焦糊糊的,冒着热气,往炕沿上一扔,发出咚的一声。

老婆子又瞎讲啥呢,一天到晚吓唬孩子。爷爷蹲在灶坑边,拿起烟袋锅子,往里面装旱烟,都是自己家种的,晒得干干的。哪有那么多邪门歪道的,那老周就是自己作的,大冬天往苞米地里钻,冻糊涂了,冻死很正常。

奶奶哼了一声,手里的针又扎进鞋底,刺啦一声拽过麻线。正常?那铜钱扔井里都能自己跑回来,也是正常?那粮缸里的面自己长腿跑了,也是正常?屯子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呢,脚印都清清楚楚的,还能有假?

爷爷没接话,划着火柴点着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烟圈顺着他的脸往上飘,混在煤油灯的光里,朦朦胧胧的。灶坑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个火星子。

我扒拉过烤地瓜,剥了皮,里面的瓤金黄金黄的,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。我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含含糊糊地问奶奶,还有吗?再讲一个呗。

奶奶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行,再给你讲一个,是你爷爷年轻时候,亲眼见着的事,就在生产队那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