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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筷刚撤下炕桌,我就攥着奶奶纳了一半的鞋底晃她胳膊,磨着要听老故事。奶奶手里的顶针蹭得炕席沙沙响,斜眼瞪我:“天天就爱听这些瘆人的,半夜吓哭了别往我被窝钻。”爷爷在炕沿边磕了磕旱烟袋,铜锅子撞得木沿当当响,笑着搭腔:“讲一个呗,孩子爱听,都是陈年老事了,还能真吓着他?”奶奶叹口气,把针线笸箩往炕琴边上推了推,往炕里挪了挪身子,我赶紧凑过去,枕着她的腿躺好。
“今儿给你讲个鬼妻的事,就发生在早先年屯子里,那时候你爷爷还年轻,跟德顺哥俩还一块种过地呢。”爷爷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,划着火柴点烟,火苗晃了晃,映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:“那事儿当年闹得挺大,半拉公社都知道,可不是瞎编的。”
赵德顺那时候三十有二,实打实的光棍一条。爹妈走得早,给他留了三间土坯房,两亩薄地,还有一头老黄牛。人是实诚人,干活不惜力气,就是嘴笨,见着姑娘就脸红,加上家里穷,说来说去亲事就耽搁了。那时候屯子里光棍不止他一个,可就属他最安分,天天就知道地里家里两头转,农闲了就去镇上帮人扛活,攒俩钱都存着,就想着哪天能说上个媳妇。
那年秋里收成好,黄豆粒圆滚滚的,晒得干巴巴的。赵德顺套上牛车,拉了半车黄豆去镇上赶集卖。那天集上人多,黄豆价也好,卖到后半晌才出手,钱揣在怀里暖乎乎的。他在集上吃了碗豆腐脑,两根大果子,又给家里的老黄牛称了半袋豆饼,眼看着日头往西沉,就赶紧赶着牛车往回走。
从镇上到屯子有二十多里地,中间要过一片杨树林,还有一道乱葬岗子。往常赵德顺走这条路都不犯怵,走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都能摸回去。可那天邪乎,出了镇没走二里地,天就黑得格外快,像有人拿黑布从天上往下罩似的。风也起来了,刮得杨树叶哗哗响,听着跟有人哭似的。
老黄牛也不对劲,走得磨磨蹭蹭,鼻子里直打响鼻,时不时就停下不走,瞪着眼睛往路边瞅。赵德顺甩了两下鞭子,嘴里念叨着:“老东西,咋的了?赶紧走,回家给你拌豆饼吃。”老黄牛哼了一声,迈着小碎步接着走,刚走到杨树林边上,突然就站住了,说啥也不往前挪,四个蹄子像钉在地上似的。
赵德顺正纳闷呢,就听见树林边上传来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压得很低,听着特别委屈。他顺着声音瞅过去,就见树底下蹲着个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梳着一条粗麻花辫,背对着道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时候人心善,尤其是屯里人,见着有人落难不能不管。赵德顺就从牛车上下来,凑过去问:“大妹子,你这是咋了?天这么黑了,咋蹲在这儿哭啊?”
那女人听见声音,慢慢回过头来。赵德顺一看,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白白净净的,眉眼挺秀气,就是脸上挂着泪,看着怪可怜的。她抽噎着说:“大哥,我是从关里来投奔亲戚的,谁知道亲戚家搬走了,我盘缠也花光了,走了一天的路,脚都磨破了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”
说着话,她就抬起脚给赵德顺看,鞋底子都磨穿了,脚腕子肿得老高。赵德顺心一下子就软了,这荒郊野外的,一个姑娘家,晚上遇上坏人可咋整。他琢磨了琢磨,就说:“那你要是不嫌弃,就先跟我回屯子,在我家凑合一晚上,明天再想办法。我家就我一个人,有闲地方。”
姑娘赶紧站起来,给赵德顺道谢,说大哥你真是好人。赵德顺还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,把她扶上牛车,自己牵着牛在前面走。一路上姑娘也不多说话,就安安静静坐在车后面。赵德顺一开始还跟她唠两句,问她叫啥,家里啥情况,姑娘说叫桂英,家里遭了灾,就剩她一个人了。再问别的,她就低着头不吭声,赵德顺也识趣,不再多问。
怪的是,老黄牛刚才还死活不肯走,这姑娘上车之后,反倒老实了,低着头闷声往前走,就是走得比往常快,像是怕啥东西追上来似的。赵德顺也没多想,只当是牛认生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都黑透了。赵德顺把牛拴进牛棚,添了草料,就领着桂英进屋。点上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照着屋子,桂英站在屋地中间,规规矩矩的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赵德顺给她倒了碗热水,说:“你先喝口水暖暖,我去给你热点饭。晚上你就睡外屋的小炕,我住里屋,你放心,我不是啥坏人。”
桂英接过碗,小声说了句谢谢,指尖碰到赵德顺的手,凉得像冰碴子似的。赵德顺心里咯噔一下,寻思这姑娘是冻坏了,就赶紧去灶屋烧火,给她热了半锅小米粥,还有中午剩的玉米饼子。
等他把饭端进屋,桂英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,地上的碎草、炕沿上的灰尘,都擦得干干净净,连他扔在一边的脏衣服,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。赵德顺当时心里就热乎起来,心想这姑娘真勤快,要是能留下当媳妇,那可真是烧高香了。
那天晚上,桂英就睡在外屋的小炕上。赵德顺躺在里屋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想着外屋的姑娘。他也没起啥歪心思,就是觉得孤男寡女的,别让人说闲话。一直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赵德顺一睁眼,就闻着饭香味了。他爬起来往外屋走,就见桂英正站在锅台边忙活,锅里贴着玉米饼子,篦子上蒸着咸菜,灶火映得她脸红红的。见他起来,桂英就笑着说:“大哥,你醒了?饭快好了,洗完脸就能吃。”
赵德顺洗脸的功夫,桂英就把饭摆上了炕桌。玉米饼子烙得金黄,咸菜丝拌了点香油,还有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。赵德顺坐下就吃,边吃边夸:“大妹子,你手艺可真好,比我做的强百倍。”桂英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,自己不动筷子,说:“大哥你吃吧,我不饿,早上吃得少。”
赵德顺也没强迫她,只当是姑娘家饭量小,害羞。吃完饭,桂英收拾碗筷,又去扫院子,喂鸡喂鸭,手里的活就没停过。赵德顺看着她忙活的背影,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,就壮着胆子说:“桂英妹子,你看你也没地方去,我呢,也是一个人过日子。你要是不嫌弃我穷,就留下吧,咱俩一块过日子,我肯定好好待你。”
桂英手里的抹布顿了顿,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赵德顺心里七上八下的,正后悔自己太冒失,就听见桂英小声说:“大哥,我命不好,怕拖累你。你要是不嫌弃我,我就留下,好好伺候你。”
赵德顺当时差点蹦起来,心里美得不行。当天就去屯子里找了队长,又跟前后院的邻居打了招呼,说自己找了个媳妇,过两天摆两桌酒,请大家吃席。屯子里的人都替他高兴,说德顺这是走了桃花运了,捡着这么个好媳妇。
过了三天,赵德顺摆了四桌酒,杀了一只鸡,买了两斤肉,屯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。大家都想看看新媳妇长啥样,可那天桂英一直低着头,用头巾挡着半拉脸,给大家敬酒的时候也不抬头,声音细细的。大伙也没在意,只当是新媳妇害羞,都起哄闹了一阵,吃完酒就散了。
就这么着,俩人就算成了亲,在一起过日子了。刚开始那半个月,赵德顺天天都像做梦似的,每天下地回来,热乎饭都摆上桌,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衣服破了有人补,脏了有人洗。他逢人就说自己媳妇好,干活利索,人也贤惠。屯里的老爷们都羡慕他,说这光棍一开荤,就捡着宝了。
可慢慢的,就有人觉得不对劲了。
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隔壁的王大婶。王大婶是个热心肠,平时总爱串门唠嗑。自打桂英来了,她前后去了赵德顺家三回,一回都没碰着桂英。每次去,都是赵德顺一个人在家,说媳妇在里屋做针线活,怕见生人。王大婶就说:“新媳妇哪有总在屋里憋着的?出来跟我们这些老姐妹唠唠嗑,熟悉熟悉屯子。”赵德顺就说她脸皮薄,等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有一回,王大婶趁着赵德顺下地干活,就端着一碗刚腌的酸菜,想去跟桂英唠唠。她走到赵德顺家窗根底下,就听见屋里有缝纫机的动静,哒哒哒响得挺匀实。她扒着窗户缝往里瞅,可屋里黑糊糊的,大白天的拉着窗帘,啥也看不清。她就敲了敲窗户,喊:“桂英妹子,在家不?大婶给你送点酸菜来。”
喊了好几声,屋里的缝纫机声停了,可就是没人答应。王大婶纳闷,寻思人不在家?可刚才还响着呢。她推了推门,门是插着的,从里面闩得死死的。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,还是没人应,就把酸菜放在窗台上,转身走了。
等晚上赵德顺回来,王大婶就跟他说这事,说白天去送酸菜,喊了半天没人应,门还插着。赵德顺回去问桂英,桂英说自己睡着了,没听见。赵德顺也没当回事,还跟王大婶解释,说媳妇最近累着了,觉多。
王大婶嘴上没说啥,心里却犯嘀咕。大白天的,插着门睡觉?还拉着窗帘,哪有这么过日子的。
再后来,屯里的二小也撞见怪事了。二小家在赵德顺家后院,那孩子十二三,淘得没边,天天爬树上墙的。他家后院有棵老榆树,长得老高,枝桠都伸到赵德顺家院子里了。那天下午,二小爬树掏老鸹窝,爬在树杈上,低头就看见赵德顺家的菜园子里有人。
正是大中午,太阳最毒的时候,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团。就见桂英蹲在菜地里,正弯腰摘黄瓜,穿的还是那身蓝布褂子。二小本来想喊一声,可定睛一看,吓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。
太阳明晃晃照在桂英身上,可她脚底下干干净净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就那么一个大活人,站在太阳地里,地上光溜溜的,啥印子都没有。
二小吓得手一松,手里的树枝都掉了,“啪嗒”一声砸在菜地里。桂英好像听见了,慢慢抬起头,往树上看。二小赶紧缩着身子躲在树叶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偷眼瞅着,就见桂英的脸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黑沉沉的,直勾勾盯着树的方向。看了好半天,才低下头,接着摘黄瓜,动作慢悠悠的,特别僵硬。
二小溜下树,撒腿就往家跑,进门就撞他爹李老根怀里了,脸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李老根骂他:“小兔崽子跑啥?让狗撵了?”二小喘着气,把刚才看见的事跟他爹说了。李老根听完就给了他一巴掌:“胡说八道!大白天的人能没影子?我看你是爬树爬晕了,看花眼了。”
二小赌咒发誓说没看错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。李老根心里也犯嘀咕,可他没往外说,就嘱咐二小,以后不许去赵德顺家后院,也不许跟别人瞎说。
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慢慢的,屯子里关于赵德顺媳妇的闲话就多了起来。有人说,从来没见过桂英出门挑水,可赵家的水缸天天都是满的;有人说,从来没见过桂英上茅房,也没见过她倒夜壶;还有人说,晚上路过赵德顺家门口,总闻着一股子烧纸的味,可赵家从来没烧过纸。
更邪乎的是,赵家的鸡鸭开始一只只死。一开始是鸡,每天早上起来,鸡窝里都得死一只,身上没有伤口,也没流血,就是浑身硬邦邦的,像被抽干了血似的。赵德顺以为是闹鸡瘟,可屯里别人家的鸡都好好的,就他家的死。没过半个月,十几只鸡都死光了,连三只鸭子也没能幸免。
家里的老黄牛也不对劲,一天天瘦下去,草料吃得越来越少,眼睛里没神,天天趴在牛棚里哼哼。赵德顺找了兽医来看,兽医摸了半天,说牛没病,就是体虚,开了点药,喂了也不见好。
这些事堆在一起,赵德顺心里也开始打鼓了。他不是傻子,朝夕相处的人,有没有不对劲,他最清楚。
桂英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个过日子的农村女人。她天天在屋里待着,身上永远是那身蓝布褂子,可从来不见脏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她的手永远是凉的,哪怕是三伏天,摸上去也冰得刺骨。晚上睡觉,她永远背对着赵德顺,从来不脱衣服,连外衣都不脱,说自己睡相不好,怕他笑话。
有一回半夜,赵德顺醒了,想翻个身,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桂英的脸。冰凉冰凉的,硬邦邦的,不像活人脸上的软肉。他当时心里一紧,壮着胆子,伸手去摸桂英的鼻子。
没有气。
一点呼吸都没有,鼻孔那里凉丝丝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
赵德顺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又赶紧去摸桂英的手腕,脉门那里平平的,一点跳动的感觉都没有。
他吓得差点喊出声,赶紧把手缩回来,紧紧闭着眼睛,假装睡觉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能感觉到,身边的人一动不动,连翻身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躺着。
那一夜,赵德顺睁着眼到天亮,大气都不敢出。好不容易熬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他才听见身边有动静。桂英坐起来了,跟往常一样,轻轻下炕,去灶屋烧火做饭,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赵德顺慢慢坐起来,看着桂英的背影,心里又怕又乱。他想不通,好好一个人,怎么会没呼吸没脉搏?难道真是自己摸错了?还是说,桂英得了啥怪病?
早上吃饭的时候,赵德顺低着头,不敢看桂英。桂英跟往常一样,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,轻声问:“大哥,你咋了?脸色不好,是不是不舒服?”
她的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,可听在赵德顺耳朵里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寒意。他勉强笑了笑,说:“没事,就是昨天干活累着了。”
那天赵德顺没下地,谎称自己头疼,在家躺了一天。他偷偷观察桂英,就见她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,背对着他,手里的针穿来穿去,速度特别快。屋里没点灯,光线挺暗的,可她穿针引线连瞅都不瞅,准得很。
赵德顺越看越害怕,越想越不对劲。他想起刚把桂英领回来那天,老黄牛死活不肯往前走;想起屯里的狗,一走到他家门口就夹着尾巴跑,连叫都不敢叫;想起二小跟他爹说的,桂英没有影子。
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,难道自己娶回来的,不是人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了。他不敢在家待着,找了个借口,说去趟村头小卖部,就出门了。出门的时候,正赶上王大婶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就说:“德顺啊,你这阵子咋瘦成这样?脸都绿了,是不是媳妇伺候得不好?”
赵德顺勉强笑了笑,没说话。王大婶压低声音,凑过来说:“德顺,大婶跟你说句实在话,你这媳妇,有点邪性。前后院住这么久,我连她正脸都没见过。你留点心眼,别是啥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赵德顺心里咯噔一下,看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不对劲。他没敢接话,匆匆忙忙走了。
他没去小卖部,径直去了屯东头的老叔家。老叔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今年快八十了,经的事多。他想问问老叔,这到底是咋回事。